第117章 石窯兵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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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掃蕩後第七天。

  趙衛國帶著趙剛出了白馬嶺村,往山坳深處走。山路窄,兩邊是光禿禿的灌木枝條,葉子早掉光了,只剩灰白色的枝幹在風中抖。

  越往裡走,空氣里開始飄著淡淡的硝煙味和煤渣味。偶爾有金屬敲擊聲從山裡傳出來,悶悶的,像誰在胸腔里敲鼓。

  拐過一道彎,一面石壁擋在前面。石壁下方掏了個洞口,勉強能容兩人並排進。洞口外長滿荒草,要是不仔細看,跟普通山崖沒什麼兩樣。

  一個哨兵端著漢陽造,槍口壓低,從草窠後面站起來。看見趙衛國,他立正敬禮,往旁邊讓開一步。

  "裡面還有一個暗哨。"趙衛國停住腳,回頭對趙剛說,"進出要登記,名字、時間、事由,少一項誰也不認。"

  趙剛看著黑洞洞的入口,點了一下頭。

  洞裡點著幾盞昏黃的油燈,掛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空氣悶熱,混合著汗酸味和刺鼻的火藥味,才進來兩步,鼻尖就發起癢。

  深處傳來沉悶規律的金屬撞擊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這地方是旅部原來的秘密倉庫?"趙剛問。

  "抗戰前修了一半就廢棄了。"趙衛國往前走了兩步,"我讓人重新掏了掏,能住人,也能藏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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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間石窯被掏得最寬。

  三張長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從戰場撿回來的黃銅彈殼。桌邊圍著十幾個少年班的孩子,眼睛熬得通紅。他們按三班倒連軸轉,正低頭忙活。

  一個少年正用硬毛刷猛捅彈殼內壁。刷頭帶出黑灰色的煙垢,嗆得他連打兩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繼續抓起下一個。

  旁邊的人用小鐵錘挨個敲擊底火。

  "叮、叮、噗。"

  聽到那聲發悶的"噗",他把廢彈殼挑出來,扔進腳邊的竹筐里。

  負責壓裝火藥的少年拿著小銅勺,屏住呼吸,手腕懸空,把黑火藥穩穩倒進彈殼。旁邊的壓杆猛地往下一壓,發出咯吱一聲澀響。

  長桌盡頭,坐著兩個村里來的老鐵匠。他們光著膀子,脊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一個鐵匠把裝好火藥的彈殼塞進自製鐵模子,揚起錘子,"當"地砸下去。模具一震,變形的彈殼硬生生被擠回標準尺寸。

  趙鐵山從陰影里走出來。他身上的灰布軍裝沾滿油污,左腿稍微有點跛,眼鏡腿上的細鐵絲勒進鬢角,鏡片後布滿血絲。

  "復裝彈,每天能出八百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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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抓起一把子彈,黃澄澄的銅殼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最難的是底火。"他把子彈舉到油燈前,"原裝雷汞打空了,沒材料補。這批底火,是把洋火頭刮下來,混著黑火藥和土硝熬的。"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滿臉黑灰的少年,"熬壞了三口鍋,燒脫了兩層皮,才弄出這點能用的火藥泥。"

  趙衛國捻起一發子彈,在指腹上搓了搓。底火邊緣還有銼刀修整過的粗糙痕跡。

  "每批打標識。"趙衛國把子彈放回去,"哪天做的、誰做的、抽檢結果,寫清楚貼箱子上。前線戰士拿到手裡,得知道這槍能不能響。"

  趙鐵山點了一下頭,從兜里掏出炭筆在牆上劃了一道。牆面上已經密密麻麻劃了不少記號,像某種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帳。

  趙剛站在角落沒作聲。他看著那些滴著汗水的肩膀和長滿老繭的手。

  這些孩子最大的不超過十六歲,最小的才十三。擱在村子裡,正是追著雞跑、被娘追著打的年紀。可現在,他們圍著火藥和彈殼,眼睛熬得通紅,手上動作卻比大人還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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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裡走,第二間石窯的溫度驟然升高。

  窯底生著爐火,火光把石壁映得通紅。中間架著一台從太原拆回來的舊車床,底座用青石板墊平。皮帶輪連著一個粗大的木製手搖柄,兩個壯勞力光著膀子,咬著牙死命搖動轉把。汗水順著他們的脖子淌下來,滴在滿是鐵屑的泥地上。

  車床主軸發出尖銳的嘶鳴。泛藍的鋼刀頭死死咬住一段鐵鑄的彈體粗胚,刺耳的切削聲瞬間蓋過了所有動靜。捲曲的鐵屑帶著高熱飛濺出來,一截通紅的鐵屑落在搖車床漢子的肩膀上,燙出個水泡。他連眉頭都沒皺,搖柄的轉速一點沒降。

  趙鐵山從旁邊架子上拿下一枚剛車好的迫擊炮彈外殼。表面還有一圈圈細密的刀痕,摸上去燙手。頂端的銅帽引信被打磨得鋥亮。

  "這刀頭不夠硬。"趙鐵山湊近了喊,"磨鈍了只能拿砂輪慢慢蹭。炮彈殼是化出來的生鐵,裡面帶沙眼。一刀下去,鐵屑亂崩,極其容易斷刀。"

  他指著地上幾個表面坑窪的廢彈殼,"成品率只有七成,剩下的只能回爐重造。"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裡新炮彈的銅帽。

  "這周出五十枚。下周一百。等三個班熟練了,一個月能出兩百。"

  趙剛盯著那枚炮彈。團部溝炸翻日軍步兵炮的二十三發炮彈,就是從這刀尖下摳出來的。

  "引信可靠性怎麼樣?"趙衛國盯著彈頭。

  "百分之九十五。"趙鐵山把炮彈放回架子,"剩下百分之五,要麼瞎火,要麼出膛就炸。我還在調配藥管比例,爭取下個月壓到百分之九十八。"

  "分檔。"趙衛國轉過身,"抽檢合格的去前線,沒抽檢的留作訓練。混在一起,炸了自己人的膛算誰的?"

  趙鐵山重新戴上眼鏡,把炭筆別在耳朵後頭。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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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間石窯最深,也最悶。

  這間洞室沒生爐火,只有掛在牆上的兩盞風燈。這裡的車床比外頭那台更精密,刀頭只在緩慢移動。鐵棒卡在卡盤上,隨著車刀走過,刮下細微的鐵粉。刺鼻的機油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旁邊站著一個戴套袖的青年,手裡拿著木製卡尺,眼睛貼著刀尖挪。

  趙鐵山走過去,撿起廢料筐里的一根扭曲鐵管。

  "槍管難做。"他把裂開的鐵管遞給趙衛國,"山里溫差大,沒有恆溫爐。淬火的水溫不對,一激就裂。廢了四根,車床上這根勉強沒變形。"

  趙衛國摸了摸鐵管上的裂紋,斷口處參差不齊。

  "第一根仿漢陽造槍管,七天後能完工。"趙鐵山拍了拍手上的鐵鏽,"但鋼材碳含量偏低,材質太軟。打個兩三百發,線膛就磨平了,子彈全得飛偏。"

  趙衛國走近一步,看著車床上的鐵屑。

  "擴產差什麼?"

  趙鐵山轉過身,豎起三根沾滿油泥的手指。

  "第一,軍工級鋼材。不用多好,道軌鋼勉強能湊合。如果是普通生鐵,車出來就是根廢鐵棍。"

  "第二,懂車床的熟練工。我一個人帶這幫生瓜蛋子,磨洋工還費料。"

  他放下手,看了一眼外面的通道。

  "第三,保密。這地方日偽軍來個中隊就能端平。"

  趙衛國從兜里掏出半包煙,遞過去一根。

  "鋼材找旅部要,特務連去太原黑市摸。工人你列名單,鐵匠修槍的都要。"他劃火柴點上煙,把火柴梗扔在腳下踩滅,"保密的事,趙剛接手。"

  趙剛往前走了一步。

  "進窯的人建檔,擔保人、籍貫、家屬情況全登底冊。出事直接抓擔保人。"

  趙鐵山夾著煙,沒急著抽。

  "給我半年。"他透過鏡片盯著趙衛國,"半年後,子彈和炮彈咱們自己供。總不能次次指望鬼子的運輸大隊長。"

  "行,半年。"

  趙衛國轉身往外走。

  ---

  走出山洞,夕陽已經掛在山脊線上。冷風一吹,吹散了兩個人身上的火藥味和汗酸味。

  趙剛低頭看了看長衫下擺。布料上沾了一層灰白的石粉,他伸手撣了兩下。石粉揚起來,又被風捲走。

  "衛國。"趙剛把手揣回袖子裡,"下一步怎麼走?"

  趙衛國看著遠處光禿禿的山頭。

  "先擴兩千人。"他吐出一口白氣,"旅部給的五百新兵不夠,周邊村子的青壯年還得招。"他轉頭看向趙剛,"徵兵、征糧、收廢鐵,交給你。"

  "然後呢?"

  "找個日軍大隊級別的目標,砸碎它。"

  趙衛國扣緊手指。

  "反掃蕩剛結束,部隊還在喘氣。"趙剛皺了皺眉。

  "不是明天就打。"趙衛國踩斷了腳下的一截枯枝,"兵工廠、識字班、傷亡補報,把地基砸實。日軍的交通線和據點不能一直留著過年。"

  趙剛沒反駁,他從貼身衣兜掏出小本子。拔出自來水筆,在紙上劃下三個詞:無線電、工事、協同。

  "要打據點,這三樣得有。"

  趙剛合上本子。趙衛國"嗯"了一聲。

  兩個人順著原路往白馬嶺走。身後那面石壁看起來和平常山崖沒兩樣。風把灌木叢吹得嘩嘩響。

  那陣金屬敲擊聲混在風裡,一下,一下。

  趙衛國回頭看了一眼。石壁上的草被風吹得伏下去,又站起來。

  他說完,轉身往白馬嶺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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