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孔捷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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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兩個人騎馬出了白馬嶺。

  趙剛騎一匹棗紅馬,是李大柱從團部馬廄挑的,馬老了,走路慢,但穩當。

  老周騎一匹灰馬,灰馬年輕,蹄子快,但老周不讓它跑,扣著韁繩壓著步子,跟棗紅馬並排走。

  山路窄,兩邊是灌木,灌木上掛著露水,馬走過去,露水甩在褲腿上,涼颼颼的。

  天邊有一條灰線,灰線上下都是黑的,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山。

  老周不說話。

  從出團部大門到現在,一個字沒說。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額頭到下巴那道舊疤繃得發亮,疤兩邊的肉往裡收,看著比平時更深。

  手扣著韁繩,指節發白。

  趙剛也不急。他騎在馬上,身子隨著馬步一顛一顛的,長衫下擺被露水打濕了,貼在腿上。他把來意又說了一遍。

  「孔團長現在在雙柏溝養傷,丁偉的新三團駐地。獨立團要成一家人,老兵心裡那口氣不能一直憋著。我帶你去見孔團長,讓他親口把話說開。」

  老周沒應聲。

  趙剛也沒再催。兩個人就這麼騎著馬,馬蹄聲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嗒嗒嗒,走了三個時辰。

  路過一道山樑時,老周忽然勒住馬,朝東邊望了一眼。那邊是柳樹溝的方向,隔了幾道山,什麼也看不見。

  趙剛也勒住馬,沒說話,陪著他看。

  老周看了一會兒,踢了馬肚子一腳,繼續往前走。

  雙柏溝在白馬嶺東南方向三十里,翻兩道梁,過一條干河溝。

  新三團的駐地在一個山坳里,幾排窯洞圍著一塊打穀場。打穀場上曬著繃帶和棉衣,繃帶洗過了但還有淡紅色的印子,棉衣破了洞用粗線縫著,針腳歪歪扭扭的。

  窯洞門口靠著兩副拐杖,拐杖是柳木削的,表面刨得不平,手握的地方纏著布條。

  老周看見那兩副拐杖,腳步頓了一下。

  他認出來了。這不是新三團的手藝。拐杖上纏布條的手法是獨立團的,柳樹溝老兵習慣在拐杖手上纏布條,說是握著不硌手。

  孔捷在這裡。

  新三團的哨兵認出了趙剛,昨天旅部來過通知,說獨立團新政委會來。哨兵敬了禮,領著他們往裡走。

  丁偉從窯洞裡出來,手裡拿著鉛筆頭,鉛筆鈍了,他習慣用牙咬木頭露出鉛芯。他看了看趙剛,又看了看老周,應了一聲。

  「孔團長在裡屋。傷好多了,能坐起來,腿還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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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剛留在院子裡,和丁偉坐在打穀場邊上的石墩上寒暄。

  丁偉問他獨立團的情況,趙剛簡單說了幾句,槍夠用但彈藥緊,糧食能撐半個月,三撥人還沒擰到一塊。

  丁偉聽著,鉛筆在本子上畫了幾道線,沒評價。

  老周推開裡屋的門。

  窯洞裡光線暗,窗戶用紙糊著,紙上破了一個洞,一縷光從洞裡射進來,照在炕沿上。

  炕上鋪著舊棉被,棉被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印子,是血洗不掉留下的。

  孔捷坐在炕沿上,背靠著牆。

  他瘦了。 臉上的肉塌下去了,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 左肩膀纏著繃帶,繃帶換了新的,白得刺眼。

  右腿伸著,膝蓋以下纏著厚紗布,紗布里滲著藥味。 子彈取了,骨頭沒斷,但筋傷了,走路使不上勁,落了點瘸。

  腹部也纏著繃帶,繃帶下面是一道刀傷,山本那晚留的。

  但他的眼睛沒變。眼睛還是亮的,像磨過的刀刃,盯著老周。

  老周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兩下。

  他想敬禮,手臂抬了一半又放下了。他想喊「團長」,嘴張開了又閉上了。

  他的臉上有東西在動。一種堵在心裡太久的東西,堵得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孔捷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周,你他媽的站那兒當門神呢?進來。」

  老周的鼻子一酸。

  他走進去,站在炕沿前。孔捷拍了拍炕沿。

  「坐。」

  老周坐下了。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條炕沿。

  孔捷沒先問趙衛國,也沒問獨立團。他看著老周的臉,看著他額頭上的疤,看了幾秒鐘。

  「老周。柳樹溝死的那些弟兄,你還記不記得?」

  老周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記得。他當然記得。

  柳樹溝那一夜,山本的特工隊摸進來,槍聲從團部院子裡響起來。他從窯洞裡衝出去,看見老彭倒在團部門口,胸口三槍背後一刀,手裡還捏著紙條。

  他看見孔捷被抬出來,左肩右腿腹部全是血。 他看見院子裡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臉朝下趴著,有的蜷在牆角,有的手裡還提著槍。

  他記得每一個名字。老彭,二排長劉貴,彈藥手小孫,傳令兵馬駒子。還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新兵,十七八歲,槍都沒摸熱乎就死了。

  「記得。」老周的聲音啞了。

  孔捷倒了一杯酒。酒是白干,裝在一個粗瓷碗裡,碗口缺了一塊。他端起來,手停在半空,沒立刻喝。

  「老周,你跟著我,打過多少仗了?」

  老周愣了一下。

  「三年。大小仗,三十來場。」

  「我孔捷有沒有撒過謊?」

  「沒有。」

  「那我今天說的話,你信不信?」

  老周看著那碗酒,沒說話。

  「柳樹溝那一敗,是我的責任。」孔捷把碗放在炕沿上,碗磕在木頭上,響了一聲。

  老周抬頭看他。

  「趙衛國派人來預警,說山本要打我,讓我離開駐地。 我不信。 我說小股鬼子不敢摸到柳樹溝。 老彭也查了外來人員,沒查出問題。

  我輕敵了。」

  他把酒碗往前推了推,話說得很慢。

  「山本的特工隊十二個人,化裝成郎中、腳夫、藥材商,混進來三天,摸清了我五處漏洞。」

  「那一夜他們動手,我的獨立團被打了個稀爛。老彭死了,一百多個弟兄死了,我孔捷差點也死在那兒。」

  老周的手握緊了。

  「沒人奪我的團。」孔捷看著他,「是我孔捷必須認的錯。」

  裡屋安靜了。窗外起風,紙窗沙沙響。

  孔捷又倒了一碗酒,沒喝,端在手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的繃帶,繃帶下面那道刀傷還在隱隱作疼。

  「趙衛國連夜帶人趕了八十里。 到了柳樹溝,先救了我的命,再收攏殘部,再追山本,再打野雞嶺。

  沒有他,獨立團連現在這點骨頭都剩不下。」

  老周低下了頭。

  「獨立團交給趙衛國,我服。」孔捷把酒碗放在老周面前,「不是嘴上服,是心裡服。他年紀小,打仗比我強。」

  老周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趙衛國在白馬溝按著他的後脖領,把他死死壓在地上,說「你現在下去,弟兄們全得死在自己人的彈道里」。

  那句話他到現在還記得。每次想沖,脖子後面就發麻。

  孔捷看著他,把聲音放低了。

  「老周,你心疼舊團長,我知道。你跟了我三年,柳樹溝那些弟兄跟了我三年。現在獨立團換了個毛頭小子來帶,你們心裡堵,覺得像被拋下了。這我不怪你。」

  老周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心疼不能變成山頭。」孔捷說,「你要是不服趙衛國,就是不服我孔捷。你要是給趙衛國使絆子,就是對不起柳樹溝死的那些弟兄。

  他們死了,不是為了讓老兵在團里當山大王,是為了讓獨立團活著、打勝仗、替他們報仇。」

  老周沒說話。他的手壓著膝蓋,褲子被壓皺成一團。

  孔捷把酒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

  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白干辣嗓子,他咳了一聲,眼淚掉下來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很快,但孔捷看見了。

  「老周。」孔捷的聲音軟了,「我不是被趕走的。我是把擔子交出去。趙衛國能扛,我就讓他扛。我養好身體,再上前線,照樣打鬼子。但獨立團,我不會再要了。」

  老周終於開口了。

  「團長。」

  「別叫團長了。」孔捷擺手,「我現在就是個傷號,叫我老孔。」

  老周叫不出來。他看著孔捷,看著他肩膀上的繃帶,看著他腿上的紗布,看著他臉上塌下去的肉。

  他把碗裡的酒喝乾了。

  「我服了。」

  孔捷搖頭。

  「不是服我。是回去服趙衛國。服獨立團的新規矩。」

  老周沒吭聲。

  兩個人喝了半壇酒。酒是丁偉給的,說是新三團自己釀的,地瓜干酒,度數不高,但辣。

  孔捷喝得少,傷口還疼,只能抿幾口。 老周喝得多,喝到最後臉紅了,話也多了。

  他跟孔捷說柳樹溝那些弟兄的名字,說誰的槍法好,說誰跑得快,說誰家裡的老娘還在等他回去。

  他說到老彭的時候,停了一下,把碗舉起來,往地上倒了一點酒。

  「老彭,走好。」

  孔捷看著那灘酒慢慢滲進土裡,端起碗,也倒了一點。

  「走好。」

  最後老周說了一句。

  「團長,我不回獨立團了行不行?我留在這兒照顧你。」

  孔捷把碗往桌上一頓。

  「放屁。你是獨立團的副營長,你不回去,誰帶一營那些兵?」

  老周低下頭。

  「回去。」孔捷說,「回去好好干。趙衛國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他比我強,你跟著他不會吃虧。」

  老周嗯了一聲。

  次日,返程。

  兩個人騎馬走在山路上,太陽出來了,照在山坡上,把灌木的影子拉得很短。

  馬蹄聲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嗒嗒嗒。

  老周不說話。走了半程,他的嘴動了一下,又閉上了。又走了一段,他忽然開口了。

  「趙政委。」

  趙剛轉頭看他。

  「回白馬嶺以後。我要當著全團給趙衛國敬禮認錯。」

  趙剛看著他,沒說話。

  「錯了就不能躲在心裡。我在團部院子當著所有人的面吹口哨,不把他放在眼裡,這件事我得當著所有人的面還回去。」

  趙剛點了一下頭。

  「好。」

  兩個人繼續騎馬。遠處的山脊線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山路彎彎曲曲,拐過一道梁,白馬嶺的操場上早操號子傳過來了。

  號聲震著山谷,嗡嗡響。

  老周勒住馬,看著遠處操場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一千多號人排成方陣,正在跑步,腳步聲和號子聲混在一起,像一面鼓在山裡擂。

  他踢了一下馬肚子,灰馬小跑起來,朝白馬嶺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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