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亂世
立夏次日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晨霧薄薄籠罩著整座山村，空氣清冽微涼，正是送別遠行之人的時節。二哥正式啟程赴縣城，肩頭只背著一個簡簡單單的粗布小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物，乾淨樸素，別無他物。爹心疼他路途奔波，主動替他提著另一個吃食小包，裡面塞滿了家人的牽掛：有興寶特意挑選的幾顆鮮果，有幾瓶日日靜置、浸過藥草的靈泉水，還有娘連夜趕做的米坨子——是湖南立夏時節必不可少的吃食，軟糯紮實，最是耐餓，足以支撐他一路的路途溫飽。家中乖巧的黑炭，被留在了家裡，方便送興寶與桂香去學醫。
臨出門的那一刻，興寶和桂香對視一眼，毫不猶豫掏出了自己攢了許久的全部身家，寥寥幾個溫熱的銅板，不由分說塞進了二哥手裡。這年頭家裡本就拮据，去年基地收穫的白菜與白菜苔，全數被熊叔統一包收，得到的錢直接交給了爹，再分給了各家大人，徹底斷了兄妹幾人平日裡零碎的經濟來源。這幾個銅板來之不易，是娘心善體恤孩子，過年時特意沒有收回的壓歲錢，被姐弟倆小心翼翼積攢至今，分毫未動，此刻盡數贈予遠行的二哥，是他們能拿出最厚重的心意。
晨風吹拂著院落，離別氛圍沉沉漫開。娘抱著衛寶帶著興寶、桂香立在大門口，用力朝著漸行漸遠的父子身影揮手相送，目光滿是牽掛與不舍。二哥跟在爹的身後，腳步緩慢而沉重，一步三回頭，通紅的眼眶蓄滿了淚水，一遍遍抬手用力回應著家人的揮手。山野清晨寂靜無聲，唯有離別的心緒綿長纏繞。亂世飄搖，前路未知，這一去山高路遠、歸期難定，無人知曉，這匆匆一別，究竟要熬過幾年寒暑，一家人才能再次完整團聚。
時光匆匆，歲月倏忽，山間寒暑交替，晨霧落了又起，轉眼兩年光陰一晃而過，歲月無聲無息推進到了一九四一年。這兩年看似山村日子安穩平緩，育種基地穩步耕作、鄰里生活循規蹈矩，少年們各自成長蛻變，可山河大地之上，早已風起雲湧、變故迭生，一樁樁驚天大事接連爆發，徹底撼動了整個華夏大地的格局，也深深影響著山野之間的尋常人家。
其中最讓萬民心寒、衝擊最深的，當屬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三日那場震驚世人的長沙文夕大火。此前前線戰事膠灼，槍炮轟鳴不絕，眾人皆知國土淪陷之痛、沙場捐軀之悲，早已習慣了亂世的動盪與殘酷。可當文夕大火的完整真相層層揭開、傳遍鄉野，依舊給舉國百姓狠狠敲下一記重錘，擊碎了所有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更讓天下人悲憤難平、耿耿難消的是，這場覆滅古城、屠戮萬民的滔天劫難，緣起不過一個片面的「焦土」之令。為所謂的戰略退守，未做預警、未施疏導，倉促縱火、枉顧民生，用數萬百姓的性命與千年古城的基業，換取一場荒唐的自保。而事後追責，這般傾覆一方、罪孽滔天的大禍，最終僅草草推出幾名下級主將頂罪結案，寥寥數人便抵了萬千冤魂、千年文脈的損耗，大事化小、潦草收場。
消息傳遍四野，無論山村鄉民、市井百姓，人人聽聞後皆是滿心鬱結、難以理解、無法釋懷。沙場戰死，是保家衛國、殉國無悔，雖悲猶壯；可這般無端罹難、葬身火海，禍起己方、罪歸荒唐，萬千百姓無過而亡，古城基業無故盡毀，這般結局，任誰聽聞都滿心寒涼、痛徹心扉。這場大火，燒盡了古城煙火，也澆涼了無數國人的心，讓身處亂世的眾人，愈發真切體會到山河飄搖、亂世浮萍的無助與悲涼。
所幸亂世雖艱，華夏從未屈膝。三九年九月，醞釀已久的第一次長沙保衛戰轟然打響，日寇集結重兵，妄圖一舉踏平湘北屏障、長驅直入侵占中南腹地，兵鋒凌厲、來勢洶洶，舉國上下皆為之揪心。湘北大地硝煙四起，三軍將士據險死守、浴血拼殺，依託山川地勢層層布防、節節阻擊，直面日軍的炮火與強攻，寸土不讓、誓死不退。無數子弟兵前仆後繼、以身殉國，用血肉之軀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硬生生擋住了鬼子南下的凌厲兵鋒，粉碎了敵軍速戰速決、侵占湘楚大地的野心。
這是文夕大火之後，湖湘大地迎來的第一場大勝，也是連年潰敗的亂世里，極為振奮人心的一場大捷。此前大火焚城的屈辱、山河破碎的悲憤、百姓流離的苦楚，盡數化作將士們死戰不退的底氣。這場勝利，守住了長沙腹地，守住了中南半壁安穩，更守住了國人搖搖欲墜的底氣與希望。消息層層傳回山野村落，壓抑許久的山村終於多了幾分振奮，家家戶戶聽聞捷報，無不為之動容感慨。世人終於看見，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縱然滿目瘡痍，依舊有人以身赴死、護國安寧，在黑暗亂世里，硬生生殺出了一線生機與光明。
一九四零年三月三十日，一則震動全國的消息穿透層層封鎖，傳遍山野鄉間：汪精衛在南京正式成立偽國民政府，組建了完全由日本勢力扶持操控的傀儡中央政權。昔日並肩的革命同仁公然叛國投敵、依附外敵，淪為日寇掌控華夏、壓榨百姓的工具，這一行徑讓本就風雨飄搖、山河破碎的國運愈發艱難，舉國上下無不憤慨痛斥、滿心寒寂。
而伴隨著這則叛國噩耗一同傳遍大街小巷的，還有一則沸沸揚揚、真假難辨的廬山秘聞。鄉野市井間眾口相傳，傳言早年委員長與汪精衛曾在廬山隱秘會晤，二人暗中商定分工、各擔其責，一人坐鎮正統、主戰抗敵，在外奮力救國護土；一人隱忍蟄伏、假意附敵，在淪陷區周旋救民，一明一暗、里外配合，共護家國存續。
這則流言說得有模有樣、細節俱全，傳得有鼻子有眼，迅速在民間遍地蔓延，虛實交織、真偽難辨。底層百姓身居鄉野、眼界有限，無從查證朝堂秘事，看著朝野對峙、局勢割裂的亂象，聽著五花八門的坊間說辭，根本分不清孰忠孰奸、孰真孰假，只覺亂世棋局晦暗迷離，人心詭譎難測，前路遍布迷霧。可奇妙的是，這般真假混雜的流言，反倒暫時穩住了飄搖的民心。普通百姓不願相信昔日革命同仁真心叛國，寧願相信這是一場忍辱負重的家國布局，心中留存著一絲家國未絕、終有轉機的期許，在滿目沉鬱的亂世里，勉強守住了一份微弱的信念與安穩。
臨出門的那一刻，興寶和桂香對視一眼，毫不猶豫掏出了自己攢了許久的全部身家，寥寥幾個溫熱的銅板，不由分說塞進了二哥手裡。這年頭家裡本就拮据，去年基地收穫的白菜與白菜苔，全數被熊叔統一包收，得到的錢直接交給了爹，再分給了各家大人，徹底斷了兄妹幾人平日裡零碎的經濟來源。這幾個銅板來之不易，是娘心善體恤孩子，過年時特意沒有收回的壓歲錢，被姐弟倆小心翼翼積攢至今，分毫未動，此刻盡數贈予遠行的二哥，是他們能拿出最厚重的心意。
晨風吹拂著院落，離別氛圍沉沉漫開。娘抱著衛寶帶著興寶、桂香立在大門口，用力朝著漸行漸遠的父子身影揮手相送，目光滿是牽掛與不舍。二哥跟在爹的身後，腳步緩慢而沉重，一步三回頭，通紅的眼眶蓄滿了淚水，一遍遍抬手用力回應著家人的揮手。山野清晨寂靜無聲，唯有離別的心緒綿長纏繞。亂世飄搖，前路未知，這一去山高路遠、歸期難定，無人知曉，這匆匆一別，究竟要熬過幾年寒暑，一家人才能再次完整團聚。
時光匆匆，歲月倏忽，山間寒暑交替，晨霧落了又起，轉眼兩年光陰一晃而過，歲月無聲無息推進到了一九四一年。這兩年看似山村日子安穩平緩，育種基地穩步耕作、鄰里生活循規蹈矩，少年們各自成長蛻變，可山河大地之上，早已風起雲湧、變故迭生，一樁樁驚天大事接連爆發，徹底撼動了整個華夏大地的格局，也深深影響著山野之間的尋常人家。
其中最讓萬民心寒、衝擊最深的，當屬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三日那場震驚世人的長沙文夕大火。此前前線戰事膠灼，槍炮轟鳴不絕，眾人皆知國土淪陷之痛、沙場捐軀之悲，早已習慣了亂世的動盪與殘酷。可當文夕大火的完整真相層層揭開、傳遍鄉野，依舊給舉國百姓狠狠敲下一記重錘，擊碎了所有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更讓天下人悲憤難平、耿耿難消的是，這場覆滅古城、屠戮萬民的滔天劫難，緣起不過一個片面的「焦土」之令。為所謂的戰略退守，未做預警、未施疏導，倉促縱火、枉顧民生，用數萬百姓的性命與千年古城的基業，換取一場荒唐的自保。而事後追責，這般傾覆一方、罪孽滔天的大禍，最終僅草草推出幾名下級主將頂罪結案，寥寥數人便抵了萬千冤魂、千年文脈的損耗，大事化小、潦草收場。
消息傳遍四野，無論山村鄉民、市井百姓，人人聽聞後皆是滿心鬱結、難以理解、無法釋懷。沙場戰死，是保家衛國、殉國無悔，雖悲猶壯；可這般無端罹難、葬身火海，禍起己方、罪歸荒唐，萬千百姓無過而亡，古城基業無故盡毀，這般結局，任誰聽聞都滿心寒涼、痛徹心扉。這場大火，燒盡了古城煙火，也澆涼了無數國人的心，讓身處亂世的眾人，愈發真切體會到山河飄搖、亂世浮萍的無助與悲涼。
所幸亂世雖艱，華夏從未屈膝。三九年九月，醞釀已久的第一次長沙保衛戰轟然打響，日寇集結重兵，妄圖一舉踏平湘北屏障、長驅直入侵占中南腹地，兵鋒凌厲、來勢洶洶，舉國上下皆為之揪心。湘北大地硝煙四起，三軍將士據險死守、浴血拼殺，依託山川地勢層層布防、節節阻擊，直面日軍的炮火與強攻，寸土不讓、誓死不退。無數子弟兵前仆後繼、以身殉國，用血肉之軀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硬生生擋住了鬼子南下的凌厲兵鋒，粉碎了敵軍速戰速決、侵占湘楚大地的野心。
這是文夕大火之後，湖湘大地迎來的第一場大勝，也是連年潰敗的亂世里，極為振奮人心的一場大捷。此前大火焚城的屈辱、山河破碎的悲憤、百姓流離的苦楚，盡數化作將士們死戰不退的底氣。這場勝利，守住了長沙腹地，守住了中南半壁安穩，更守住了國人搖搖欲墜的底氣與希望。消息層層傳回山野村落，壓抑許久的山村終於多了幾分振奮，家家戶戶聽聞捷報，無不為之動容感慨。世人終於看見，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縱然滿目瘡痍，依舊有人以身赴死、護國安寧，在黑暗亂世里，硬生生殺出了一線生機與光明。
一九四零年三月三十日，一則震動全國的消息穿透層層封鎖，傳遍山野鄉間：汪精衛在南京正式成立偽國民政府，組建了完全由日本勢力扶持操控的傀儡中央政權。昔日並肩的革命同仁公然叛國投敵、依附外敵，淪為日寇掌控華夏、壓榨百姓的工具，這一行徑讓本就風雨飄搖、山河破碎的國運愈發艱難，舉國上下無不憤慨痛斥、滿心寒寂。
而伴隨著這則叛國噩耗一同傳遍大街小巷的，還有一則沸沸揚揚、真假難辨的廬山秘聞。鄉野市井間眾口相傳，傳言早年委員長與汪精衛曾在廬山隱秘會晤，二人暗中商定分工、各擔其責，一人坐鎮正統、主戰抗敵，在外奮力救國護土；一人隱忍蟄伏、假意附敵，在淪陷區周旋救民，一明一暗、里外配合，共護家國存續。
這則流言說得有模有樣、細節俱全，傳得有鼻子有眼，迅速在民間遍地蔓延，虛實交織、真偽難辨。底層百姓身居鄉野、眼界有限，無從查證朝堂秘事，看著朝野對峙、局勢割裂的亂象，聽著五花八門的坊間說辭，根本分不清孰忠孰奸、孰真孰假，只覺亂世棋局晦暗迷離，人心詭譎難測，前路遍布迷霧。可奇妙的是，這般真假混雜的流言，反倒暫時穩住了飄搖的民心。普通百姓不願相信昔日革命同仁真心叛國，寧願相信這是一場忍辱負重的家國布局，心中留存著一絲家國未絕、終有轉機的期許，在滿目沉鬱的亂世里，勉強守住了一份微弱的信念與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