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盲婚啞嫁
時序流轉，轉眼便將至歲末，本該是家家戶戶辭舊迎新、煙火喧騰的熱鬧時節，可整個山村卻褪去了往年的紅火喧囂，處處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冷清與沉鬱，少了半分新年的喜氣。
這一年山河動盪、戰事不休，村里蒙受的苦難格外深重，單單是年內送別親人、置辦白事的人家，就近二十戶之多。再加上那些親人離世未滿三載、依舊守孝居家的院落，全村掛孝守哀的人家足足有三十餘戶。一眼望去，家家戶戶盡數斂去了往日的鮮活暖意，再加上前些時日的那場燒了五天五夜的大火，將省城化為了焦土，千年古城淪為廢墟，無數人因此喪生，所有人都自發的沒有張貼鮮紅春聯，也沒人懸掛喜慶燈籠，街巷間沒有了往年置辦年貨、奔走嬉鬧的煙火氣息。就連素來不知愁滋味的孩童，也被村中沉沉的哀思氛圍感染，收斂了嬉笑打鬧的性子，往日此起彼伏的嬉鬧聲、歡笑聲消散殆盡，整座山村安靜得有些壓抑。
村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聚在一處反覆商議，最終達成共識，決意徹底停辦新年舞龍、元宵耍獅等所有喜慶傳統節目。國難當頭，山河破碎飄搖，邊境戰火未熄，無數將士埋骨他鄉，村里戶戶含悲、家家寄思，遍地皆是哀思與沉痛，此刻大肆歡慶、熱鬧嬉鬧，實在不合時宜、愧對英烈。眾人心中皆存一份執念，待來日驅除日寇、山河無恙、家國安定，再重啟所有慶典，熱熱鬧鬧補辦一場盛世年俗，以此告慰為國捐軀的忠魂，撫平鄉親們心中的經年傷痛。
這幾日，育種基地里幾名已成年的年輕人，特意找上門來，想與大哥商議事宜。他們在外尋得了謀生的差事，卻不願徹底放棄基地的收益，便想著將自己在基地的名額，轉讓給各自的親友，既能保住分成，又不耽誤在外做工。
龍叔和鄧叔也都在小年前辦了過火儀式，順利搬進了新房，總算在年關前有了自己的小家。恰逢這時，在外放排的龍家二叔，也特意從懷化趕回老家過年，順帶敲定終身大事，回鄉相親。
村里難得有這般熱鬧喜事，興寶、桂香帶著龍智興一眾孩童，懷著滿心好奇，早早湊到龍家院子裡看熱鬧。這個年代的鄉下婚事，素來恪守舊俗，婚前男女避嫌不見面，從相識、相看、議親到定親，全程沒有半點自主選擇權，全憑媒人奔走撮合、憑一張巧嘴搭橋牽線。而今日登門的媒婆口舌之伶俐、話術之嫻熟，也讓興寶第一次真切見識了舊時媒婆的看家本事——自打踏入院門那一刻起，她的嘴巴就不曾停歇半句，言辭圓滑得體、句句熨帖人心，見人說人話、遇事懂變通，每一句話都說到了眾人的心坎里，老練得不像話。
媒婆目光毒辣，一眼便將龍二叔的身形氣度打量得通透，開口便是一通恰到好處的誇讚。她笑著坦言，龍二叔雖說今年二十有三，在鄉間算年紀稍長的未婚男子，但絕非平庸之輩，身形挺拔、筋骨結實、氣色硬朗，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吃苦肯干、踏實耐勞、能攢家業、會掙錢的本分人。一番話不浮誇、不虛空，句句貼合實情，把龍二叔誇得面色泛紅、眉眼舒展，心底滿是受用。
誇讚完男方，她立刻話鋒一轉，開始細細稱道女方的諸多好處，將姑娘的品性、模樣、手腳、心性盡數誇讚，說得世間難尋、地上無雙，溫柔賢淑、勤快能幹、樣貌周正、心性純良，好似天上星宿落凡塵一般，是萬里挑一的絕佳良配，聽得院裡眾人紛紛側目好奇。
說完人品相貌，她又極為熟稔地在幾間房裡踱步打量，細細察看房屋格局、採光朝向、居室數量，隨口便將婚後需要添置的桌椅櫥櫃、床鋪被褥、鍋碗家什、針線布匹等大小物件一一羅列，從居家日用到換季儲備，安排得條理分明、面面俱到。待重新落座，她更是想得極為長遠，連二人婚後持家過日子、生兒育女、教養孩童、積攢家業的往後諸事，都提前鋪墊籌劃妥當。一套套說辭行雲流水、層層遞進，從眼前相看說到長遠家業，邏輯周全、話術縝密，腦子反應慢些的村民聽得暈暈乎乎、恍恍惚惚，全程根本插不上半句閒話，只能靜靜聽著她滔滔不絕。
龍爺爺、龍叔還有龍二叔父子三人，都是老實本分的鄉下漢子，平日裡少通人情世故，哪裡經得住這般周全熨帖的好話。三人坐在一旁，聽得眉眼舒展、滿臉笑意，藏不住的歡喜掛在臉上，只顧著傻傻點頭，心底已然對這門親事多了幾分期許。
滿院之人皆被甜言蜜語牽動心緒，唯獨龍奶奶心智清明、沉穩老練，閱人無數、遇事不慌，絲毫沒有被媒婆的一番吹捧迷了心智。她沉住氣，不急著應下婚事，細細追問女方的詳細籍貫、家住何處、家門底細、父母品性、家中弟兄姐妹、日常為人處世、家風教養等諸多實情，一一摸底核實，周全又慎重。問詢完畢，她公允誇讚了姑娘的品性條件，不偏不倚、不卑不亢，隨後才緩緩開口表態，直言子女終身大事乃是一生根基，萬萬草率不得，需得一家人閉門細細商議、權衡妥當，才能給出答覆。禮數周全、不冷不熱地穩住了媒婆。
待到送別時，她依舊熱情客氣，禮數做足、體面周全，目送著滿心期待、一步三回頭的媒婆離去。媒人走後，龍奶奶依舊不敢鬆懈，暗自託付村里相熟靠譜的鄰里鄉親，多方打聽女方的真實家境、平日口碑、為人品性，身體狀況，力求摸清底細，唯恐小兒子識人不清、遇人不淑，誤了一生婚事。這份謹慎周全，是老一輩父母對子女最深沉的牽掛。
興寶、桂香跟龍智興一眾孩童，吃著龍智興拿過來的炒黃豆，蹲在堂屋一角旁觀全程，不時小聲的品評，將這場舊時相親的完整流程盡收眼底。這也是興寶穿越而來之後，第一次近距離、完整真切地見識民國鄉下的盲婚啞嫁。過往史書文字里，對於舊式包辦婚姻的記載，大多只剩冰冷刻板的標籤，通篇都是被動、愚昧、倉促、無奈，儘是壓抑與不幸，仿佛舊時婚事全是父母獨斷、毫無溫情。可親眼親歷之後，他才真切明白，書本記載終究只是片面個例，無法囊括人間百態。尋常山村人家的盲婚包辦，並非全然的蠻橫逼迫、潦草將就，反而藏著底層百姓最樸素的慎重與溫情。
父母不懂自由戀愛，卻用儘自己畢生的閱歷與眼界，為子女把關識人、摸清家境、權衡利弊，不求大富大貴，只求門當戶對、品行端正、家門清白、安穩度日，用盡全力為兒女規避婚嫁風險、托住一生安穩。看著眼前這一幕人情煙火，興寶心底生出頗多感慨，亂世浮沉、命運無常，就連婚嫁之事，都藏著普通人對抗命運、安穩度日的樸素執念。或許書上記錄的，終究只是個例罷了。
這一年山河動盪、戰事不休，村里蒙受的苦難格外深重，單單是年內送別親人、置辦白事的人家，就近二十戶之多。再加上那些親人離世未滿三載、依舊守孝居家的院落，全村掛孝守哀的人家足足有三十餘戶。一眼望去，家家戶戶盡數斂去了往日的鮮活暖意，再加上前些時日的那場燒了五天五夜的大火，將省城化為了焦土，千年古城淪為廢墟，無數人因此喪生，所有人都自發的沒有張貼鮮紅春聯，也沒人懸掛喜慶燈籠，街巷間沒有了往年置辦年貨、奔走嬉鬧的煙火氣息。就連素來不知愁滋味的孩童，也被村中沉沉的哀思氛圍感染，收斂了嬉笑打鬧的性子，往日此起彼伏的嬉鬧聲、歡笑聲消散殆盡，整座山村安靜得有些壓抑。
村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聚在一處反覆商議，最終達成共識，決意徹底停辦新年舞龍、元宵耍獅等所有喜慶傳統節目。國難當頭，山河破碎飄搖，邊境戰火未熄，無數將士埋骨他鄉，村里戶戶含悲、家家寄思，遍地皆是哀思與沉痛，此刻大肆歡慶、熱鬧嬉鬧，實在不合時宜、愧對英烈。眾人心中皆存一份執念，待來日驅除日寇、山河無恙、家國安定，再重啟所有慶典，熱熱鬧鬧補辦一場盛世年俗，以此告慰為國捐軀的忠魂，撫平鄉親們心中的經年傷痛。
這幾日，育種基地里幾名已成年的年輕人，特意找上門來，想與大哥商議事宜。他們在外尋得了謀生的差事，卻不願徹底放棄基地的收益，便想著將自己在基地的名額，轉讓給各自的親友，既能保住分成，又不耽誤在外做工。
龍叔和鄧叔也都在小年前辦了過火儀式，順利搬進了新房，總算在年關前有了自己的小家。恰逢這時，在外放排的龍家二叔，也特意從懷化趕回老家過年，順帶敲定終身大事，回鄉相親。
村里難得有這般熱鬧喜事，興寶、桂香帶著龍智興一眾孩童，懷著滿心好奇，早早湊到龍家院子裡看熱鬧。這個年代的鄉下婚事，素來恪守舊俗，婚前男女避嫌不見面，從相識、相看、議親到定親，全程沒有半點自主選擇權，全憑媒人奔走撮合、憑一張巧嘴搭橋牽線。而今日登門的媒婆口舌之伶俐、話術之嫻熟，也讓興寶第一次真切見識了舊時媒婆的看家本事——自打踏入院門那一刻起，她的嘴巴就不曾停歇半句，言辭圓滑得體、句句熨帖人心，見人說人話、遇事懂變通，每一句話都說到了眾人的心坎里，老練得不像話。
媒婆目光毒辣，一眼便將龍二叔的身形氣度打量得通透，開口便是一通恰到好處的誇讚。她笑著坦言，龍二叔雖說今年二十有三，在鄉間算年紀稍長的未婚男子，但絕非平庸之輩，身形挺拔、筋骨結實、氣色硬朗，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吃苦肯干、踏實耐勞、能攢家業、會掙錢的本分人。一番話不浮誇、不虛空，句句貼合實情，把龍二叔誇得面色泛紅、眉眼舒展，心底滿是受用。
誇讚完男方，她立刻話鋒一轉，開始細細稱道女方的諸多好處，將姑娘的品性、模樣、手腳、心性盡數誇讚，說得世間難尋、地上無雙，溫柔賢淑、勤快能幹、樣貌周正、心性純良，好似天上星宿落凡塵一般，是萬里挑一的絕佳良配，聽得院裡眾人紛紛側目好奇。
說完人品相貌，她又極為熟稔地在幾間房裡踱步打量，細細察看房屋格局、採光朝向、居室數量，隨口便將婚後需要添置的桌椅櫥櫃、床鋪被褥、鍋碗家什、針線布匹等大小物件一一羅列，從居家日用到換季儲備，安排得條理分明、面面俱到。待重新落座，她更是想得極為長遠，連二人婚後持家過日子、生兒育女、教養孩童、積攢家業的往後諸事，都提前鋪墊籌劃妥當。一套套說辭行雲流水、層層遞進，從眼前相看說到長遠家業，邏輯周全、話術縝密，腦子反應慢些的村民聽得暈暈乎乎、恍恍惚惚，全程根本插不上半句閒話，只能靜靜聽著她滔滔不絕。
龍爺爺、龍叔還有龍二叔父子三人，都是老實本分的鄉下漢子，平日裡少通人情世故，哪裡經得住這般周全熨帖的好話。三人坐在一旁，聽得眉眼舒展、滿臉笑意，藏不住的歡喜掛在臉上，只顧著傻傻點頭，心底已然對這門親事多了幾分期許。
滿院之人皆被甜言蜜語牽動心緒，唯獨龍奶奶心智清明、沉穩老練，閱人無數、遇事不慌，絲毫沒有被媒婆的一番吹捧迷了心智。她沉住氣，不急著應下婚事，細細追問女方的詳細籍貫、家住何處、家門底細、父母品性、家中弟兄姐妹、日常為人處世、家風教養等諸多實情，一一摸底核實，周全又慎重。問詢完畢，她公允誇讚了姑娘的品性條件，不偏不倚、不卑不亢，隨後才緩緩開口表態，直言子女終身大事乃是一生根基，萬萬草率不得，需得一家人閉門細細商議、權衡妥當，才能給出答覆。禮數周全、不冷不熱地穩住了媒婆。
待到送別時，她依舊熱情客氣，禮數做足、體面周全，目送著滿心期待、一步三回頭的媒婆離去。媒人走後，龍奶奶依舊不敢鬆懈，暗自託付村里相熟靠譜的鄰里鄉親，多方打聽女方的真實家境、平日口碑、為人品性，身體狀況，力求摸清底細，唯恐小兒子識人不清、遇人不淑，誤了一生婚事。這份謹慎周全，是老一輩父母對子女最深沉的牽掛。
興寶、桂香跟龍智興一眾孩童，吃著龍智興拿過來的炒黃豆，蹲在堂屋一角旁觀全程，不時小聲的品評，將這場舊時相親的完整流程盡收眼底。這也是興寶穿越而來之後，第一次近距離、完整真切地見識民國鄉下的盲婚啞嫁。過往史書文字里，對於舊式包辦婚姻的記載，大多只剩冰冷刻板的標籤，通篇都是被動、愚昧、倉促、無奈，儘是壓抑與不幸，仿佛舊時婚事全是父母獨斷、毫無溫情。可親眼親歷之後，他才真切明白，書本記載終究只是片面個例，無法囊括人間百態。尋常山村人家的盲婚包辦，並非全然的蠻橫逼迫、潦草將就，反而藏著底層百姓最樸素的慎重與溫情。
父母不懂自由戀愛，卻用儘自己畢生的閱歷與眼界，為子女把關識人、摸清家境、權衡利弊，不求大富大貴，只求門當戶對、品行端正、家門清白、安穩度日，用盡全力為兒女規避婚嫁風險、托住一生安穩。看著眼前這一幕人情煙火，興寶心底生出頗多感慨，亂世浮沉、命運無常，就連婚嫁之事，都藏著普通人對抗命運、安穩度日的樸素執念。或許書上記錄的，終究只是個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