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改變
山雨欲來的壓抑籠罩山村，人心惶惶的秋日裡，一場中秋佳節如期而至，堪堪沖淡了連日瀰漫的戰亂陰霾，給緊繃已久的人心添了幾分溫柔暖意。世道再亂，佳節民俗依舊，爹早早便敲定，八月十四抽空趕往永豐鎮，一來採買中秋月餅、置辦過節物件，二來補齊伙鋪所需的糧油乾貨、日常耗材，順路將在書院求學的大哥接回家中團圓過節。
今年的中秋，遠比往年要忙碌繁雜。戰火逼近、時局動盪，四處投親避亂、經商逃難的行人絡繹不絕，哪怕臨近中秋佳節，往來客流非但沒有減少，反倒愈發增多。街巷與伙鋪里，時常能聽見一口陌生的廣東口音，想來是廣東那邊也要開戰了，不少嶺南百姓被迫北遷逃難，一路輾轉漂泊，落腳湘地。南來北往的流民聚在小小山村，更顯亂世流離、身不由己。
兄妹四人心中清明，亂世佳節容不得半點清閒。天剛蒙蒙亮，幾人便結伴出行，提著備好的節禮，依次去往外公家、先生住處與師父家中登門拜節，禮數周全、心意誠摯。匆匆走完所有禮節、送完節禮，幾人不敢多作逗留，當即折返伙鋪，幫著家裡打理繁雜生意，分擔爹娘的辛勞。
一家人從早忙到晚，耐心安頓好所有住宿打尖的客人，收拾妥當鋪面後廚、清點完當日帳目，總算得空歇下。夜色漸深，皓月當空，一輪清亮圓月懸在墨藍天幕上，清輝遍灑山村院落。一家人齊聚後院葡萄架下，晚風輕拂、枝葉輕搖，伴著淡淡桂香與微涼夜風，圍坐一處安然賞月，閒話家常，獨享這亂世里難得的團圓安穩。
燈前月下，一家人閒談的第一件事，便是詢問大哥在書院的求學起居。大哥眉眼溫潤、談吐沉穩，緩緩細說近況，坦言書院先生待他寬厚悉心，傳道授業盡心盡責，同窗學友也相處和睦、互幫互助，求學日子安穩順遂。
隨即，大哥笑著說起一樁趣事。書院周邊的幾戶農家，開春得了他傳授的改良打花、育苗技巧，今夏秋收盡數增產，每畝地多收了幾十斤穀子，實打實得了實惠。如今每次他出門往返，周邊農戶見了他，皆是滿臉熱忱、親熱招呼，感念他的幫扶之恩。
而最讓眾人意外的，是插秧機的名聲雖已然傳開，但時間太短，並沒有幾個人見過。早前珊珊姐出嫁，宋家將新式插秧機作為添妝被帶過來的事被傳開後，旁人得知那新式農具竟是宋家自行研製打造，皆是驚詫不已、滿心佩服。書院的先生聽聞此事，特意單獨找來大哥，懇切詢問會不會做，能否將插秧機的製作技法傳授出來，惠及更多農戶、助力農事增產。
這插秧機本就已經交給政府推廣了，自是沒有再藏著的必要，大哥當即坦然應允，毫無藏私。先生們當即四處托人借來一套簡陋的木工工具，趁著課餘空閒，召集書院裡一眾喜好動手、肯鑽研的同窗，拿著大哥繪製的圖紙，組隊嘗試仿製插秧機。幾日課餘打磨、反覆拆裝調試，樣機總算勉強成型，只是手藝終究生疏稚嫩。大哥坦言，自己的木工功底尚且薄弱，打磨出的齒輪精度、順滑度，甚至比不上二哥的手藝，更不必說書院裡從未接觸過木工的先生與同窗，做出的部件粗糙許多，還差著不小火候。此次歸家，大哥特意打算帶上一枚興寶精細打磨的標準齒輪返校，用作樣板參照，方便後續改良調試，讓樣機愈發規整實用。
月色漸移，清輝流轉，不知不覺已至月中中天、夜色深沉，幾人才意猶未盡地散了閒談，各自回房歇息。如今伙鋪客流暴漲、房間緊缺，兄妹四人擠在一間屋內休憩，雖是擁擠簡陋，卻也團圓暖心。
興寶躺在雙層小床上，夜色沉沉，周遭靜得只剩哥哥姐姐們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他卻毫無睡意，心底久久翻湧著方才月下的閒談。
今夜的大哥，褪去了往日只讀聖賢書的青澀單純，眉眼間多了歷經世事的沉穩與悲憫，談吐格局早已截然不同。他聊農事、談民生、嘆亂世疾苦，字字樸實，卻暗藏著一份心懷家國、以蒼生為先的赤誠大義，那是嶄新又先進的紅色理念，絕非尋常書生能有的眼界與胸襟。
興寶心頭微微震顫，暗自細細思忖。想來是亂世風雨、山河破碎的時局，加上書院開放的學風、繁雜的世事見聞，層層浸潤、潛移默化，慢慢重塑了大哥的心境。他分不清，究竟是新式思想已在書院悄然傳播，滋養著一眾有志學子，還是隱秘的進步組織，早已暗中留意、悄悄接觸了潛心向學、品性正直的大哥。但他無比確定，昔日那個只知埋頭苦讀、一心求取功名的少年兄長，早已在無人察覺的時光里悄然蛻變，掙脫了舊式讀書人的桎梏，在亂世浮沉中，踏上了一條心懷家國、救民濟世，全然不同於常人的嶄新道路。
念頭輾轉反覆，新的顧慮又密密麻麻湧上心頭，讓他心緒起伏不定。興寶暗自捏了把汗，心底隱隱擔憂，大哥如今年歲尚輕，不過是一介書院學子，這般早便接觸這般進步思想、涉足隱秘的救國之路，實在太過冒險。眼下時局混沌不堪，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風聲鶴唳、處處兇險，一旦行差踏錯半分，或是被人察覺端倪，輕則學業盡毀、受人構陷，重則連累全家，招來滅頂之災，後果根本不敢細想。
他又細細琢磨自家境況，宋家世代務農，勤懇本分，現在靠著這個伙鋪和一點手工度日，家世清白安穩。可在這亂世之中，清白從不是護身符，反倒極易成為旁人拿捏、利用的軟肋。他暗自忐忑，這般特殊的進步組織，對入內之人必定核查極嚴，以自家普通商戶的出身，究竟是否合適、是否合規，自己的秘密會不會被察覺，會不會暗藏未知隱患，他心裡全然沒有底。
可顧慮雖在，心底追隨的念頭卻愈發清晰溫熱。興寶早已為自己定下前行的方向，安安穩穩的守著一家人，做點自己想做的，前世半生碌碌，空有家國情懷，終究沒能踏上報國之路，今生有機會加入紅色也不錯。如今親眼看著大哥褪去稚氣、尋得正道，在亂世之中心懷蒼生、向陽而行，他心底的熱忱也被盡數點燃。若是未來有機緣，他也想隨大哥的腳步，接納這份先進的濟世理念，投身安民救國的行列。
一邊是前路未知的兇險、家世身份的顧慮、時機未明的忐忑，一邊是心懷家國的熱忱、追隨兄長的心意、救民濟世的赤誠，兩種心緒在心底交織拉扯，讓興寶一時患得患失、心緒紛亂。無數念頭在腦海里盤旋往復，輾轉反側良久，疲憊終於壓倒了思慮，他緊繃的心神漸漸鬆弛，伴著滿心思緒與懵懂期許，不知不覺間，呼吸漸穩，沉沉進入了夢鄉。
今年的中秋，遠比往年要忙碌繁雜。戰火逼近、時局動盪，四處投親避亂、經商逃難的行人絡繹不絕，哪怕臨近中秋佳節，往來客流非但沒有減少，反倒愈發增多。街巷與伙鋪里，時常能聽見一口陌生的廣東口音，想來是廣東那邊也要開戰了，不少嶺南百姓被迫北遷逃難，一路輾轉漂泊，落腳湘地。南來北往的流民聚在小小山村，更顯亂世流離、身不由己。
兄妹四人心中清明，亂世佳節容不得半點清閒。天剛蒙蒙亮，幾人便結伴出行，提著備好的節禮，依次去往外公家、先生住處與師父家中登門拜節，禮數周全、心意誠摯。匆匆走完所有禮節、送完節禮，幾人不敢多作逗留，當即折返伙鋪，幫著家裡打理繁雜生意，分擔爹娘的辛勞。
一家人從早忙到晚，耐心安頓好所有住宿打尖的客人，收拾妥當鋪面後廚、清點完當日帳目，總算得空歇下。夜色漸深，皓月當空，一輪清亮圓月懸在墨藍天幕上，清輝遍灑山村院落。一家人齊聚後院葡萄架下，晚風輕拂、枝葉輕搖，伴著淡淡桂香與微涼夜風，圍坐一處安然賞月，閒話家常，獨享這亂世里難得的團圓安穩。
燈前月下，一家人閒談的第一件事，便是詢問大哥在書院的求學起居。大哥眉眼溫潤、談吐沉穩，緩緩細說近況，坦言書院先生待他寬厚悉心，傳道授業盡心盡責，同窗學友也相處和睦、互幫互助，求學日子安穩順遂。
隨即，大哥笑著說起一樁趣事。書院周邊的幾戶農家，開春得了他傳授的改良打花、育苗技巧，今夏秋收盡數增產，每畝地多收了幾十斤穀子，實打實得了實惠。如今每次他出門往返，周邊農戶見了他，皆是滿臉熱忱、親熱招呼，感念他的幫扶之恩。
而最讓眾人意外的，是插秧機的名聲雖已然傳開，但時間太短，並沒有幾個人見過。早前珊珊姐出嫁，宋家將新式插秧機作為添妝被帶過來的事被傳開後，旁人得知那新式農具竟是宋家自行研製打造，皆是驚詫不已、滿心佩服。書院的先生聽聞此事，特意單獨找來大哥，懇切詢問會不會做，能否將插秧機的製作技法傳授出來，惠及更多農戶、助力農事增產。
這插秧機本就已經交給政府推廣了，自是沒有再藏著的必要，大哥當即坦然應允，毫無藏私。先生們當即四處托人借來一套簡陋的木工工具，趁著課餘空閒，召集書院裡一眾喜好動手、肯鑽研的同窗，拿著大哥繪製的圖紙，組隊嘗試仿製插秧機。幾日課餘打磨、反覆拆裝調試，樣機總算勉強成型，只是手藝終究生疏稚嫩。大哥坦言，自己的木工功底尚且薄弱，打磨出的齒輪精度、順滑度，甚至比不上二哥的手藝，更不必說書院裡從未接觸過木工的先生與同窗，做出的部件粗糙許多，還差著不小火候。此次歸家，大哥特意打算帶上一枚興寶精細打磨的標準齒輪返校，用作樣板參照，方便後續改良調試，讓樣機愈發規整實用。
月色漸移，清輝流轉，不知不覺已至月中中天、夜色深沉，幾人才意猶未盡地散了閒談，各自回房歇息。如今伙鋪客流暴漲、房間緊缺，兄妹四人擠在一間屋內休憩，雖是擁擠簡陋，卻也團圓暖心。
興寶躺在雙層小床上，夜色沉沉，周遭靜得只剩哥哥姐姐們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他卻毫無睡意，心底久久翻湧著方才月下的閒談。
今夜的大哥，褪去了往日只讀聖賢書的青澀單純，眉眼間多了歷經世事的沉穩與悲憫，談吐格局早已截然不同。他聊農事、談民生、嘆亂世疾苦，字字樸實，卻暗藏著一份心懷家國、以蒼生為先的赤誠大義，那是嶄新又先進的紅色理念，絕非尋常書生能有的眼界與胸襟。
興寶心頭微微震顫，暗自細細思忖。想來是亂世風雨、山河破碎的時局，加上書院開放的學風、繁雜的世事見聞，層層浸潤、潛移默化，慢慢重塑了大哥的心境。他分不清，究竟是新式思想已在書院悄然傳播，滋養著一眾有志學子，還是隱秘的進步組織，早已暗中留意、悄悄接觸了潛心向學、品性正直的大哥。但他無比確定，昔日那個只知埋頭苦讀、一心求取功名的少年兄長，早已在無人察覺的時光里悄然蛻變，掙脫了舊式讀書人的桎梏，在亂世浮沉中，踏上了一條心懷家國、救民濟世，全然不同於常人的嶄新道路。
念頭輾轉反覆，新的顧慮又密密麻麻湧上心頭，讓他心緒起伏不定。興寶暗自捏了把汗，心底隱隱擔憂，大哥如今年歲尚輕，不過是一介書院學子，這般早便接觸這般進步思想、涉足隱秘的救國之路，實在太過冒險。眼下時局混沌不堪，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風聲鶴唳、處處兇險，一旦行差踏錯半分，或是被人察覺端倪，輕則學業盡毀、受人構陷，重則連累全家，招來滅頂之災，後果根本不敢細想。
他又細細琢磨自家境況，宋家世代務農，勤懇本分，現在靠著這個伙鋪和一點手工度日，家世清白安穩。可在這亂世之中，清白從不是護身符，反倒極易成為旁人拿捏、利用的軟肋。他暗自忐忑，這般特殊的進步組織，對入內之人必定核查極嚴，以自家普通商戶的出身，究竟是否合適、是否合規，自己的秘密會不會被察覺，會不會暗藏未知隱患，他心裡全然沒有底。
可顧慮雖在，心底追隨的念頭卻愈發清晰溫熱。興寶早已為自己定下前行的方向，安安穩穩的守著一家人，做點自己想做的，前世半生碌碌，空有家國情懷，終究沒能踏上報國之路，今生有機會加入紅色也不錯。如今親眼看著大哥褪去稚氣、尋得正道，在亂世之中心懷蒼生、向陽而行，他心底的熱忱也被盡數點燃。若是未來有機緣，他也想隨大哥的腳步，接納這份先進的濟世理念，投身安民救國的行列。
一邊是前路未知的兇險、家世身份的顧慮、時機未明的忐忑，一邊是心懷家國的熱忱、追隨兄長的心意、救民濟世的赤誠，兩種心緒在心底交織拉扯，讓興寶一時患得患失、心緒紛亂。無數念頭在腦海里盤旋往復，輾轉反側良久，疲憊終於壓倒了思慮，他緊繃的心神漸漸鬆弛，伴著滿心思緒與懵懂期許，不知不覺間，呼吸漸穩，沉沉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