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塵埃落定，一世錯帳終收場
辦公室內，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灑進來，落在堆疊如山的技術檔案上。
孫工緩緩落座，伸手摘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隨手拽起工裝衣角，細細擦拭鏡片上沾染的灰塵。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難掩連日操勞後的疲憊，又藏著大功告成的釋然。
「批下來了。」
「六個鋼廠，全部敲定，明年年底之前，必須完成連鑄線全面改造。」
「工程還是比較嚴謹的，我們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這項工作任務。」
林建國抬眼看向孫工，靜靜等候下文。
「你整理的那本裝置台帳總冊，這次可是立下頭等大功。」
「如果要是沒有你整理那本裝置台帳的話，我們完全是搞不明白的。」
孫工將擦拭乾淨的眼鏡重新戴好，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黨組討論會的時候，有人提出異議，聲稱各個鋼廠建廠時間不一樣，裝置底子參差不齊，統一改造風險太大。」
「我直接把你那本厚厚的總冊往會議桌上一攤。」
「哪家鋼廠軋機型號是什麼，哪座結晶器損耗狀況如何，引數、檢修記錄一應俱全，隨手一翻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這個東西真的太好了。」
「趙廣元當時就坐在一旁，全程沉默，半個反駁的字眼都沒能說出來。」
林建國伸手拿起桌上正式印發的批覆檔案，指尖順著紙面一行行仔細瀏覽。
六大鋼廠推廣名單，二廠赫然排在首位。
林建國腦海之中，不由得回想起數月之前的評審會議。
會議結束之後，二廠的方科長抱著方案回去，埋頭修改整整兩個月，沒有半點鬆懈。
結晶器振動引數全部重新推演核算，補充了冬季低溫環境下中間包預熱整套工況測試資料，每一組數值，都清晰標註試驗來源、參照標準。
完善後的方案送到專家組覆審，一次性順利透過，沒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見。
「二廠這份方案，是你親自上手修改的？」孫工側過頭，開口問道。
「振動相關核心引數，是我協助他們重新演算校準。整套方案框架、文字撰寫，全部是二廠技術團隊獨立完成。」
林建國緩緩開口，回憶起當時方科長遞交方案時的模樣。
「方科長把定稿方案交到我手上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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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個時候的方科長，我們兩個人在一塊，可是說了一堆掏心窩子的話。」
「他說，倘若這一輪評審依舊無法透過，他就主動申請調去鍋爐房燒鍋爐。」
「我當時告訴他，鍋爐房的工作，埋沒了他一身實打實的技術本事。」
「他就有一堆實打實的本事，如果是因為時間和工作的原因耽誤了他的發展。」
孫工聞言低聲一笑，身體向後倚靠在辦公椅椅背上，目光久久落在林建國身上。
塵封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四年前，部里組織專案答辯，會議室氣氛緊繃。
眼前這個年輕人，挺直脊背站在黑板前方，手拿白色粉筆，一筆一划書寫繁雜的工藝資料。
彼時紅星廠僅僅排在候選名單第五位，所有人都不看好，沒人相信紅星廠能夠拿到珍貴的連鑄試驗線專案。
誰能想到短短數年光陰。
當年排名墊底的紅星廠，一躍成為全國冶金行業連鑄工藝標杆。
當年那個站在黑板前，緊張得後背浸透汗水的年輕鉗工，如今穩穩坐在副處長辦公桌後，審閱全國各地鋼廠報送上來的核心技術方案。
六大鋼廠推廣任務正式鋪開之後，林建國徹底陷入連軸轉的忙碌之中。
六家改造單位報送的技術方案，需要逐一稽核把關。
各個鋼廠抽調前來學習的技術員，要統一組織系統培訓。
大型冶金裝置採購對接、多方協調溝通。
改造經費層層審批，每一道流程都需要親自過目。
老周從紅星廠借調到部里協助工作，自此幾乎沒有享受過完整休息日。
某天夜裡加班直至深夜，體力透支，一頭趴在辦公桌上沉沉睡去。
等他迷迷糊糊甦醒過來，肩頭多了一件厚實的舊棉襖。
林建國安靜坐在對面辦公桌，埋首翻閱厚厚的改造方案，頭都未曾抬起。
在諸多鋼廠技術人員之中，二廠老方的轉變，最讓林建國感到意外。
老方帶著二廠技術團隊趕赴部里匯報方案修訂進展，待人處事的態度，和半年前判若兩人。
他隨身帶來全新實測的結晶器振動頻率資料，在座標紙上親手繪製三條對比曲線，採用三色鉛筆清晰標註不同工況的試驗結果。
林建國仔細翻閱完整組試驗資料，淡淡開口評價。
「這一組實測資料價值很高，可以納入全國連鑄工藝統編技術手冊。」
「這個東西真的是太好了，我個人感覺完全可以讓更多的人學習到我們這個東西的。」
老方聽完這句話，當場愣住，怔在原地許久。
片刻之後，他主動站起身，鄭重朝著林建國伸出右手。
林建國伸手與他相握，清晰感受到對方掌心厚厚的老繭。
那層堅硬老繭，和紅星廠老趙手上的觸感，幾乎一模一樣，是常年紮根生產一線留下的印記。
十月中旬，冶金部牽頭舉辦第一屆全國連鑄技術專項培訓班。
全國各地鋼廠選派的技術骨幹，將部里的大型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林建國站上講台，對著黑板連續授課整整兩天。
從結晶器振動頻率合理選型，到拉矯機轉速配比最佳化；
從寒冬工況中間包預熱規範，到連鑄坯各類表面缺陷產生根源以及應對手段。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推導公式與工藝要點，寫了擦，擦了又寫，細碎粉筆灰落滿肩頭。
兩天課程全部結束的當天下午。
十幾個年輕技術員圍攏上來，接連丟擲各類實操難題，一問就是將近一個鐘頭。
有人好奇追問，紅星廠那條連鑄生產線，是如何在接連不斷的裝置故障之中，一步步打磨成型。
林建國彎腰開啟帆布包，取出隨身攜帶的故障台帳，平鋪桌面，任由眾人翻閱參考。
台帳本子上字跡密密麻麻，完整記錄每一台裝置歷次故障詳情。
小到操作台繼電器接線鬆動，大到結晶器銅管磨損超標，故障發生日期、誘因、處置方案，全部記錄得一清二楚。
一眾年輕技術員仔細翻閱完畢，抬起頭看向林建國的眼神，悄然發生變化。
培訓班圓滿落幕，夜色籠罩城市。
林建國騎著腳踏車趕回南鑼鼓巷四合院，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推著車子跨進院門，遠遠看見傻柱蹲在廊簷下抽菸。
他腳邊擺放一隻蓋著粗布的竹籃。
傻柱看見林建國歸來，立刻站起身，徑直將竹籃塞進他手裡。
籃子裡面，一碗紅燒肉依舊冒著溫熱氣息，搭配幾個暄軟的白面饅頭。
碗邊壓著一張紙條。
字跡清秀工整，是周曉紅代為書寫：一大爺，聽聞你近期公務繁忙，千萬記得按時吃飯。
林建國端著瓷碗，坐在院子八仙桌旁，安安靜靜吃完這碗紅燒肉。
吃完晚飯，他邁步回到自家西廂房。
取出隨身常備的小記事本，翻到空白新頁，拿起鋼筆認真記錄。
全國連鑄技術推廣正式啟動，六家鋼廠改造方案全部稽核透過，首期技術培訓班順利結業。
他隨手向前翻動書頁，目光落在本子開篇第一行字跡。
自從穿越甦醒，轉眼已經將近四年時光。
指尖輕輕摩挲紙面，他再次翻回最新一頁，在段落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一切都在往前走。
寫完放下鋼筆，合上記事本。
窗外深秋夜晚寒氣襲人，院內老槐樹大半葉片隨風飄落，光禿粗壯的枝椏，依舊倔強伸向漆黑夜空。
時光匆匆流轉，易中海搬離四合院後的第三個秋天。
傻柱在家中收到一封寄來的信件。
寄信人是易中海老伴娘家的侄子大順。
信封上字跡歪歪扭扭，收件人只潦草寫著何雨柱收，四合院門牌號都書寫出錯。
傻柱拆開信封，目光落在信紙之上，僅僅讀完兩三行，雙手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他來不及脫下身上做飯的圍裙，匆匆騎上腳踏車，一路疾馳趕往冶金部。
此刻，林建國正在會議室，和多家鋼廠技術科長討論改造裝置調配方案。
老周輕輕推開會議室大門，快步走到林建國身側，壓低聲音低聲匯報情況。
林建國放下手中白色粉筆，面向在場眾人簡單致歉。
「家中臨時有事，會議暫且到此，後續方案咱們明天繼續研討。」
拿起外套，快步走出會議室。
清河一帶，一間簡陋平房就是易中海如今的住處。
房屋夾在兩棟新建職工宿舍樓中間，採光極差，常年陰暗潮濕。
大順早早守在平房門口等候，見到匆匆趕來的傻柱，只是無力地輕輕搖頭。
伸手推開木門，邀請兩人進屋。
易中海靜靜躺在靠牆擺放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件洗得發白、薄如蟬翼的舊棉被。
對比三年前離開四合院的時候，他消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
花白稀疏的頭髮散亂鋪在枕頭上，毫無往日一大爺的精氣神。
床邊矮木桌上，擺放一隻搪瓷缸，還有半碗沒有吃完的稀粥，粥面冷卻凝結一層薄皮。
傻柱快步走到床邊，屈膝蹲下，低聲喚道：「師傅。」
易中海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的眼珠緩慢轉動，許久才勉強對焦看清來人。
看見傻柱，他乾枯的嘴角微微抽動，想要開口說話，喉嚨里只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氣音。
大順站在屋門口，壓低聲音說明情況。
「大夫診斷是肺部重病，拖延太久，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昨天尚且能夠正常交談，今早開始，意識時好時壞，說話十分艱難。他心裡一直惦記你們，苦苦等著你們過來。」
林建國佇立在床邊，平靜注視著這個曾經在四合院裡一言九鼎、精於算計的老人。
易中海費力轉動脖頸，目光投向林建國。
那雙渾濁的眼眸之中，再也不見往日的算計、權衡與不甘。
歷經世事磋磨，只剩下漫長歲月沖刷過後，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落寞。
他嘴唇不停翕動，反覆嘗試數次，終於擠出斷斷續續微弱的話語。
「建國……我這一輩子……算錯了許許多多帳。」
林建國沉默佇立，沒有開口接話。
易中海的呼吸愈發急促單薄，胸口棉被起伏越來越微弱。
枯瘦的手慢慢從棉被之中伸出來，朝著傻柱的方向輕輕抬起。
傻柱連忙伸手緊緊握住，那隻手冰涼乾癟，輕得彷佛一捧乾枯柴火。
「柱子……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徒弟……」
「是我待你不好，很多時候，只把你當成可以利用的槍。」
「沒想到，最後還是你願意過來送我。」
易中海氣息持續衰弱，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力氣。
「我這一生，處心積慮，總想有人給我養老送終。」
「兜兜轉轉，到頭來……身邊一個依靠都沒有。」
他的視線慢慢放空，望向房頂，嘴唇依舊微微開合，聲音細若蚊蚋。
傻柱把耳朵湊近，才勉強捕捉到最後的話語。
「到頭來，一個人都沒有。」
「師傅！」傻柱掌心用力，忍不住低聲呼喊。
易中海放在他掌心的手微微一顫，隨即徹底鬆弛，再也沒有動靜。
大順出門叫來幾位鄰里，幫忙處理後事。
傻柱依舊守在床邊，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他伸手拿起床尾那件舊棉襖，輕輕蓋在易中海身上，又端起桌上徹底放涼的稀粥，整齊擺回桌面。
片刻之後，傻柱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林建國，語氣平靜。
「他走的時候，只有我守在旁邊。也好，免得他嫌人多吵鬧。」
林建國開口詢問後續安排：「後事打算怎麼處理？」
「直接火化。骨灰我帶回四合院存放幾日。」
「他大半輩子都住在四合院裡，人既然走了，就讓他回去，再待最後幾天。」
孫工緩緩落座，伸手摘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隨手拽起工裝衣角，細細擦拭鏡片上沾染的灰塵。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難掩連日操勞後的疲憊，又藏著大功告成的釋然。
「批下來了。」
「六個鋼廠，全部敲定，明年年底之前，必須完成連鑄線全面改造。」
「工程還是比較嚴謹的，我們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這項工作任務。」
林建國抬眼看向孫工，靜靜等候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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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組討論會的時候，有人提出異議，聲稱各個鋼廠建廠時間不一樣，裝置底子參差不齊，統一改造風險太大。」
「我直接把你那本厚厚的總冊往會議桌上一攤。」
「哪家鋼廠軋機型號是什麼，哪座結晶器損耗狀況如何，引數、檢修記錄一應俱全，隨手一翻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這個東西真的太好了。」
「趙廣元當時就坐在一旁，全程沉默，半個反駁的字眼都沒能說出來。」
林建國伸手拿起桌上正式印發的批覆檔案，指尖順著紙面一行行仔細瀏覽。
六大鋼廠推廣名單，二廠赫然排在首位。
林建國腦海之中，不由得回想起數月之前的評審會議。
會議結束之後，二廠的方科長抱著方案回去，埋頭修改整整兩個月，沒有半點鬆懈。
結晶器振動引數全部重新推演核算，補充了冬季低溫環境下中間包預熱整套工況測試資料，每一組數值，都清晰標註試驗來源、參照標準。
完善後的方案送到專家組覆審，一次性順利透過，沒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見。
「二廠這份方案，是你親自上手修改的？」孫工側過頭，開口問道。
「振動相關核心引數，是我協助他們重新演算校準。整套方案框架、文字撰寫，全部是二廠技術團隊獨立完成。」
林建國緩緩開口，回憶起當時方科長遞交方案時的模樣。
「方科長把定稿方案交到我手上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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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個時候的方科長，我們兩個人在一塊，可是說了一堆掏心窩子的話。」
「他說，倘若這一輪評審依舊無法透過，他就主動申請調去鍋爐房燒鍋爐。」
「我當時告訴他，鍋爐房的工作，埋沒了他一身實打實的技術本事。」
「他就有一堆實打實的本事，如果是因為時間和工作的原因耽誤了他的發展。」
孫工聞言低聲一笑，身體向後倚靠在辦公椅椅背上，目光久久落在林建國身上。
塵封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四年前，部里組織專案答辯，會議室氣氛緊繃。
眼前這個年輕人，挺直脊背站在黑板前方，手拿白色粉筆，一筆一划書寫繁雜的工藝資料。
彼時紅星廠僅僅排在候選名單第五位，所有人都不看好，沒人相信紅星廠能夠拿到珍貴的連鑄試驗線專案。
誰能想到短短數年光陰。
當年排名墊底的紅星廠，一躍成為全國冶金行業連鑄工藝標杆。
當年那個站在黑板前，緊張得後背浸透汗水的年輕鉗工，如今穩穩坐在副處長辦公桌後，審閱全國各地鋼廠報送上來的核心技術方案。
六大鋼廠推廣任務正式鋪開之後，林建國徹底陷入連軸轉的忙碌之中。
六家改造單位報送的技術方案，需要逐一稽核把關。
各個鋼廠抽調前來學習的技術員，要統一組織系統培訓。
大型冶金裝置採購對接、多方協調溝通。
改造經費層層審批，每一道流程都需要親自過目。
老周從紅星廠借調到部里協助工作，自此幾乎沒有享受過完整休息日。
某天夜裡加班直至深夜，體力透支，一頭趴在辦公桌上沉沉睡去。
等他迷迷糊糊甦醒過來，肩頭多了一件厚實的舊棉襖。
林建國安靜坐在對面辦公桌，埋首翻閱厚厚的改造方案，頭都未曾抬起。
在諸多鋼廠技術人員之中，二廠老方的轉變，最讓林建國感到意外。
老方帶著二廠技術團隊趕赴部里匯報方案修訂進展，待人處事的態度，和半年前判若兩人。
他隨身帶來全新實測的結晶器振動頻率資料，在座標紙上親手繪製三條對比曲線，採用三色鉛筆清晰標註不同工況的試驗結果。
林建國仔細翻閱完整組試驗資料，淡淡開口評價。
「這一組實測資料價值很高，可以納入全國連鑄工藝統編技術手冊。」
「這個東西真的是太好了，我個人感覺完全可以讓更多的人學習到我們這個東西的。」
老方聽完這句話，當場愣住，怔在原地許久。
片刻之後，他主動站起身，鄭重朝著林建國伸出右手。
林建國伸手與他相握，清晰感受到對方掌心厚厚的老繭。
那層堅硬老繭，和紅星廠老趙手上的觸感，幾乎一模一樣，是常年紮根生產一線留下的印記。
十月中旬，冶金部牽頭舉辦第一屆全國連鑄技術專項培訓班。
全國各地鋼廠選派的技術骨幹，將部里的大型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林建國站上講台，對著黑板連續授課整整兩天。
從結晶器振動頻率合理選型，到拉矯機轉速配比最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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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推導公式與工藝要點，寫了擦，擦了又寫，細碎粉筆灰落滿肩頭。
兩天課程全部結束的當天下午。
十幾個年輕技術員圍攏上來，接連丟擲各類實操難題，一問就是將近一個鐘頭。
有人好奇追問，紅星廠那條連鑄生產線，是如何在接連不斷的裝置故障之中，一步步打磨成型。
林建國彎腰開啟帆布包，取出隨身攜帶的故障台帳，平鋪桌面，任由眾人翻閱參考。
台帳本子上字跡密密麻麻，完整記錄每一台裝置歷次故障詳情。
小到操作台繼電器接線鬆動，大到結晶器銅管磨損超標，故障發生日期、誘因、處置方案，全部記錄得一清二楚。
一眾年輕技術員仔細翻閱完畢，抬起頭看向林建國的眼神，悄然發生變化。
培訓班圓滿落幕，夜色籠罩城市。
林建國騎著腳踏車趕回南鑼鼓巷四合院，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推著車子跨進院門，遠遠看見傻柱蹲在廊簷下抽菸。
他腳邊擺放一隻蓋著粗布的竹籃。
傻柱看見林建國歸來，立刻站起身，徑直將竹籃塞進他手裡。
籃子裡面，一碗紅燒肉依舊冒著溫熱氣息，搭配幾個暄軟的白面饅頭。
碗邊壓著一張紙條。
字跡清秀工整，是周曉紅代為書寫：一大爺，聽聞你近期公務繁忙，千萬記得按時吃飯。
林建國端著瓷碗，坐在院子八仙桌旁，安安靜靜吃完這碗紅燒肉。
吃完晚飯，他邁步回到自家西廂房。
取出隨身常備的小記事本，翻到空白新頁，拿起鋼筆認真記錄。
全國連鑄技術推廣正式啟動，六家鋼廠改造方案全部稽核透過，首期技術培訓班順利結業。
他隨手向前翻動書頁，目光落在本子開篇第一行字跡。
自從穿越甦醒，轉眼已經將近四年時光。
指尖輕輕摩挲紙面，他再次翻回最新一頁，在段落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一切都在往前走。
寫完放下鋼筆，合上記事本。
窗外深秋夜晚寒氣襲人，院內老槐樹大半葉片隨風飄落，光禿粗壯的枝椏，依舊倔強伸向漆黑夜空。
時光匆匆流轉，易中海搬離四合院後的第三個秋天。
傻柱在家中收到一封寄來的信件。
寄信人是易中海老伴娘家的侄子大順。
信封上字跡歪歪扭扭，收件人只潦草寫著何雨柱收，四合院門牌號都書寫出錯。
傻柱拆開信封，目光落在信紙之上，僅僅讀完兩三行，雙手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他來不及脫下身上做飯的圍裙，匆匆騎上腳踏車，一路疾馳趕往冶金部。
此刻，林建國正在會議室，和多家鋼廠技術科長討論改造裝置調配方案。
老周輕輕推開會議室大門，快步走到林建國身側，壓低聲音低聲匯報情況。
林建國放下手中白色粉筆，面向在場眾人簡單致歉。
「家中臨時有事，會議暫且到此，後續方案咱們明天繼續研討。」
拿起外套，快步走出會議室。
清河一帶，一間簡陋平房就是易中海如今的住處。
房屋夾在兩棟新建職工宿舍樓中間，採光極差，常年陰暗潮濕。
大順早早守在平房門口等候，見到匆匆趕來的傻柱，只是無力地輕輕搖頭。
伸手推開木門，邀請兩人進屋。
易中海靜靜躺在靠牆擺放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件洗得發白、薄如蟬翼的舊棉被。
對比三年前離開四合院的時候，他消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
花白稀疏的頭髮散亂鋪在枕頭上，毫無往日一大爺的精氣神。
床邊矮木桌上，擺放一隻搪瓷缸，還有半碗沒有吃完的稀粥，粥面冷卻凝結一層薄皮。
傻柱快步走到床邊，屈膝蹲下，低聲喚道：「師傅。」
易中海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的眼珠緩慢轉動，許久才勉強對焦看清來人。
看見傻柱，他乾枯的嘴角微微抽動，想要開口說話，喉嚨里只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氣音。
大順站在屋門口，壓低聲音說明情況。
「大夫診斷是肺部重病，拖延太久，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昨天尚且能夠正常交談，今早開始，意識時好時壞，說話十分艱難。他心裡一直惦記你們，苦苦等著你們過來。」
林建國佇立在床邊，平靜注視著這個曾經在四合院裡一言九鼎、精於算計的老人。
易中海費力轉動脖頸，目光投向林建國。
那雙渾濁的眼眸之中，再也不見往日的算計、權衡與不甘。
歷經世事磋磨，只剩下漫長歲月沖刷過後，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落寞。
他嘴唇不停翕動，反覆嘗試數次，終於擠出斷斷續續微弱的話語。
「建國……我這一輩子……算錯了許許多多帳。」
林建國沉默佇立，沒有開口接話。
易中海的呼吸愈發急促單薄，胸口棉被起伏越來越微弱。
枯瘦的手慢慢從棉被之中伸出來，朝著傻柱的方向輕輕抬起。
傻柱連忙伸手緊緊握住，那隻手冰涼乾癟，輕得彷佛一捧乾枯柴火。
「柱子……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徒弟……」
「是我待你不好，很多時候，只把你當成可以利用的槍。」
「沒想到，最後還是你願意過來送我。」
易中海氣息持續衰弱，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力氣。
「我這一生，處心積慮，總想有人給我養老送終。」
「兜兜轉轉，到頭來……身邊一個依靠都沒有。」
他的視線慢慢放空，望向房頂，嘴唇依舊微微開合，聲音細若蚊蚋。
傻柱把耳朵湊近，才勉強捕捉到最後的話語。
「到頭來，一個人都沒有。」
「師傅！」傻柱掌心用力，忍不住低聲呼喊。
易中海放在他掌心的手微微一顫，隨即徹底鬆弛，再也沒有動靜。
大順出門叫來幾位鄰里，幫忙處理後事。
傻柱依舊守在床邊，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他伸手拿起床尾那件舊棉襖，輕輕蓋在易中海身上，又端起桌上徹底放涼的稀粥，整齊擺回桌面。
片刻之後，傻柱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林建國，語氣平靜。
「他走的時候，只有我守在旁邊。也好，免得他嫌人多吵鬧。」
林建國開口詢問後續安排：「後事打算怎麼處理？」
「直接火化。骨灰我帶回四合院存放幾日。」
「他大半輩子都住在四合院裡，人既然走了，就讓他回去，再待最後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