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建國穩局謀前程
春日微涼的風順著四合院門縫鑽進來，帶著牆外楊樹剛抽出來的嫩芽氣息。
西屋土炕上，賈東旭半躺著，一條傷腿平整架在木支架上。
斷裂的骨骼正在緩慢癒合，肉眼看不出明顯變化，內里的生長卻日夜不停。
廠醫務室的老周恪守約定，每三天準時拎著藥箱登門換藥。
夾板是庫房存放許久的平價木料，外敷藥膏也是廠里配發最便宜的基礎款，沒有半點額外滋補的名貴藥材。
老周一邊仔細調整夾板鬆緊，一邊實話實說，沒有半句寬慰的虛話。
「骨頭對接的位置還算規整，癒合不會出大差錯。」
「但損傷太重，等徹底養好下地，走路大機率會落下跛腳的毛病。」
賈東旭靜靜躺著，聽完這番定論，臉上沒有半分波瀾起伏。
空洞的目光直直望著頭頂發黑的房梁，眼神麻木，一動不動，整日發呆失神。
從前他在軋鋼廠車間做工，整日摸魚偷懶，混日子熬工時，從沒有半分危機感。
那時候他仗著易中海照拂，心甘情願做對方棋局裡隨意調動的小卒，只圖眼前輕鬆安穩。
他從未預想過，自己會落得終身腿腳殘缺、半生行動不便的下場，更沒想過利用價值耗盡後，會被人輕易捨棄。
炕邊灶台旁，賈張氏的精神狀態比起年前那場大亂之後，緩和了不少。
身子勉強恢復力氣，能夠自主下炕走動，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飯也能獨立操持。
可她再也不願踏出賈家房門半步，整日縮在狹小屋內閉門不出。
只要一踏入院子開闊的空地，渾身就緊繃發僵，心底發虛，總覺得四面八方投來細碎打量的目光，人人都在背後嚼舌根、數落她家的醜事。
某天家裡水缸見底，她硬著頭皮拎起鐵皮水桶，走到全院共用的自來水龍頭前接水。
隔壁劉嬸正蹲在一旁搓洗衣物，聽見腳步聲，只是平靜抬頭淡淡掃了她一眼，沒有開口嘲諷，也沒有搭話閒談。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眼，卻讓賈張氏如芒在背，心慌得手足無措。
草草接完半桶清水，她腳步匆匆，頭也不敢抬，快步逃回自家屋內，關緊房門才敢鬆一口氣。
回想從前風光蠻橫的日子，她在四合院裡向來橫行無忌，氣焰囂張。
但凡誰無意間多看她一眼，她都能當場叉腰怒罵半天，半點虧都不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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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數月境遇翻轉，如今僅僅旁人一道平淡目光，就能壓得她抬不起頭。
人一旦失去立身的底氣與依仗，連挺直脖頸的骨氣都會一併軟塌下去。
整座四合院裡，變化最為翻天覆地的，當屬秦淮茹。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過後，她主動整理好積攢許久的零錢，專程登門找到林建國。
她此行的目的十分明確，歸還當初借走的三塊錢互助金。
這筆錢沒有依靠任何人接濟，全是她每日三餐刻意剋扣菜錢，一角一分慢慢積攢拼湊起來。
層層摺疊的紙幣被反覆撫平，邊角布滿細密摺痕，紙張上還殘留著她手心長久摩挲留下的溫熱體溫。
她雙手捧著錢，輕輕遞到林建國面前，眉眼間少了往日的柔弱賣慘，多了幾分踏實穩重。
「一大爺，這三塊互助金我今天全數還給您。」
「之前借您的另外五塊，家裡眼下實在周轉不開，能不能再容我緩上一個月？」
林建國伸手接過紙幣，仔細清點數目無誤，翻開隨身記帳本工整記錄帳目，隨後撕下一張紙質收據遞到秦淮茹手中。
「不急，家裡難處我清楚，一個月期限完全沒問題。」
秦淮茹指尖捏著薄薄一張收據，沒有拿到錢就匆匆轉身離去，安靜站在屋門口，低聲訴說家中往後的難處與規劃。
「棒梗他爸腿傷落下病根，以後走遠路、乾重活都做不到了。」
「等他骨頭徹底癒合能下床，我已經去街道辦事處打聽過政策。」
「街道工作人員說，可以遞交材料辦理殘疾人證明，憑證明每月能領到一筆微薄生活補助，多少能貼補家裡開銷。」
林建國靜靜注視著眼前的秦淮茹，心底悄然生出一絲觸動。
眼前這個獨立扛下所有風雨的女人，早已不是他前世記憶里只會哭哭啼啼、四處求人、凡事都把麻煩推給旁人的模樣。
經歷接連的變故，她沒有一味依附旁人施捨，而是沉下心，一步一步規劃，親手解決家裡一樁樁爛攤子。
「這事好辦，殘疾證明需要軋鋼廠車間與街道兩邊分別蓋章審批。」
「廠里那邊的李主任我熟，回頭我主動跟他打聲招呼，幫你把廠里的手續協調妥當。」
秦淮茹連忙彎腰道謝，眉眼間滿是真切感激，轉身緩步走出西廂房。
走到中院岔路口，迎面撞上剛從軋鋼廠食堂下班歸來的傻柱。
傻柱手裡提著一隻白底搪瓷飯盒，盒身裹著一層薄布，裡面裝著食堂分配的葷菜。
若是放在從前，秦淮茹早就快步湊上前，柔聲細語追問飯盒裡裝了什麼好菜，想方設法分走大半肉食。
可今日，她只是淡淡抬眼掃了一眼飯盒，腳步穩穩停在原地，沒有上前半步，更沒有半句試探索取的話語。
傻柱同樣沒有像從前那樣，主動掀開飯盒蓋子，熱情把肉食遞到秦淮茹面前討好。
二人隔著兩步距離，互相輕輕點了一下頭，簡單打過招呼，便各行各路，朝著自家房屋走去。
沒有拉扯，沒有示弱，沒有刻意的討好與索取，兩人之間那層糾纏多年的依附隔閡，悄然淡去不少。
日子日復一日平穩向前流淌，臘月那場偷雞、訛錢、全院對峙的滔天風波，看似平息無蹤，實則化作潛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悄悄改變著四合院所有人的相處模式。
院裡住戶漸漸發覺，林建國定下的全院公開新規，並沒有眾人起初預想的那般繁瑣束縛。
牆面固定張貼的公共收支帳本，每月準時更新謄寫，字跡工整清晰，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都羅列分明，沒有半點模糊遮掩。
存放全院互助錢款的鐵皮錢箱，配備兩把分開保管的鑰匙，一把交由傻柱保管，另一把存放在街道辦事處工作人員手中。
但凡需要支取公共錢款，必須院裡管事、持鑰匙人、街道工作人員三方同時到場核對簽字，全程全程公開，杜絕私下操作。
新規推行之初，不少住戶心存牴觸，私下抱怨管束太多，行動束手束腳。
可僅僅過去兩個月，所有人便徹底習慣了這套透明公正的管理方式。
人心向來如此，一旦適應了帳目公開、權責分明的規矩，便再也無法容忍從前暗箱操作、私下揣度、藏私算計的舊模式。
軋鋼廠內部，同樣迎來翻天覆地的全新變化。
厂部李主任特意單獨找到林建國，關上辦公室房門，和他促膝長談。
「廠里近期籌備組建技術革新專項小組，從各個生產車間篩選年輕有悟性的骨幹工人抽調入組。」
「你的手藝、悟性、工作態度全廠有目共睹，我特意第一個想到你，問問你有沒有意願加入？」
林建國沒有立刻一口應下，心思縝密，率先問出三個關乎切身利益的核心問題，絲毫沒有盲目衝動。
「李主任，我有三件事想先問清楚。」
「第一，調入革新小組之後，崗位工資是否上調？」
「第二，小組研發、試驗任務繁重，日常工時如何調配，會不會擠占正常休息？」
「第三，年終評優、先進工作者的評選資格，會不會因為轉崗受到影響？」
李主任聞言爽朗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林建國的肩膀，眼底滿是欣賞。
「你這小子，現在做事越來越周全，算盤打得清清楚楚，一點不吃虧。」
「我跟你交底，工資直接上調兩級；日常研發時間自由調配，不用死守固定車間工時；先進評選名額照常分配，半點不會虧待你。」
林建國心中所有顧慮盡數打消，當即爽快應承下來。
「既然待遇、工時、評優都有妥善安排，那我願意加入技術革新小組。」
一九六五年的春日，整個紅星軋鋼廠上下掀起轟轟烈烈的技術革新熱潮。
街頭巷尾、工廠宣傳欄、每日派發的報紙上，通篇刊登著「比學趕幫超」的宣傳標語，全廠工人都投身技改攻堅的浪潮之中。
林建國心裡門清，接下來數年，將會是軋鋼廠發展最紅火、產能持續暴漲的黃金階段，手握技術的技工，地位、待遇都會水漲船高，成為廠里人人爭搶的稀缺人才。
他必須趁著行業風口來臨之前，提前站穩核心位置，攥住屬於自己的機遇與前程。
傍晚回到四合院自家西廂房，林建國如同往日一般，點亮一盞煤油燈，取出隨身珍藏的牛皮小記事本。
薄薄的本子已經書寫過半，前面幾頁字跡尚且嶄新，反覆翻閱之後，紙頁邊緣布滿磨損痕跡。
他翻到空白的最後一頁，握著削好的鉛筆，條理清晰寫下一段規劃記事。
「秦淮茹徹底學會自立，不出三個月就能結清全部欠款；賈東旭腿部落下殘疾，喪失惹事攪局的能力；賈張氏閉門不出，無力再起風波，賈家再無法對全院造成威脅；易中海近期行事沉寂，需持續觀察他與南城舊人的後續往來；廠里技術革新小組正式成立，牢牢抓住技改機遇；現階段核心目標：穩固四合院管事地位，同步拓展工廠發展前景。」
一字一句寫完，林建國合上記事本，指尖輕輕吹滅跳動的煤油燈火。
窗外一輪彎月被輕薄雲層遮擋大半，柔和月光對半分割四合院院落，一半清輝透亮，一半隱在昏暗陰影里。
全院家家戶戶燈火陸續熄滅，唯有中院易中海家中的窗紙，依舊透出昏黃微弱的燈光，在寂靜夜色里格外扎眼。
易中海獨自端坐在屋內八仙木桌前，桌面平整攤開一封簡易信件。
這封信是南城馬老四托熟人輾轉送到四合院的，通篇只有短短一句話，直白回絕了之前二人私下商議的隱秘事。
「上次託付你的事，我不再接手，你另行尋找其他人辦事。」
易中海面無表情，指尖緩緩將信紙對摺收攏，湊近煤油燈的小火苗。
橘色火苗一點點吞噬信紙邊角，直至整張信紙燃盡，他隨手將燃燒殆盡的紙灰丟進桌面陶瓷菸灰缸。
細碎灰白紙灰，與堆積許久的菸頭殘渣混雜在一起。
他向後倚靠在木椅靠背之上，緩緩閉上眼睛，周身籠罩著化不開的沉悶落寞。
窗外四合院萬籟俱寂，鄰里全都沉沉入睡，再無半點聲響。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雙眼，端起菸灰缸走到院角垃圾桶，將所有灰燼徹底傾倒乾淨，折返屋內熄滅油燈。
無邊黑暗包裹整間屋子，他獨自佇立窗前，目光直直望向西側林建國家廂房的方位，一動不動，靜靜凝望了許久，心底盤算無人知曉。
四月初，軋鋼廠技術革新小組正式掛牌成立。
一塊紅底白漆的實木牌匾，牢牢釘在厂部二樓最東側辦公室門框之上，新刷的油漆還未完全風乾，濃郁漆香飄滿整條走廊。
李主任親自帶隊，領著篩選出的骨幹工人，搬來成套桌椅、繪圖工具、實驗器材，布置辦公場地。
革新小組一共七名成員，全部是從各個生產車間精挑細選的年輕技術骨幹。
年紀最大的成員不過三十五歲，年紀最輕、資歷最亮眼的，便是林建國。
小組組長名叫馮援朝，三十二歲，現任技術科副科長，常年佩戴一副黑框厚邊眼鏡，說話語速平緩慢條斯理，看人時習慣微微抬高下巴，自帶一股知識分子的傲氣。
他是正規冶金機械專業大學畢業生，在整體文化水平偏低的軋鋼廠里，算得上鳳毛麟角的高學歷人才，廠里領導都格外看重他。
李主任當眾向所有人介紹組長時，連連誇讚他功底紮實、實操經驗充足。
馮援朝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上謙虛客套回應一句「不敢當」，可眼角揚起的淡淡笑意，藏不住心底的自負與優越感。
林建國和馮援朝同坐一張長條繪圖辦公桌，僅僅相處不足三日，便敏銳察覺此人骨子裡藏著不對勁的心思。
並非馮援朝專業能力不足，相反，他的硬實力實打實過硬。
軋鋼裝置機械傳動原理、鋼材冷熱延展係數、熱處理精準溫度曲線，各類專業理論張口就能條理清晰講解透徹，實操除錯裝置也得心應手。
也不是待人接物態度惡劣，面對小組每一位組員，他都維持著客客氣氣的模樣，見到林建國也會面帶微笑，客氣稱呼一聲林師傅。
可這份客套禮貌之下，隔著一層無形的隔閡，看似距離很近，實則處處設防，難以交心。
尤其是他落在林建國身上的視線，格外耐人尋味。
表面和打量普通組員別無二致，可每當林建國低頭俯身繪製機械圖紙，眼角餘光總能捕捉到對方長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不是正常交流的打量觀察，而是帶著防備、猜忌、壓制意味的審視，暗藏濃濃的敵意。
林建國不動聲色，沒有當眾點破、主動對峙，私下靜心梳理回憶起馮援朝前世的人生軌跡。
這個名字他記憶清晰，前世馮援朝在軋鋼廠一路順風順水，後期上調上級工業部門擔任處長，仕途一路通暢，旁人難以撼動。
可此人性格里藏著極大短板：心胸狹隘，極度記仇，骨子裡容不下身邊風頭勝過自己的人。
若是有人無意間衝撞、阻礙他的利益，他不會當場翻臉爭吵，而是默默記在心底，等到關鍵晉升、評優、考核節點暗中下絆子設卡，讓人稀里糊塗蒙受損失，連緣由都無從追查。
前世林建國只是車間默默無聞、人人隨意使喚的普通底層工人，地位懸殊，壓根沒有機會和技術科副科長馮援朝產生交集，自然互不牽扯。
但今生局勢徹底反轉。
如今的林建國，是全廠表彰的先進工作者，是四合院公認威望十足的一大爺，更是技術革新小組裡最受領導看重、年紀最輕的紅人，所有資源、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在馮援朝狹隘的認知里，任何風頭蓋過自己的人，都是阻礙自身晉升道路的潛在威脅。
西屋土炕上，賈東旭半躺著，一條傷腿平整架在木支架上。
斷裂的骨骼正在緩慢癒合，肉眼看不出明顯變化，內里的生長卻日夜不停。
廠醫務室的老周恪守約定，每三天準時拎著藥箱登門換藥。
夾板是庫房存放許久的平價木料，外敷藥膏也是廠里配發最便宜的基礎款，沒有半點額外滋補的名貴藥材。
老周一邊仔細調整夾板鬆緊，一邊實話實說，沒有半句寬慰的虛話。
「骨頭對接的位置還算規整，癒合不會出大差錯。」
「但損傷太重，等徹底養好下地，走路大機率會落下跛腳的毛病。」
賈東旭靜靜躺著，聽完這番定論，臉上沒有半分波瀾起伏。
空洞的目光直直望著頭頂發黑的房梁，眼神麻木，一動不動，整日發呆失神。
從前他在軋鋼廠車間做工，整日摸魚偷懶，混日子熬工時，從沒有半分危機感。
那時候他仗著易中海照拂，心甘情願做對方棋局裡隨意調動的小卒，只圖眼前輕鬆安穩。
他從未預想過，自己會落得終身腿腳殘缺、半生行動不便的下場，更沒想過利用價值耗盡後，會被人輕易捨棄。
炕邊灶台旁，賈張氏的精神狀態比起年前那場大亂之後，緩和了不少。
身子勉強恢復力氣，能夠自主下炕走動，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飯也能獨立操持。
可她再也不願踏出賈家房門半步，整日縮在狹小屋內閉門不出。
只要一踏入院子開闊的空地，渾身就緊繃發僵，心底發虛，總覺得四面八方投來細碎打量的目光，人人都在背後嚼舌根、數落她家的醜事。
某天家裡水缸見底，她硬著頭皮拎起鐵皮水桶，走到全院共用的自來水龍頭前接水。
隔壁劉嬸正蹲在一旁搓洗衣物，聽見腳步聲，只是平靜抬頭淡淡掃了她一眼，沒有開口嘲諷，也沒有搭話閒談。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眼，卻讓賈張氏如芒在背，心慌得手足無措。
草草接完半桶清水，她腳步匆匆，頭也不敢抬，快步逃回自家屋內，關緊房門才敢鬆一口氣。
回想從前風光蠻橫的日子，她在四合院裡向來橫行無忌，氣焰囂張。
但凡誰無意間多看她一眼，她都能當場叉腰怒罵半天，半點虧都不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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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數月境遇翻轉，如今僅僅旁人一道平淡目光，就能壓得她抬不起頭。
人一旦失去立身的底氣與依仗，連挺直脖頸的骨氣都會一併軟塌下去。
整座四合院裡，變化最為翻天覆地的，當屬秦淮茹。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過後，她主動整理好積攢許久的零錢，專程登門找到林建國。
她此行的目的十分明確，歸還當初借走的三塊錢互助金。
這筆錢沒有依靠任何人接濟，全是她每日三餐刻意剋扣菜錢，一角一分慢慢積攢拼湊起來。
層層摺疊的紙幣被反覆撫平，邊角布滿細密摺痕，紙張上還殘留著她手心長久摩挲留下的溫熱體溫。
她雙手捧著錢，輕輕遞到林建國面前，眉眼間少了往日的柔弱賣慘，多了幾分踏實穩重。
「一大爺，這三塊互助金我今天全數還給您。」
「之前借您的另外五塊，家裡眼下實在周轉不開，能不能再容我緩上一個月？」
林建國伸手接過紙幣，仔細清點數目無誤，翻開隨身記帳本工整記錄帳目，隨後撕下一張紙質收據遞到秦淮茹手中。
「不急，家裡難處我清楚，一個月期限完全沒問題。」
秦淮茹指尖捏著薄薄一張收據，沒有拿到錢就匆匆轉身離去，安靜站在屋門口，低聲訴說家中往後的難處與規劃。
「棒梗他爸腿傷落下病根，以後走遠路、乾重活都做不到了。」
「等他骨頭徹底癒合能下床，我已經去街道辦事處打聽過政策。」
「街道工作人員說，可以遞交材料辦理殘疾人證明，憑證明每月能領到一筆微薄生活補助，多少能貼補家裡開銷。」
林建國靜靜注視著眼前的秦淮茹，心底悄然生出一絲觸動。
眼前這個獨立扛下所有風雨的女人，早已不是他前世記憶里只會哭哭啼啼、四處求人、凡事都把麻煩推給旁人的模樣。
經歷接連的變故，她沒有一味依附旁人施捨，而是沉下心，一步一步規劃，親手解決家裡一樁樁爛攤子。
「這事好辦，殘疾證明需要軋鋼廠車間與街道兩邊分別蓋章審批。」
「廠里那邊的李主任我熟，回頭我主動跟他打聲招呼，幫你把廠里的手續協調妥當。」
秦淮茹連忙彎腰道謝，眉眼間滿是真切感激，轉身緩步走出西廂房。
走到中院岔路口，迎面撞上剛從軋鋼廠食堂下班歸來的傻柱。
傻柱手裡提著一隻白底搪瓷飯盒，盒身裹著一層薄布，裡面裝著食堂分配的葷菜。
若是放在從前，秦淮茹早就快步湊上前，柔聲細語追問飯盒裡裝了什麼好菜，想方設法分走大半肉食。
可今日，她只是淡淡抬眼掃了一眼飯盒，腳步穩穩停在原地，沒有上前半步，更沒有半句試探索取的話語。
傻柱同樣沒有像從前那樣，主動掀開飯盒蓋子，熱情把肉食遞到秦淮茹面前討好。
二人隔著兩步距離，互相輕輕點了一下頭，簡單打過招呼，便各行各路，朝著自家房屋走去。
沒有拉扯，沒有示弱，沒有刻意的討好與索取，兩人之間那層糾纏多年的依附隔閡，悄然淡去不少。
日子日復一日平穩向前流淌，臘月那場偷雞、訛錢、全院對峙的滔天風波，看似平息無蹤，實則化作潛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悄悄改變著四合院所有人的相處模式。
院裡住戶漸漸發覺，林建國定下的全院公開新規，並沒有眾人起初預想的那般繁瑣束縛。
牆面固定張貼的公共收支帳本，每月準時更新謄寫，字跡工整清晰，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都羅列分明，沒有半點模糊遮掩。
存放全院互助錢款的鐵皮錢箱，配備兩把分開保管的鑰匙，一把交由傻柱保管，另一把存放在街道辦事處工作人員手中。
但凡需要支取公共錢款，必須院裡管事、持鑰匙人、街道工作人員三方同時到場核對簽字，全程全程公開，杜絕私下操作。
新規推行之初，不少住戶心存牴觸，私下抱怨管束太多，行動束手束腳。
可僅僅過去兩個月，所有人便徹底習慣了這套透明公正的管理方式。
人心向來如此，一旦適應了帳目公開、權責分明的規矩，便再也無法容忍從前暗箱操作、私下揣度、藏私算計的舊模式。
軋鋼廠內部，同樣迎來翻天覆地的全新變化。
厂部李主任特意單獨找到林建國，關上辦公室房門，和他促膝長談。
「廠里近期籌備組建技術革新專項小組，從各個生產車間篩選年輕有悟性的骨幹工人抽調入組。」
「你的手藝、悟性、工作態度全廠有目共睹，我特意第一個想到你，問問你有沒有意願加入？」
林建國沒有立刻一口應下，心思縝密，率先問出三個關乎切身利益的核心問題，絲毫沒有盲目衝動。
「李主任，我有三件事想先問清楚。」
「第一，調入革新小組之後，崗位工資是否上調？」
「第二，小組研發、試驗任務繁重，日常工時如何調配，會不會擠占正常休息？」
「第三，年終評優、先進工作者的評選資格，會不會因為轉崗受到影響？」
李主任聞言爽朗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林建國的肩膀，眼底滿是欣賞。
「你這小子，現在做事越來越周全，算盤打得清清楚楚，一點不吃虧。」
「我跟你交底，工資直接上調兩級；日常研發時間自由調配，不用死守固定車間工時；先進評選名額照常分配，半點不會虧待你。」
林建國心中所有顧慮盡數打消，當即爽快應承下來。
「既然待遇、工時、評優都有妥善安排，那我願意加入技術革新小組。」
一九六五年的春日，整個紅星軋鋼廠上下掀起轟轟烈烈的技術革新熱潮。
街頭巷尾、工廠宣傳欄、每日派發的報紙上，通篇刊登著「比學趕幫超」的宣傳標語，全廠工人都投身技改攻堅的浪潮之中。
林建國心裡門清，接下來數年，將會是軋鋼廠發展最紅火、產能持續暴漲的黃金階段，手握技術的技工，地位、待遇都會水漲船高，成為廠里人人爭搶的稀缺人才。
他必須趁著行業風口來臨之前，提前站穩核心位置，攥住屬於自己的機遇與前程。
傍晚回到四合院自家西廂房，林建國如同往日一般，點亮一盞煤油燈，取出隨身珍藏的牛皮小記事本。
薄薄的本子已經書寫過半，前面幾頁字跡尚且嶄新，反覆翻閱之後，紙頁邊緣布滿磨損痕跡。
他翻到空白的最後一頁，握著削好的鉛筆，條理清晰寫下一段規劃記事。
「秦淮茹徹底學會自立，不出三個月就能結清全部欠款；賈東旭腿部落下殘疾，喪失惹事攪局的能力；賈張氏閉門不出，無力再起風波，賈家再無法對全院造成威脅；易中海近期行事沉寂，需持續觀察他與南城舊人的後續往來；廠里技術革新小組正式成立，牢牢抓住技改機遇；現階段核心目標：穩固四合院管事地位，同步拓展工廠發展前景。」
一字一句寫完，林建國合上記事本，指尖輕輕吹滅跳動的煤油燈火。
窗外一輪彎月被輕薄雲層遮擋大半，柔和月光對半分割四合院院落，一半清輝透亮，一半隱在昏暗陰影里。
全院家家戶戶燈火陸續熄滅，唯有中院易中海家中的窗紙，依舊透出昏黃微弱的燈光，在寂靜夜色里格外扎眼。
易中海獨自端坐在屋內八仙木桌前，桌面平整攤開一封簡易信件。
這封信是南城馬老四托熟人輾轉送到四合院的，通篇只有短短一句話，直白回絕了之前二人私下商議的隱秘事。
「上次託付你的事，我不再接手，你另行尋找其他人辦事。」
易中海面無表情，指尖緩緩將信紙對摺收攏，湊近煤油燈的小火苗。
橘色火苗一點點吞噬信紙邊角，直至整張信紙燃盡，他隨手將燃燒殆盡的紙灰丟進桌面陶瓷菸灰缸。
細碎灰白紙灰，與堆積許久的菸頭殘渣混雜在一起。
他向後倚靠在木椅靠背之上，緩緩閉上眼睛，周身籠罩著化不開的沉悶落寞。
窗外四合院萬籟俱寂，鄰里全都沉沉入睡，再無半點聲響。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雙眼，端起菸灰缸走到院角垃圾桶，將所有灰燼徹底傾倒乾淨，折返屋內熄滅油燈。
無邊黑暗包裹整間屋子，他獨自佇立窗前，目光直直望向西側林建國家廂房的方位，一動不動，靜靜凝望了許久，心底盤算無人知曉。
四月初，軋鋼廠技術革新小組正式掛牌成立。
一塊紅底白漆的實木牌匾，牢牢釘在厂部二樓最東側辦公室門框之上，新刷的油漆還未完全風乾，濃郁漆香飄滿整條走廊。
李主任親自帶隊，領著篩選出的骨幹工人，搬來成套桌椅、繪圖工具、實驗器材，布置辦公場地。
革新小組一共七名成員，全部是從各個生產車間精挑細選的年輕技術骨幹。
年紀最大的成員不過三十五歲，年紀最輕、資歷最亮眼的，便是林建國。
小組組長名叫馮援朝，三十二歲，現任技術科副科長，常年佩戴一副黑框厚邊眼鏡，說話語速平緩慢條斯理，看人時習慣微微抬高下巴，自帶一股知識分子的傲氣。
他是正規冶金機械專業大學畢業生，在整體文化水平偏低的軋鋼廠里，算得上鳳毛麟角的高學歷人才，廠里領導都格外看重他。
李主任當眾向所有人介紹組長時，連連誇讚他功底紮實、實操經驗充足。
馮援朝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上謙虛客套回應一句「不敢當」，可眼角揚起的淡淡笑意，藏不住心底的自負與優越感。
林建國和馮援朝同坐一張長條繪圖辦公桌，僅僅相處不足三日，便敏銳察覺此人骨子裡藏著不對勁的心思。
並非馮援朝專業能力不足，相反，他的硬實力實打實過硬。
軋鋼裝置機械傳動原理、鋼材冷熱延展係數、熱處理精準溫度曲線，各類專業理論張口就能條理清晰講解透徹，實操除錯裝置也得心應手。
也不是待人接物態度惡劣，面對小組每一位組員，他都維持著客客氣氣的模樣，見到林建國也會面帶微笑，客氣稱呼一聲林師傅。
可這份客套禮貌之下，隔著一層無形的隔閡，看似距離很近，實則處處設防，難以交心。
尤其是他落在林建國身上的視線，格外耐人尋味。
表面和打量普通組員別無二致，可每當林建國低頭俯身繪製機械圖紙，眼角餘光總能捕捉到對方長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不是正常交流的打量觀察，而是帶著防備、猜忌、壓制意味的審視，暗藏濃濃的敵意。
林建國不動聲色，沒有當眾點破、主動對峙，私下靜心梳理回憶起馮援朝前世的人生軌跡。
這個名字他記憶清晰，前世馮援朝在軋鋼廠一路順風順水，後期上調上級工業部門擔任處長，仕途一路通暢，旁人難以撼動。
可此人性格里藏著極大短板：心胸狹隘，極度記仇，骨子裡容不下身邊風頭勝過自己的人。
若是有人無意間衝撞、阻礙他的利益，他不會當場翻臉爭吵，而是默默記在心底，等到關鍵晉升、評優、考核節點暗中下絆子設卡，讓人稀里糊塗蒙受損失，連緣由都無從追查。
前世林建國只是車間默默無聞、人人隨意使喚的普通底層工人，地位懸殊，壓根沒有機會和技術科副科長馮援朝產生交集，自然互不牽扯。
但今生局勢徹底反轉。
如今的林建國，是全廠表彰的先進工作者，是四合院公認威望十足的一大爺，更是技術革新小組裡最受領導看重、年紀最輕的紅人，所有資源、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在馮援朝狹隘的認知里，任何風頭蓋過自己的人，都是阻礙自身晉升道路的潛在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