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謝禮
沈戎只草草交代了幾句，便腳步倉促地匆匆離去。
賀喜瞧著方時雨眉宇間藏不住的憂心，柔聲寬慰：「方姐姐，表哥帶了很多人一同出去，定然不會出事的。」
方時雨勉強斂去心頭雜念，提起幾分精神頷首：「嗯，我曉得的，阿喜，你不必陪著我，我回房靜靜等著他回來就好。」
賀喜沒再多執意挽留，將方時雨送回院落之後，獨自緩步踱在曲折長廊中。
她抬眼望向屋檐下懸垂的串串燈籠，昏黃細碎的光暈在濃稠如墨的夜色里舖開，微弱得仿佛一陣晚風便能吹熄，渺小又無力。
沒來由地，不安順著心底慢慢蔓延開來。
忽的，靜謐暗處飄來一聲幽幽綿長的嘆息，輕得似風聲，卻清晰落進賀喜耳中。
賀喜回過頭。
月下的芙蓉樹舒展著繁密花枝，青衣少年斜斜懶懶倚著粗糙樹幹，一身衣袂被夜風輕輕掀動，半邊身子隱在婆娑樹影里，只剩半截清雋下頜露在燈籠餘光下。
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拋著不知從何處尋來的野果子，抬眸望向她，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這麼擔心的話，不如去找人？」
賀喜眼底瞬間亮起喜色，踩著青磚快步小跑上前：「阿厭！」
裴厭順勢張開雙臂，穩穩兜住撲過來的少女，她一頭撞進溫熱的懷抱，柔軟的身軀貼著他的衣襟，惹得他心口無端泛起一陣酥癢。
賀喜仰起小臉，滿眼期待地望著他：「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找人？」
「怎麼說沈戎也算我的大舅子，他遇上難處，我這個未來表妹夫，理所應當要搭把手。」
裴厭嘴上說著散漫吊兒郎當的玩笑話，另一隻手已然抬起，將那顆特意挑出來的，最是色澤瑩紫的野果子遞到她唇邊。
這顆果子是他方才進山特意尋覓的最飽滿甘甜的一顆，自己都沒捨得吃。
賀喜十分順從地微微張口，輕輕咬下一大口果肉，清甜的汁水瞬間在舌尖化開，眉眼不由得彎了起來。
「那我們快走。」
裴厭一手環住她纖細的腰肢，穩穩將人攬入懷中，足尖輕點青石地面，借著夜風借力縱身飛身而起。
衣袂與芙蓉花瓣一同被氣流卷得翻飛，廊下燈籠的光暈被飛速甩在身後，整片幽深庭院轉瞬便落在腳下。
賀喜下意識攥緊他肩頭的衣襟，鼻尖縈繞著他衣衫上清冽的草木氣息，方才心底那股惶惶不安，也在被他牢牢護住的安穩里淡去大半。
這世間妖魅橫行，人多的地方還好，晚上尚且還算安全，但到了郊外，可是沒有人敢在深夜時分出來行走。
到了山腳，賀喜穩穩落地。
她看著眼前的深山老林，為難的說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裡有什麼月老廟，我也沒有來過這邊，我們該怎麼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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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厭咬著賀喜吃剩下的半個果子，嘴裡跟著念叨，「是啊，怎麼找呢？」
賀喜看向他，黑色的眼眸里秋水盈盈，「阿厭，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她這般軟聲依賴著開口，眼波柔柔地纏過來，裴厭原本漫不經心嚼著果肉的動作一頓，心尖尖都在跟著發顫。
他清清嗓子，故作高深，「辦法，當然是有的。」
賀喜雙眼裡的烏黑瞳仁盛著林間漏下的細碎月光，滿滿當當都是熱切的期盼，仿佛這天底下，就只有他是最厲害的那個人。
裴厭的虛榮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心底軟成一片。
他扔了果核，隨即抬眼望向黑黢黢的山林。
荒山野嶺，夜露深重，最是藏污納垢。
魑魅居山，魍魎隱木，此處荒林無人踏足，必然有陰物盤踞。
他的指尖掐訣，周遭風聲獵獵。
四下昏暗更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透著森森涼意，刺骨的陰氣蔓延。
賀喜下意識屏住呼吸，藏在裴厭身後，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角。
「出來。」
裴厭聲線極輕，卻帶著鎮邪伏陰的威嚴，字字落進死寂的林中。
話音落下的剎那，身側千年老槐的枝椏無風自動，簌簌落下滿地枯葉。
樹身陰影層層堆疊，扭曲蠕動，慢慢凝出一個輕薄虛幻的人影。
那便是山中的魎。
它無面無首，周身是一團渾濁灰敗的黑霧，四肢纖細修長，不似活人，輕飄飄懸在樹幹陰影里，離地三寸，足不沾地。
魎無形無聲，不敢近前，黑霧凝成的形體微微顫抖，似是對年輕道長畏懼得厲害。
賀喜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又忍不住冒出腦袋，看著那團黑霧凝出來的人影，輕聲問:「這就是妖怪嗎？」
裴厭屈起食指，輕輕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這可算不上妖怪。」他側身將她半護在身後，目光淡淡掃過那團瑟縮震顫的黑霧虛影，語氣散漫，「山野之中，山石成精為魑，老木化氣為魅，水澤生邪為魎，四者合稱魑魅魍魎，眼前這隻，便是依著古樹陰氣滋生出的魍魎，無血肉神魂，只是久居深山的陰濁遊魂罷了。」
賀喜捂著被彈過的額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原來不是害人的妖怪啊。」
裴厭再看向那黑霧，卻沒什麼好臉色了。
他眸色淡漠，立於月色之下，青衣不染陰穢，明明身在荒林，卻似人間正道明月，截然壓過周遭陰邪。
「這山上有座月老廟，在何處？指路。」
虛無的黑影微微晃動，沒有聲響。
片刻後，黑霧緩緩又凝結出一隻手的模樣，從黑霧中伸出來，直直指向密林最深處那片暗沉無光的幽谷。
那裡霧氣繚繞，樹影猙獰。
裴厭牽上賀喜的手，「阿喜，往那邊走。」
「等一下。」
裴厭立刻駐足，垂眸低頭望她，眉眼溫和：「怎麼了？」
賀喜騰出一隻手，細細摸索著腰間掛著的素色繡帕小荷包，那是她專門用來裝零嘴的物件，指尖翻找片刻，從中摸出一顆圓潤的糖漬青梅。
她鬆開裴厭的手，往前小小半步，將掌心的青梅輕輕遞向那團陰冷的黑霧。
「謝謝你給我們指路，我身上沒有帶別的東西，只有這個當做謝禮。」
裴厭不滿，「阿喜，那原是留著給我的吃食。」
身側那團虛無黑霧聞聲震顫得愈發劇烈，幽幽陰氣微微浮動，似是惶恐不安。
賀喜聞言回頭，眉眼溫婉，「我荷包里還為你備了許多，足夠你吃的，阿厭，莫要這般小氣，它為我們引路相助，我們贈些薄禮作答，心懷善意，知恩酬謝，日後你行路世間斬妖除魔，自然也會多得旁人照拂幫助。」
裴厭聞言一怔，心頭驟然淌過一陣滾燙的暖意，漫過四肢百骸，驅散了林間所有陰冷寒涼。
世人皆知他道法通天，斬妖除魔不在話下，可從無人會想著，為他積善緣，盼他行路順遂，得世人幫扶。
唯獨賀喜。
她一直都在惦念著他。
裴厭素來知曉賀喜家教端方，性子純良恭謹。
她這輩子做的出格的事，也就只有兩件。
一件是瞞著家中長輩，偷偷翻看那些風月話本。
另一件，便是背著旁人，偷偷與他相擁親昵。
賀喜再往前一步，把手裡的東西遞給黑霧，「請你收下吧。」
那團黑霧不敢動。
裴厭瞥過來一眼，「收。」
魍魎似得了赦令，那隻虛無的虛影手掌小心翼翼探來，借著一縷稀薄陰氣裹住青梅，將果子緩緩納入黑霧正中，隨即微微下沉身形，仿若是躬身行禮道謝。
賀喜見它收下禮物，當即綻開一抹舒心的笑靨，回過身，自然而然的被裴厭重新牽上了手。
「我們走吧。」
裴厭垂眸淺笑，「好。」
崎嶇的山道覆著濕滑腐葉，周遭古木參天。
少年一襲青衣挺拔修長，身姿穩如蒼松，始終刻意放緩腳步遷就身側的女孩。
二人身影在濃得化不開的暮色里越走越淺，漸漸融進夜色。
那團魍魎周身黑霧緩緩聚攏，將那顆糖漬青梅小心翼翼攏在虛影中央。
它無形的軀殼一動不動，直直凝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
賀喜瞧著方時雨眉宇間藏不住的憂心，柔聲寬慰：「方姐姐，表哥帶了很多人一同出去，定然不會出事的。」
方時雨勉強斂去心頭雜念，提起幾分精神頷首：「嗯，我曉得的，阿喜，你不必陪著我，我回房靜靜等著他回來就好。」
賀喜沒再多執意挽留，將方時雨送回院落之後，獨自緩步踱在曲折長廊中。
她抬眼望向屋檐下懸垂的串串燈籠，昏黃細碎的光暈在濃稠如墨的夜色里舖開，微弱得仿佛一陣晚風便能吹熄，渺小又無力。
沒來由地，不安順著心底慢慢蔓延開來。
忽的，靜謐暗處飄來一聲幽幽綿長的嘆息，輕得似風聲，卻清晰落進賀喜耳中。
賀喜回過頭。
月下的芙蓉樹舒展著繁密花枝，青衣少年斜斜懶懶倚著粗糙樹幹，一身衣袂被夜風輕輕掀動，半邊身子隱在婆娑樹影里，只剩半截清雋下頜露在燈籠餘光下。
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拋著不知從何處尋來的野果子，抬眸望向她，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這麼擔心的話，不如去找人？」
賀喜眼底瞬間亮起喜色，踩著青磚快步小跑上前：「阿厭！」
裴厭順勢張開雙臂，穩穩兜住撲過來的少女，她一頭撞進溫熱的懷抱，柔軟的身軀貼著他的衣襟，惹得他心口無端泛起一陣酥癢。
賀喜仰起小臉，滿眼期待地望著他：「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找人？」
「怎麼說沈戎也算我的大舅子，他遇上難處，我這個未來表妹夫，理所應當要搭把手。」
裴厭嘴上說著散漫吊兒郎當的玩笑話，另一隻手已然抬起，將那顆特意挑出來的，最是色澤瑩紫的野果子遞到她唇邊。
這顆果子是他方才進山特意尋覓的最飽滿甘甜的一顆，自己都沒捨得吃。
賀喜十分順從地微微張口，輕輕咬下一大口果肉，清甜的汁水瞬間在舌尖化開，眉眼不由得彎了起來。
「那我們快走。」
裴厭一手環住她纖細的腰肢，穩穩將人攬入懷中，足尖輕點青石地面，借著夜風借力縱身飛身而起。
衣袂與芙蓉花瓣一同被氣流卷得翻飛，廊下燈籠的光暈被飛速甩在身後，整片幽深庭院轉瞬便落在腳下。
賀喜下意識攥緊他肩頭的衣襟，鼻尖縈繞著他衣衫上清冽的草木氣息，方才心底那股惶惶不安，也在被他牢牢護住的安穩里淡去大半。
這世間妖魅橫行，人多的地方還好，晚上尚且還算安全，但到了郊外，可是沒有人敢在深夜時分出來行走。
到了山腳，賀喜穩穩落地。
她看著眼前的深山老林，為難的說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裡有什麼月老廟，我也沒有來過這邊，我們該怎麼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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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厭咬著賀喜吃剩下的半個果子，嘴裡跟著念叨，「是啊，怎麼找呢？」
賀喜看向他，黑色的眼眸里秋水盈盈，「阿厭，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她這般軟聲依賴著開口，眼波柔柔地纏過來，裴厭原本漫不經心嚼著果肉的動作一頓，心尖尖都在跟著發顫。
他清清嗓子，故作高深，「辦法，當然是有的。」
賀喜雙眼裡的烏黑瞳仁盛著林間漏下的細碎月光，滿滿當當都是熱切的期盼，仿佛這天底下，就只有他是最厲害的那個人。
裴厭的虛榮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心底軟成一片。
他扔了果核，隨即抬眼望向黑黢黢的山林。
荒山野嶺，夜露深重，最是藏污納垢。
魑魅居山，魍魎隱木，此處荒林無人踏足，必然有陰物盤踞。
他的指尖掐訣，周遭風聲獵獵。
四下昏暗更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透著森森涼意，刺骨的陰氣蔓延。
賀喜下意識屏住呼吸，藏在裴厭身後，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角。
「出來。」
裴厭聲線極輕，卻帶著鎮邪伏陰的威嚴，字字落進死寂的林中。
話音落下的剎那，身側千年老槐的枝椏無風自動，簌簌落下滿地枯葉。
樹身陰影層層堆疊，扭曲蠕動，慢慢凝出一個輕薄虛幻的人影。
那便是山中的魎。
它無面無首，周身是一團渾濁灰敗的黑霧，四肢纖細修長，不似活人，輕飄飄懸在樹幹陰影里，離地三寸，足不沾地。
魎無形無聲，不敢近前，黑霧凝成的形體微微顫抖，似是對年輕道長畏懼得厲害。
賀喜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又忍不住冒出腦袋，看著那團黑霧凝出來的人影，輕聲問:「這就是妖怪嗎？」
裴厭屈起食指，輕輕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這可算不上妖怪。」他側身將她半護在身後，目光淡淡掃過那團瑟縮震顫的黑霧虛影，語氣散漫，「山野之中，山石成精為魑，老木化氣為魅，水澤生邪為魎，四者合稱魑魅魍魎，眼前這隻，便是依著古樹陰氣滋生出的魍魎，無血肉神魂，只是久居深山的陰濁遊魂罷了。」
賀喜捂著被彈過的額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原來不是害人的妖怪啊。」
裴厭再看向那黑霧，卻沒什麼好臉色了。
他眸色淡漠，立於月色之下，青衣不染陰穢，明明身在荒林，卻似人間正道明月，截然壓過周遭陰邪。
「這山上有座月老廟，在何處？指路。」
虛無的黑影微微晃動，沒有聲響。
片刻後，黑霧緩緩又凝結出一隻手的模樣，從黑霧中伸出來，直直指向密林最深處那片暗沉無光的幽谷。
那裡霧氣繚繞，樹影猙獰。
裴厭牽上賀喜的手，「阿喜，往那邊走。」
「等一下。」
裴厭立刻駐足，垂眸低頭望她，眉眼溫和：「怎麼了？」
賀喜騰出一隻手，細細摸索著腰間掛著的素色繡帕小荷包，那是她專門用來裝零嘴的物件，指尖翻找片刻，從中摸出一顆圓潤的糖漬青梅。
她鬆開裴厭的手，往前小小半步，將掌心的青梅輕輕遞向那團陰冷的黑霧。
「謝謝你給我們指路，我身上沒有帶別的東西，只有這個當做謝禮。」
裴厭不滿，「阿喜，那原是留著給我的吃食。」
身側那團虛無黑霧聞聲震顫得愈發劇烈，幽幽陰氣微微浮動，似是惶恐不安。
賀喜聞言回頭，眉眼溫婉，「我荷包里還為你備了許多，足夠你吃的，阿厭，莫要這般小氣，它為我們引路相助，我們贈些薄禮作答，心懷善意，知恩酬謝，日後你行路世間斬妖除魔，自然也會多得旁人照拂幫助。」
裴厭聞言一怔，心頭驟然淌過一陣滾燙的暖意，漫過四肢百骸，驅散了林間所有陰冷寒涼。
世人皆知他道法通天，斬妖除魔不在話下，可從無人會想著，為他積善緣，盼他行路順遂，得世人幫扶。
唯獨賀喜。
她一直都在惦念著他。
裴厭素來知曉賀喜家教端方，性子純良恭謹。
她這輩子做的出格的事，也就只有兩件。
一件是瞞著家中長輩，偷偷翻看那些風月話本。
另一件，便是背著旁人，偷偷與他相擁親昵。
賀喜再往前一步，把手裡的東西遞給黑霧，「請你收下吧。」
那團黑霧不敢動。
裴厭瞥過來一眼，「收。」
魍魎似得了赦令，那隻虛無的虛影手掌小心翼翼探來，借著一縷稀薄陰氣裹住青梅，將果子緩緩納入黑霧正中，隨即微微下沉身形，仿若是躬身行禮道謝。
賀喜見它收下禮物，當即綻開一抹舒心的笑靨，回過身，自然而然的被裴厭重新牽上了手。
「我們走吧。」
裴厭垂眸淺笑，「好。」
崎嶇的山道覆著濕滑腐葉，周遭古木參天。
少年一襲青衣挺拔修長，身姿穩如蒼松，始終刻意放緩腳步遷就身側的女孩。
二人身影在濃得化不開的暮色里越走越淺，漸漸融進夜色。
那團魍魎周身黑霧緩緩聚攏，將那顆糖漬青梅小心翼翼攏在虛影中央。
它無形的軀殼一動不動，直直凝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