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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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裴修叫不醒,蘇纓半跪上床,托起他的雙臂,將其背了起來。

  裴修雖是少年,身形也單薄,但身量早已超過了成年男子。

  縱使蘇纓力氣大,將他背起來也不算輕鬆。

  幸而藥鋪離巷口不遠,蘇纓加快步伐出了院門,迎面撞上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落後半步的少女與他年歲相仿,眉眼也有七分相似。

  再往後,是一個鼻青臉腫,幾乎看不清原本樣貌的小郎君。

  比前面的少年矮了一個頭,約莫只有十二三歲。

  明舟原本氣勢洶洶,生得野性俊朗的眉眼也摻著戾氣,看見院裡出來的蘇纓,一怔,瞬間褪得乾淨。

  目光隨即落到她背上明顯病得厲害的少年,神情更為複雜。

  「明九,你當真確定是他們無故傷人,不是你自己惹是生非主動招惹的?」

  明彩雲回身,瞪著腫成豬頭的明九,後者瑟縮了一下,沒回話。

  明九。

  蘇纓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那晚被裴修按在地上往死里揍的倒霉蛋就叫明九。

  無需多問,她便知道了對面三人的來意。

  「我弟弟燒得人事不省,我要帶他去看大夫。尋仇的話,麻煩你們改日再來。」

  說著,蘇纓往旁挪了一步,想繞過他們。

  明舟看了看她疏淡的眉眼,又看了看裴修青紫交加的臉,連露出來的手臂都是淤青。

  他上前,動作利落將裴修從蘇纓背上接了過去。

  蘇纓眉心緊蹙,厲聲道:「你做什麼?!都說了尋仇改日再來,你真想惹上人命官司不成?」

  「不是要去看大夫?我腳程快。」

  明舟撂下這句話就快步走了,明彩雲左右看看,跟著幫腔:「我哥常年在山上跑,戚大哥都沒他腳程快,你信他。」

  蘇纓的面色依舊沒有緩和,快步追上了明舟,擔心他將人拐跑了似的,握住了裴修的一隻手。

  那隻手也汗涔涔的,觸感滾燙。

  蘇纓想起三年前,她剛入裴府不久,裴修生了一場重病,高熱不退。

  五天後,裴修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代價就是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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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纓有些心慌,擔心他又是三年前的狀況。

  明舟腳程的確很快,背著一個身形差不多的裴修,依舊健步如飛。

  幾句話的功夫,他已經將人送到了巷口的秦記藥鋪。

  秦雪蘭靠著櫃檯剝石榴,見蘇纓去而復返,正要打趣兩句,卻注意到她素來淡然的臉竟難得顯出兩分慌亂。


  他將裴修放在藤椅上,秦雪蘭放下石榴探頭去看:「咦,這是誰?瞧著面生得很。」

  「是我弟弟,他燒得厲害。」蘇纓道。

  聞言,秦雪蘭執起裴修一隻手診脈,又看了看他的瞳孔,不慌不忙地問:「認識兩個月了,我怎麼沒聽說你還有個弟弟?」

  「眼睛不好,不常出來見人。」

  「噢。」

  秦雪蘭去後間淨了手,「把人帶進來,上衣脫了。」

  蘇纓正準備上手,明舟的面色又變得有些奇怪,先一步將裴修背進裡間,褪去上衣。

  滿身的淤青暴露無遺,秦雪蘭輕「嘖」了聲:「瞧這一身傷,指定又是張家那小王八蛋乾的,成天在這街上欺負人,官府怎麼還沒將這禍害抓了去……」

  明舟赧然地摸了摸鼻頭,對自家弟弟挨揍的原因猜了個七七八八。

  見蘇纓跟了進來,他的目光閃躲了一瞬,又小聲嘀咕道:

  「就是親姐姐……也該避嫌吧?」

  蘇纓沒理他,問秦雪蘭:「秦大夫,裴……我弟弟怎麼樣了?」

  秦雪蘭抬眼嗔她:「叫聲雪蘭姐,我就告訴你。」

  「雪蘭姐。」蘇纓規矩地叫了聲。

  秦雪蘭滿意地揚了揚唇,取出銀針,在裴修的十指指尖各點刺一下,擠出黑血,又往腕間、胸前各施了一針。

  「金平,拿兩片丹參進來。」她揚聲道。

  「好嘞。」

  很快,金平打簾進來,手往裴修的下頜兩側一捏,輕鬆卸了他的下巴,利落地將兩片丹參塞到他的舌下,又將下頜復位。

  明舟在一旁給金平豎大拇指,朗聲笑道:「好小子,雪蘭姐沒讓你跟我跑山頭打獵是對的,瞧你如今倒有幾分救死扶傷的樣子了。」

  得了誇獎,金平卻說不上高興:「成天守著這個鋪子,人都被藥醃入味了,還是跟著明二哥好,多瀟灑啊!」

  秦雪蘭剜他一眼:「陳嬸的方子配好了?成天就知道躲懶,滾出去。」

  「好沒道理的事兒!分明是你讓我進來送……」

  金平沒抱怨完,便被一記眼刀嚇得噤了聲,忙打簾跑了,嘴裡還小聲嘀咕道:「古陵山上的母老虎都沒你凶……」

  蘇纓全然沒聽他們講話,半蹲在裴修身側,見他依舊未醒,便問:「秦……雪蘭姐,他生了什麼病?為何還不醒?」

  「不妨事,只是心疾犯了,一會兒就醒。」

  「……心疾?」

  「你不知道?」秦雪蘭詫異地瞧著她,「他不是你弟弟麼?這般嚴重的心疾,這些年應當犯過很多次了,你怎會不知情?」

  蘇纓不知作何解釋,乾脆不說話了。

  她不知道裴修有心疾,裴府上下亦沒有關於這方面的傳言。

  犯過很多次……

  在裴府時,蘇纓並不在裴修的院子裡當差,跟著做園藝的老先生打下手。

  她只偶爾聽聞,尚書大人差管家去國子監代裴修告假,原因是他感染風寒,要休養幾日。

  那會兒……其實不是風寒,而是心疾麼?

  秦雪蘭接著剝石榴,輕飄飄看她一眼:「纓姐兒,你自己會識藥材,至少身邊有親近之人會些醫術,怎麼會沒發現這般嚴重的心疾?」

  說著,她傾身下去,細細打量裴修的眉眼:「我怎麼覺著你們長得一點都不像,是親姐弟麼?」

  蘇纓面不改色地隨口胡謅:「他家沒人了,我爹娘早年抱養來的。」

  「唔……難怪。」秦雪蘭瞭然地點點頭,感慨道,「誰家日子都不容易,抱來的孩子,還是個瞎的。能把人拉扯長大,已然是心善了,平日裡不十分上心,也情有可原。」

  明舟瞅了瞅蘇纓,又望了望袒著上身的裴修,訥訥開口:

  「原來不是親姐弟啊……」

  忽地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磕磕絆絆道:

  「既、既然不是親姐弟,你怎的也不知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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