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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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衙役不咸不淡地扯了個笑:「您瞧,不是小的不答應,是這姑娘不願跟您走。」

  張麒面色極度難看,上前扯住蘇纓的袖子,壓著聲兒道:「你別鬧了!進去的人哪有幾個能活著出來的?裴三染了病,是他命該如此,你何必將自己也搭進去?」

  「我若死在裡頭,也是我命該如此。」蘇纓淡聲道。

  這句話堵得張麒險些一口氣沒上來,他咬了會兒牙,耐著性子道:

  「你先跟我回去,裴三那邊,我使些銀子打點打點,讓裡頭的人多加照拂,藥材餐食都先緊著他,這總該可以了?」

  蘇纓還是搖頭,乾脆連話也懶得與他說了。

  張麒又急又惱:「你怎的這般固執?不是我不願帶走裴三,實在是疫病之事干係重大,就連知縣大人的獨子染了病,照樣送去安置,我也開不了先例。」

  聽聞知縣之子也被送進了疫民安置地,蘇纓心頭稍稍一松。

  起碼說明這位堂上官處事公允,並非偏私的昏官,想來不會置疫民於不顧。

  老衙役在旁等了一陣,越發沒了耐心。

  他是衙門壯班的差役,本也不歸快班的副班頭管,況且壯班與快班早有不合,眼下等這一陣,已是給足了面子。

  他上前出聲催促:「張班頭,知縣大人有令,今晚必須將城中所有疫民妥善安置,您看……」

  張麒狠狠瞪了他一眼,礙於他搬出知縣諭令作擋箭牌,又無法發作。

  他見蘇纓肩頭積的一層薄雪,額角的碎發也被融化的雪水浸透,濕漉漉地往下滴水。

  在心底問候了裴三的十八輩祖宗。

  他解下身上的灰鼠斗篷,兜頭蓋在蘇纓身上。

  蘇纓被砸得懵了一瞬,未及反應,手中的板車也被他搶了過去。

  「你……」

  話剛出口,張麒便惡聲惡氣地打斷了她:「多說一個字,我一定把你打暈帶走。」

  說罷,一臉膈應地推著板車走了。

  蘇纓茫然地看著張麒的背影,倏然想起今早秦雪蘭說的話,不由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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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使勁搖了搖腦袋,驅散那些令人惡寒的念頭,快步跟了上去。

  像是憋著一股氣似的,張麒走得極快,蘇纓幾次都沒能從他手中搶回板車,遂作罷。

  出乎意料的,疫民安置點竟不是一貫的破廟,亦或是乞丐窩點,而在緊挨東城門的大片空地。

  數十頂軍帳林立,火燎照得夜如白晝,像一個規模肅整的軍營。

  不少衙役推著板車在轅門前排隊,等著將疫民交接出去。

  等官兵接手,就不關他們的事兒了。

  越往裡,張麒面色越是難看。

  他側頭看去,目光落在蘇纓抱在懷裡的那件灰鼠斗篷,喉結微微滑動了一下。

  蘇纓察覺到他的視線,將灰鼠斗篷遞還給他:「你走吧。」

  張麒沒接,只問:「你當真不跟我走?進去了可就出不來了。」

  蘇纓搖頭。

  雖本就不抱希望,見其搖頭,張麒還是氣得磨牙:「你……不可理喻!」

  蘇纓神情怪異地瞧了他一眼,沒吭聲。

  眼看將近轅門,張麒心中愈發火急火燎,近乎低三下氣道:「蘇纓,別鬧了,跟我回去……我一定讓他們把裴三照顧好,成麼? 」

  蘇纓還是搖頭。

  張麒面如死灰,仰頭合了合眼睛,心想自己半生肆意妄為,終是遭到了報應。

  老衙役在前面交接疫民,張麒緊繃著下頜,目不斜視地盯著蘇纓,直將她盯得心底發毛。

  見官兵預備放行,蘇纓暗暗鬆了口氣,再次將斗篷遞給張麒,他依舊沒接。

  火光躍動,蘇纓竟看見他眼裡隱隱有水光流轉。

  「我真該將你打暈帶走。」

  「……」

  他恨恨道:「裡面不比家裡,這個你用得上。屆時等你出來了,我自會上門去取。」

  說罷,不等蘇纓反應,便頭也不回地闊步離開了。

  「快進去,別擋道!」官兵出聲催促道。

  蘇纓只好將斗篷放在板車上,推著裴修往裡去。

  在前頭帶路的是個高大的官兵,蘇纓慢騰騰地跟在身後,不時往路過的軍帳里看。

  她發現似乎是根據症狀進行分帳,有些軍帳里傳出小聲交談聲,有些軍帳則是此起彼伏的咳嗽聲。

  越往裡,越是安靜。

  「纓姐兒!」

  聽到這聲熟悉的稱呼,蘇纓抬眼望去,正是戴著面巾的秦雪蘭。

  她訝然道:「雪蘭姐,你怎麼也在這兒?」

  秦雪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裴修,心下明了,也沒了好語氣:「你還問我?我是郎中,自願請命來的!你呢?三郎病了,你是跟著一道來殉情的不成?」

  「殉情」這兩個字讓蘇纓怔了怔,秦雪沒好氣地睇了她一眼,對前頭帶路的官兵笑著道:

  「這是我徒弟,也是名大夫,勞煩大哥就按隨營郎中安置吧。」

  說著,她見四下無人,悄悄往那官兵的腰帶間塞了一粒銀子。

  官兵目不斜視,往板車上的裴修使了使下巴:「這個疫民我便帶走了。」

  秦雪蘭心中暗自啐了他一口,又往他腰帶里塞了一粒銀子,面上還是帶著笑:

  「不瞞您說,這姐弟二人無父無母,自幼相依為命。您看,弟弟病了,便是明知這是什麼地兒,姐姐也要跟著一道來。就將她兩安置在一處吧,也省一個鋪位不是?」

  官兵翻看了一下自己的腰帶,點頭:「行了,跟我走吧。」

  秦雪蘭眉開眼笑道:「多謝大哥體諒。」

  幾人一路到了營地邊緣,這裡立著數頂小帳。

  官兵隨手指了一頂沒人的:「就是這兒了。」

  秦雪蘭連聲道著謝,領著蘇纓進了小帳,面色立時沉了下來,啐道:「一群雜碎。」

  蘇纓四下打量。

  帳子很空,只放得一張窄床和一方桌案,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她將裴修安置在木板床上,蓋上自己帶來的被子。

  「走吧,去我那兒,勻你一些用具。」秦雪蘭道。

  蘇纓從袖子裡摸出兩粒銀子,塞進她手中:「謝謝你,雪蘭姐。」

  秦雪蘭了解她的性子,將銀子收下了,嗔道:「謝謝謝……再謝就別叫我姐了。」

  「嗯。」

  蘇纓揚了個清淺的笑,秦雪蘭見了心中莫名熨帖,又百感交加,嘆道:「你對三郎,真是……」

  她沒再說下去,只道:「跟我來吧。」

  二人的帳子相距不遠,只隔著一個帳子。

  路過時,秦雪蘭朝不遠處帳簾緊閉的主帳揚了揚下巴:「這裡面住著知縣大人,他兒子跟三郎是一樣的病症,昏迷不醒。才三歲,真是可憐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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