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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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纓不意與酒鬼計較,拿起盲杖,牽著他的袖子。

  「走吧。」

  「嗯……」

  因著晚上有夜市,下午這會兒最是人多。

  蘇纓牽著裴修,極為小心緩慢地在人群穿梭。

  饒是如此,本就步履不穩的裴修依舊被人潮擠得東倒西歪。

  蘇纓側眸,就見裴修神色空茫地耷拉著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麼。

  「要不我們尋個地兒歇一會再走?」

  裴修搖頭:「我沒醉。」

  蘇纓氣笑了:「行行行……你沒醉。」

  又往前挪了一小段路,裴修抬起頭,扯了扯蘇纓的袖子:「蘇纓……」

  蘇纓耐著性子應他:「說。」

  「我可以牽著你手麼?」他頓了頓,聲音聽上去有些委屈,「他們總是撞我,我站不穩。」

  「……」

  「可以麼?」

  「……」

  「蘇纓……」

  「……閉嘴!」

  蘇纓沒好氣地斥了一聲,手從他的袖口滑了下去,剛觸碰到他的手背,便被他反手攥住。

  掌心傳來期盼已久的溫度,裴修渾身的骨頭都驟然一松,抬頭揉了揉忽然發燙的眼睛,悶聲道:

  「蘇纓,你真好。」

  「……」她一臉冷漠,威脅他,「再說半個字,就把你丟這兒。」

  裴修登時不吭聲了。

  二人逆著人潮,走得十分艱難,花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回到長樂街。

  裴修握著蘇纓的手緩步而行,半垂的眼睫掩去無光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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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衣著素淨,不見半點紋飾,卻因那張過分俊美的皮相,反倒更似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清逸出塵。


  若抬眼望去,便會注意到他身側的少女,神情疏淡,眉眼清絕,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二人拐進了巷子,那些目光才漸漸斂去。

  卻有另一道複雜的視線,如有實質地跟著蘇纓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

  「這是誰?怎麼跟那瞎子這麼親近?」張麒若有所思。

  旁邊一個少年道:「聽金平說……瞎子有個姐姐,應當就是她了。」

  「姐姐?」

  另一個少年小心地說:「麒哥……她好像就是那晚衝出來打人的那個瘋婆子。」

  張麒被嗆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是她?你確定?」

  他那晚險些被勒死,脖子上的淤痕一個月都沒消。

  還被明家老爺子往他爹面前告了一狀,氣得他爹將他禁足了兩個月。

  張麒摸了摸脖頸,又想起那張清冷的臉,笑著道:

  「不打不相識。」

  一眾小弟不明所以:「麒哥,不去收拾那瞎子了?」

  張麒朝那人後腦勺來了一巴掌,罵道:

  「什麼瞎子?往後放尊重點,那是我未來小舅子。」

  眾人:「……」

  另一頭,蘇纓領著醉鬼回了院子,立時想把黏著自己的那隻手甩掉。

  裴修吃了酒,平日裡溫涼的體溫燙得灼人。

  她的手被攥得發汗,委實難受。

  奈何這人的手就像長在了她手上一般,幾次都沒能甩掉。

  蘇纓只好拖著個小尾巴將懷裡的寶貝放好,再將明顯神志不清的裴修往床上帶。

  「抬腳。

  「坐下。

  「脫外衣。

  「鬆手!」

  眼下酒意正上頭,裴修腦子裡天旋地轉,聽見蘇纓冷淡的聲音,又平白生出些委屈。

  「蘇纓……」

  他坐在床沿,依舊攥著她一隻手,「你別惱我。」

  蘇纓冷眼看著這個醉鬼,半晌,又似泄了氣,根本發不出火來。

  「在外一天,你不洗洗麼?」她語氣平緩了不少,「鬆手,我給你打水。」

  「我、我自己去。」

  裴修「噌」地一下站起身,頭腦一昏,往前栽去。

  正正栽進蘇纓的肩頭。

  「裴修!」她無可奈何。

  臉下的衣物是漿洗過無數次的柔軟,鼻息間充斥著熟悉且令人心安的味道。

  裴修的心口再度脹得發疼,幾乎快要破開。

  他酒意惺忪,尚不能理解這種陌生又讓人無比難受的情愫,只是下意識將腦袋往她的肩頭埋深了些。

  心口的脹痛卻變得愈發難以忍受。

  「蘇纓。」他啞聲道,「我好疼啊……」

  蘇纓正欲推開他,聞言便不敢碰了:「哪裡疼?」

  裴修牽起她一隻手,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口,聲音輕顫:

  「這裡……」

  是心口的位置。

  念及他的心疾,蘇纓當機立斷:「你先躺下,我去找秦大夫。」

  她往回抽手,未果。

  「不是心疾,心疾發作時……不是這樣的。」裴修道。

  蘇纓蹙眉。

  不是心疾,為何心口會疼?

  「這裡,每天都很疼……」

  他說得顛三倒四,嗓音也啞得厲害:「蘇纓,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死了,你就不用拖著一個累贅……可我不想死,我真是……」

  「蘇纓。」他喃喃道,「我從未這般厭棄過自己。」

  聽完這一通胡言亂語,蘇纓依舊覺得他心口疼是因為心疾,但眼下這酒瘋子不讓她去請大夫,只得耐著性子道:

  「你不會死的。」

  「可它每天都很疼……」聲音從肩頭傳來,有些發悶,「喊你的名字,會疼。你縱著我時,會疼……碰到你,會疼。你喚我三郎,這裡便疼得厲害……」

  聽完,蘇纓更是一頭霧水,她默了半晌,忽然問:

  「裴修,我是不是待你不好?」

  「……」

  「我待你不好,你才會因為我心口疼。」

  「不是的!」

  裴修急急否認,支起頭,無比認真地說:「蘇纓,世上沒人比你更好了。」

  蘇纓在昏暗中看著他:「我好,與我待你不好,是兩碼事。」

  裴修的腦子混沌,沒太聽懂這句話,依舊不住否認:「不是的……」

  與酒瘋子較什麼勁,興許他明日一醒,自己說過的話全不記得了。

  蘇纓輕輕一嘆:「鬆手,我去打水。」

  又是好一番折騰,兩人才輪流沐浴了。

  期間,擔心裴修將自己淹死,蘇纓只能在浴簾後守著。

  心中暗忖,往後再不讓他碰一滴酒,太折騰人了。

  將人塞到被子裡,蘇纓才算鬆了口氣。

  剛脫了鞋子,帘子另一側又窸窸窣窣地起身。

  「怎麼了?」她問。

  「……我渴。」

  「別動。」

  蘇纓倒了盅冷水,給他灌了下去。

  再次上床,被窩還沒躺暖和,帘子又被掀開一角。

  蘇纓忍了他一天,眼下徹底沒了好臉色,冷聲道:「又怎麼了?」

  一隻手從帘子那頭伸過來,攤開,掌心躺著一根髮帶。

  「我睡不著。」

  「……」

  「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

  「蘇纓。」

  「……」

  「拴著我,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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