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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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麒尚未從方才的困惑中回過神,足足愣了幾瞬,疑心是自己耳朵出了岔子。

  「你再說一遍。」

  王彧見他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滿心焦急,只得揚聲重複一遍:「定安王歿了!」

  話音未落,張麒已經奪門而出。

  詔獄許久未曾這般騷動喧囂,右側牢區的犯人都在議論定安王薨逝一事。

  張麒無暇顧及,徑直往左側牢區最裡間的牢房去。

  牢門大開,值守的錦衣衛三三兩兩圍在床前,張麒只能從縫隙中看見一隻垂落床沿的手。

  他闊步過去,撥開人群。

  一個時辰前還見過面的裴修雙目緊閉,面色發青,仰面躺在床上。

  沒有絲毫活人氣。

  張麒將三指搭在他頸間的脈上,確認沒了搏動,才緩緩鬆了手,對身後的人道:

  「去叫仵作來。」

  「是!」

  狹小的牢房內,寂然無聲。

  張麒回頭,冷眼掃過在場眾人:「到底怎麼回事?誰先第一個發現的?」

  一個獄卒被推了出來。

  詔獄死人本是常事,但而今死的人是聖上昨夜才來探望過的定安王,眾人都不想惹上干係。

  「說。」張麒道。

  那獄卒咽了咽口水,緊張地斟酌著措辭:「小的晌午……放飯,一如既往將飯食放在桌上。見殿下還睡著……小的擔心涼了,便去叫了兩聲……見殿下叫不應,走近一看,才發現殿下……歿了。」

  張麒看了眼桌上還微微冒著熱氣的飯菜,明顯未曾動過。

  先前出去的錦衣衛領著仵作匆匆回來。

  這仵作常年在詔獄當差,見慣了達官貴人殞命獄中,神色不見半分慌亂。

  沒有聖上的旨意,他不敢擅自脫去定安王的衣衫檢查。

  只能粗略檢視衣物有無血跡,再看面色、五官,判斷有無中毒跡象。

  最要緊的是核驗是否身死,便於逐級上報。

  查驗完,仵作躬身回話,語氣謹慎又含糊:

  「回大人,看殿下的樣子,不像是中毒的症狀,倒像是突發心疾所致。只是……殿下似是方才氣絕,身上尚存一絲微末體徵,生死尚且不好定論。」

  張麒追問:「可還能救過來?」

  仵作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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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麒默然片刻,轉頭吩咐身側的王彧:「立刻去通報鎮撫大人。」

  「是!」

  王彧應下後,匆匆跑了出去。

  張麒眸色深沉地看了床上的裴修一眼,闊步走出詔獄。

  他翻身上馬,策馬直奔裴府。

  寒風裹著細碎的雪沫撲面,融化的雪水順著下頜淌進衣領。

  刺骨冰涼,他卻渾然不覺。

  裴三驟然身死,打亂了全盤籌謀。

  眼下一堆棘手的要事值得他思量,紛亂的心緒里,蘇纓的身影卻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他清楚蘇纓對裴三有幾分情義,今早剛見過的人,轉眼天人永隔,他擔心蘇纓承受不住這份噩耗。

  張麒策馬到了一道巷子口,隨手將馬拴在路旁,拐過好幾道深巷,在裴府一個小門停下腳步。

  他敲了五下門,停頓幾息,又敲了三下。

  不多時,木門從里打開。

  前來應門的是每回接應他的小廝。

  「我要見裴翊。」張麒道。

  「裴尚書半個時辰前進宮了。」

  張麒又問:「蘇纓呢?」

  小廝愣了愣:「蘇姑娘尚未回來。」

  「她去哪兒了?」

  「小的不知。」

  張麒不再多言,出了巷子,策馬趕往明府。

  依舊被告知進宮了。

  張麒隱隱覺得不對勁。

  元宵休沐五日,這二人怎會一同被聖上召去?

  但若是計劃有變,不可能不通知他。

  無法,張麒只得折返詔獄。

  剛踏入獄門,便迎面撞見疾步走出的鎮撫大人。

  鎮撫大人臉色鐵青,一見他,當即劈頭蓋臉一頓罵,沉聲質問道:「你方才去往何處了?」

  「屬……」

  「罷了。」鎮撫大人打斷他,「隨我即刻進宮面聖。」

  「是。」

  二人趕往乾清宮,在內侍的引路下,進了聖上所在的西暖閣。

  宋玉書坐在御案後,跟前不遠站著兩個人,正是裴翊與明舟。

  見氣氛並不凝重,張麒稍稍鬆了口氣。

  鎮撫大人跪地俯身:「啟稟陛下,定安王一個時辰前於詔獄牢中身故,方才經仵作查驗,判定為心疾猝發而亡。」

  話音未落,宋玉書猛地起身,而裴翊幾乎站立不穩,被明舟一把攙住,才堪堪沒有跌坐在地。

  張麒對上鎮撫大人遞來的眼神,立時會意,詳細講了發現裴修身死的過程。

  宋玉書十指緊緊扣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浮在白皙的皮肉之下。

  良久,緊繃的身軀重重坐回椅子上。

  他神情極度古怪,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無比悲慟。

  兩廂情緒交織,竟讓那張俊秀的面容顯出幾分猙獰。

  宋玉書胸腔幾番起伏,才嘶啞出聲:

  「定安王在獄中驟然殞命,此事不可草草定論。明舟——」

  「微臣在。」

  「你即刻帶人趕往詔獄,查清定安王病發前後所有始末經過,務必要事事詳實,不留疏漏。」

  「微臣遵旨。」

  頃刻,暖閣之中只剩下宋玉書與裴翊二人。

  裴翊振開前襟,雙膝跪地,額頭緊貼地面。

  他脊背挺得筆直,語氣冷靜,聲線卻啞得幾不成調:

  「陛下,子望所犯罪過,皆是臣身為兄長,教導無方之過。他如今殞命詔獄,臣斗膽懇請陛下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恩准臣將其屍骨帶回安葬。待臣料理完後事,即刻回宮請罪。」

  宋玉書闔著雙目,久久未語。

  日影西斜,明舟自詔獄趕回,呈上一份詳盡的仵作勘驗卷宗。

  宋玉書垂目細細看完,起身繞過御案。

  傾身,親自將跪地的裴翊扶了起來。

  裴翊雙腿早已麻木,靠著一股心氣勉強站直身子。

  「子望縱使行事有失,終究是我你一同看著長大的,朕將他視作幼弟,方才冊封他為定安王。此前,朕只是想將他暫時關上一段時日,磨一磨他的心性,不曾想……」

  宋玉書長嘆一聲,眉宇間浮起幾分落寞:「人死債消,過往罪責,朕一概不究。只是京中早已流言四起,子望的後事不宜拖延,儘早下葬吧。」

  裴翊眉眼低垂,「臣今夜便為子望出殯下葬,不叫流言再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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