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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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被盯得滿心彆扭,一雙劍眉微微蹙起,已是有些不悅。

  「回話!」

  蘇纓不動聲色地按住正要出聲的代祥,從容開口:

  「我們是北良縣的大夫,來到極北本是為尋找冰蕪,接連一月收穫甚少,後聽牧民說達徑山興許能尋到,才不慎誤入了這裡,並非有意擅闖。」

  「冰蕪?」少年頓了頓,「你們寒冬進達徑山,只是為了找冰蕪?」

  蘇纓道:「實不相瞞,我夫君心脈受損,已是時日無多。聽聞冰蕪能活絡經脈、緩和沉疴,我才頂著風雪來到極北。」

  音落,洞外響起另一名少年的聲音,說著羅門本地土語:「阿拓,我覺得這兩人來路可疑,帶去見了大巫再說。」

  阿拓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迎上坑洞裡那雙尾端微微上挑的眸子,阿拓有一瞬的愣神。

  這個陌生女子面上冷冰冰的,他卻覺得有種莫名的親近感,忍不住用官話解釋道:

  「我們要帶你們去見大巫,由他定奪。」

  隨即,一條用草繩編的軟梯從洞口垂落下來,蘇纓與代祥對視一眼,將利刃藏進袖子裡。

  代祥先上去,順從地讓人用草繩捆住雙手。

  蘇纓隨後,將至洞口時,垂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她抬眼,對上少年清澈的瞳孔,搖了搖頭,自己翻身出了洞口。

  洞外站著八名少年人,年長的不過十七八,最小的方才十歲出頭。

  有些背著弓箭,有些則手持斧頭之類的利器,年歲最小的少年腰間只挎著一個粗布袋子,袋口隱隱露出草藥枝葉。

  蘇纓認得,正是冰蕪。

  冰蕪本就珍稀難尋,這個少年竟裝了滿滿一布袋。

  蘇纓心中越發篤定這個峽谷是極北一處草藥寶地,才如此防範外來人。

  其中最年長的少年拿著草繩上前,卻被阿拓抬手攔下,口中說著羅門土語:「卡絡,莫非你還擔心看不住一個女子?」

  卡絡動作頓住,面上明顯不甘,可似乎對阿拓存著幾分忌憚,沉默退到一旁。

  蘇纓靜靜打量著幾人,意識到這個叫阿拓的少年雖年紀不大,卻是這群少年裡拿主意的領頭人。

  一行人順著山道往下走,此刻天色已然黑透,只有兩支火把照明前路。

  然而這群少年在覆著積雪的林間行走如飛,全然不懼腳下的暗冰險坡。

  顯然是常於夜間在山中行走。

  蘇纓垂著眉眼,察覺到身側的一道視線,側頭過去,又迎上那雙坦蕩清澈的眸子。

  阿拓毫不避諱地直言道:「你看著……很親近。」

  聞言,蘇纓心中隱隱浮起一個念頭,轉瞬間消逝,並未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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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前面的代祥聽見這句話,蹙了蹙眉,回頭看了阿拓一眼。

  沒由來的,他竟覺得那少年的臉看著有兩分熟悉。

  可又十分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

  真是奇了怪了,代祥心道。

  阿拓見蘇纓一路沉默不語,還當她是受了驚嚇,低聲寬慰道:「別擔心,大巫眼光通透,只要你們並無歹心,便不會為難你們。」

  蘇纓看著他,忽而問:「你的官話是跟誰學的?」

  阿拓正欲開口,身後飄來一道帶著戲謔的調侃:「阿拓,這姑娘的年紀怕是比你大上十歲,你處處上心關照,莫不是對人家動了心思?」

  四下一靜。

  一眾少年面帶驚恐,看向隊伍最末的卡絡。

  蘇纓雖聽不懂羅門土話,卻也聽出話音里的不懷好意。

  她跟著回頭望去,忽而餘光黑影一閃——

  就見阿拓猛地將隊伍里年歲最長的少年撲倒在雪地上,二人隨即扭打起來。

  阿拓身形尚未長開,身手卻比高大健壯的卡絡利落數倍。

  出手雖狠,但留分寸,招招不擊要害,專挑皮肉最疼的地方落手。

  蘇纓看著他的動作,那種熟悉感愈發強烈。

  蘇家窮困潦倒,大人之間礙於情面尚且不顯,可村裡的孩童總愛刁難他們。

  為了自保,也為了不被人欺負,大哥閒時會教家中弟妹打架,既不會傷及筋骨臟腑,又能叫對方疼得再不敢隨意招惹。


  四哥出手路數與大哥截然不同,專挑要害下手。

  因此,四哥沒少惹事,也沒少挨爹的揍。

  蘇四是蘇家眾人里心氣最高的,他不甘心一輩子困在村子裡,在十六歲那年,跟著途經的商隊遠走他鄉。

  此時阿拓的招式,既有大哥的分寸,又有四哥的狠厲,讓蘇纓心頭那個轉瞬即逝的念頭再度浮了上來。

  不多時,阿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朝那群不敢上前的少年招招手。

  立時有兩名少年過去,一左一右扶起站不穩的卡絡。

  年歲最小的少年小聲對阿拓道:「阿拓哥,你與他計較什麼?回去大巫又該罰你了……」

  阿拓無所謂地擺了擺手:「總歸打不死我。」

  說罷,他復又走到蘇纓身側:「走吧。」

  借著熹微的火光,蘇纓發現他臉上也帶了傷,唇角有一道不小的傷口。

  阿拓渾不在意,甚至沒打算稍作處理,只不時舔去滲出來的血珠。

  實在是很像……

  蘇纓取出一方乾淨的手帕遞給他,阿拓愣了愣,連連擺手,如何也不肯接。

  「別髒了你的帕子,這點小傷不妨事的。」

  蘇纓並未堅持,將帕子收好。

  一路上,阿拓仍時不時抬眼看向她,劍眉微微蹙著,似是在暗中思忖著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許素。」

  阿拓面上閃過一絲失望,旋即又道:「我叫阿拓,大巫是我的父親。」

  蘇纓點了點頭。

  她暗自慶幸自己沒報真名。

  倘若阿拓的父親當真是四哥,如今還成了羅門部族地位尊崇的大巫,而蘇纓此行是為了探尋羅門秘辛,萬萬不可貿然相認。

  更何況,當年蘇四離家時,她才八歲。

  一晃十五年,如今的他……還是當年那個教她打架、帶她下河游水的四哥麼?

  一行人回到峽谷底部的營地,不少族人圍了上來,用蘇纓聽不懂的話議論著。

  阿拓攔在她前頭,用土話道:「我要帶他們見大巫,別擋路。」

  一名面如枯槁的老者杵著拐杖從人群中走出,聲音嘶啞:

  「大巫天黑前進峽谷了,兩日後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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