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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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高懸,陽光斜斜照過窗欞,層層帷幔垂落的床榻之中依舊昏暗。

  蘇纓將三指搭在裴修的脈上,久久不動。

  睡夢中的脈象本該最為平和安穩,可此刻裴修的脈象,竟比往日受刺激時還要紊亂。

  且亂得毫無章法。

  這般脈象若是落在尋常人身上,連呼吸都難以維繫,也就裴修自幼受其折磨,眼下竟還能睡得安穩。

  若非自己輕輕一動,裴修就會下意識將她抱得更緊,蘇纓甚至要懷疑這人不是睡過頭,而是昏過去了。

  她鬆開搭在脈上的手,指尖托起一縷落在自己身上的銀髮。

  雖然自身醫術算不得高明,她也能覺察出裴修的心脈較之前虧耗得更加厲害。

  近乎斷崖式衰敗。

  長此以往,就算拿最昂貴的藥材吊著命,也……時日無多。

  出神間,手腕被人輕輕握住,又順著往上,扣住她的指縫。

  「還是覺得難看是麼……」

  將至午時,裴修的嗓音尤帶倦意,「我尋個維持得久一些的法子將它染回去。」

  「不難看。」蘇纓道。

  裴修顯然不信,悶聲嘟囔道:

  「我是不是該多穿青碧色的衣物?會顯得年輕一些麼?」

  「……」

  「玉冠是不是比金冠好些?」

  「……」

  「束冠會不會太顯老成了?要不還是……」

  「裴修。」

  蘇纓實在聽不下去了,打斷他的喋喋不休,「你心裡成天只惦記自己的皮相麼?」

  裴修抿了抿唇,小聲道:「可你成天對著的,就是我的皮相啊……你對我的喜歡,難道就沒有這副皮相的半分功勞?」

  「……」

  蘇纓啞然。

  她向來不甚在意旁人的容貌,也從未覺得誰生得好看。

  唯有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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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時,她覺得他漂亮得雌雄莫辨。

  而今縱使滿頭華發,她絲毫不覺違和,反倒覺得別有一番風姿。

  這般想來……

  確有見色起意的嫌疑。

  她木著臉道:「半分……我承認。」

  「當真只是半分?」

  「……」

  蘇纓默然片刻,生硬地轉了話頭:「不難看,我很喜歡。」

  頭回從她口中聽見「喜歡」二字,裴修沒出息地被勾走全部思緒,半是猶疑半是歡喜地問:

  「……當真?」

  「嗯。」蘇纓想了想,「很特別。」

  雖說不是想要的回覆,裴修已是心滿意足。

  垂下頭,輕輕蹭了蹭她的鼻尖。

  蘇纓會意,落下一個清淺的吻。

  見他得寸進尺地要覆上來,蘇纓毫不留情地將其推開。

  「午時了。」她越過他,下床,「代祥來了四回,見你沒醒又走了。」

  裴修坐起身,神色懨懨:「應當是端藥過來。」

  蘇纓穿好衣物,回身。

  昨晚燈火昏黃,方才帳內的光線也晦暗不明,直至他坐至亮處,她才看清——

  裴修的面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唇間還泛著淡淡紫色。

  再襯上一頭銀絲,瞧著有種道不明的淒楚憐人。

  難怪他要特意染了發見她。

  倘若昨夜見他的第一面便是這副模樣,蘇纓興許也能犯上一回心疾。

  「三公子醒了?」

  門外響起了代祥的聲音,「范大夫早已在隔壁候著,等著為您施針。」

  裴修先問蘇纓:「穿好衣物了麼?」

  「嗯。」

  裴修揚聲道:「進來吧。」

  音落,幾名侍從端著器物魚貫而入,為裴修盥洗。

  另有兩名侍女要為蘇纓梳頭,被她婉言推辭。

  自己取過一支木簪,隨手挽了個圓髻。

  因要施針,裴修並未換下寬鬆的寢衣,由侍從扶著去了隔壁屋子。

  臨走前,吩咐侍女將蘇纓領到膳廳用飯。

  見裴修難得沒纏著自己一道去,蘇纓隱隱覺得不對勁,藉口自己身子不適,留在了屋裡。

  那兩名侍女互相遞了個眼神,退了出去,腳步聲往隔壁屋子去。

  蘇纓坐在窗欞下,只依稀聽見她們與代祥小聲交代了幾句。

  旋即隔壁傳出一聲門響,再沒了動靜。

  蘇纓自幼五感靈敏,輕易地從寂靜中捕捉到了一絲異響。

  像是嘶聲喊叫被竭力壓制在喉間,只剩下嗚咽聲從被塞著布帛的口中輕輕溢出。

  她聽得分明,這仿佛承受著萬般痛楚的聲音來自裴修。

  蘇纓倏地站起身,腳步卻僵在原地,遲遲未邁出一步。

  她後悔了。

  不該留在這裡。

  讓他身受劇痛之時,還要分神不讓自己出聲。

  也終於明白,裴修為何沒住正房,而是住在府中最幽靜的偏僻小院。

  然而此刻她不能出去,只能留在這裡,聽隔壁斷斷續續傳來的聲響。

  蘇纓立了片刻,走到書案後,研墨鋪紙,寫下自己早已熟記於心的藥方。

  這個方子專治心疾,是蘇纓從錢大夫家祖傳的醫書上看見的。

  墨跡已然褪色,至少是三代之前的人留下的。

  蘇纓雖看過不少醫書,但行醫經驗太少,這個方子她斟酌了很久,覺得用藥過猛,不敢用在裴修身上。

  而范大夫用藥素來大膽,蘇纓也曾親眼見識過他高明的醫術,打算把方子拿給他看看。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屋子才再度傳出門響。

  透過半敞的窗欞,蘇纓看見范大夫正提著藥箱往院外走。

  她打開門,正撞上輕輕關上隔壁屋門的代祥。

  二人相視一瞬,代祥面色不自然道:「三公子剛施了針,范大夫囑咐他要原處歇一會兒,約莫兩刻鐘才能出來。」

  許是擔心她要進屋,又加了一句:「三公子睡著了。」

  蘇纓沒說什麼,只朝他點了點頭,快步追出了院子。

  「先生留步。」

  范大夫聞聲回頭,看見來人是蘇纓,和善地笑了笑:「原是蘇姑娘,好些年不見了,一切可好……」

  話音在看見蘇纓遞來的方子時,驟然頓住。

  他的目光凝在紙上,面上陰晴不定。

  蘇纓開門見山道:「這個方子是專治心疾的,我斟酌了很久,總覺得用藥太烈,卻又不敢擅自削減用量,想請先生參詳一二。」

  聞言,范大夫將視線緩緩挪到她的臉上,眼中多了兩分審視:


  蘇纓聽出他話中另一層意思,「您是說,這個方子果然能用於心疾?」

  范大夫並未回答,反問:「此方,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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