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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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浩蕩蕩的就藩儀仗綿延數里,號角長鳴,儀仗自大敞的城門緩緩進入。

  旗幟先行,鐵騎壓陣,層層簇擁著車駕,從兩側伏地的百姓中穿行而過。

  定安王府前的空地,靜立著幾排官員。

  為首的鄧知府年過半百,不住用袖角擦著額間冷汗。

  見車駕近了,他率先伏跪在地,身後立時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跪地聲響。

  裴修金冠玉帶,一身玄色四爪龍紋親王朝服,踩著腳踏緩步下車。

  「起來吧。」他淡聲道。

  王府正殿內,禮官朗聲宣讀聖旨,裴修接旨受印。

  地方官員依品級,依次上前參拜。

  整套繁瑣的禮制走完,天邊暮色已近。

  王府設宴,裴修獨坐主位,神色淡淡,只自斟自飲。

  周身沉冷的氣場,讓一眾想要上前敬酒的官員全都按捺住心思,不敢近前。

  席間更是氣氛肅冷,未至亥時,便匆匆散了。

  待人走盡,坐於主位下首的卓督公起身,朝裴修拱手道賀:

  「咱家恭賀王爺順利就藩,此後一方安寧皆仰仗王爺。」

  這位卓督公年近四旬,麵皮白淨,五官圓潤敦厚,總掛著一副和善的笑意。

  看著遠比實際年歲年輕。

  在京師時,二人雖常打照面,但並無私交。

  裴修只微微頷首,不咸不淡地與之客套了兩句。

  心裡記掛著另一樁事。

  裴翊在信中說,卓督公攜聖上封賞隨行儀仗。

  若是正經封賞,本該在午後的儀式之上當眾頒下,讓裴修叩謝聖恩。

  偏偏要等宴席散盡,卓督公才有了動作,其中意味已然不妙。

  念頭尚未落地,卓督公臉上溫和的笑意淡淡一收,朝身後抬了抬下巴。

  「呈上來。」

  一名低眉垂眼的小內侍捧著黃綾托盤緩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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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盤中是一隻覆著明黃絹帕的玉壺,旁側配著一隻成套的玉盞。

  卓督公取過酒壺,手腕微傾,酒液緩緩注入玉盞,滿而不溢。

  雙手托起玉盞,恭恭敬敬遞至裴修面前。

  「聖上念王爺千里就藩,一路奔波,特賜御酒一杯,以慰辛勞。」

  裴修垂眸,看著玉盞中微晃的酒液,神色未有半分起伏。

  心中冷笑。

  先帝與當今聖上果真一脈相承,連手段都如出一轍。

  半點新鮮花樣也無。

  自家那位極會揣摩聖心的兄長,只猜到聖上會發難,卻並未料到他會如此不念舊情。

  竟要賜他毒酒。

  裴修心裡清楚,這杯酒斷然不會立時要他性命。

  異姓藩王剛就藩便驟然病故,於根基未穩的聖上而言,絕非好事。

  他身子本就帶恙,只需一劑專侵心脈的藥,就足以令他日漸衰弱。

  至多兩三年,終將走向油盡燈枯而死的結局。

  見他遲遲沒有動作,卓督公眉眼微沉,正欲借裴尚書下獄一事稍作敲打,裴修忽而掀袍跪下。

  「臣,謝主隆恩。」

  他雙手接過玉盞,沒有絲毫遲疑地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親眼看著他咽下酒液,卓督公面色微緩,心中鬆了一口氣。

  這本就是樁苦差事。

  原以為至少要費一番口舌,甚至料想過定安王殿下會拒飲御酒,萬萬沒料到竟進展得這般順利。

  他稍頓片刻,等著藥性進入心脈,緩聲道:

  「王爺平亂勞苦功高,聖上心中時時記掛,亦體恤您與裴尚書兄弟二人分隔兩地,下旨特許,往後每逢萬壽節、除夕宮宴,均可入京朝賀。」

  裴修眉眼未動,依禮謝恩:「聖上體恤周全,臣心中感念,必遵聖旨入京覲見。」

  至此,卓督公的白麵皮上又掛起一貫的笑意,虛虛扶了扶裴修的袖子。

  「再過幾日便是萬壽節,如今上京已是趕不及了。咱家返京之後,自會如實向聖上稟明內情。聖上仁厚,必定能夠體恤王爺難處。」

  裴修起身,語氣疏淡:「那便有勞督公代為陳情了。」

  隨後便託辭自身酒醉,命人送卓督公到預先備好的別院歇息。

  待人被一眾內侍簇擁著走遠,代祥才敢低聲抱怨道:

  「每年入京兩次,聖上這不是平白折騰人麼……」

  豫州距京師三千餘里,以藩王儀仗出行,往返一趟至少得四個月。

  若途中氣候不佳,再多耽擱半月一月也實屬尋常。

  更何況,萬壽節與除夕宮宴,一個在年中,一個在年末。

  這般安排,分明是要三公子幾乎整年都耗在路上。

  越想,代祥越覺得不對勁:「卓督公專程走這一趟,封賞竟只是一杯御酒,委實……」

  沒等他想明白,一旁的裴修身形微晃,猛地擒住他的小臂。

  代祥連忙伸手去扶,抬眼勸道:「三公子,飲酒傷身,還是……」

  話語陡然頓住。

  只見裴修面色慘白如紙,額間冷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往外滲。

  「扶我回去……」

  一開口,唇邊便溢出一縷血色。

  代祥瞳孔驟縮,立時明白過來,顫聲道:「是方才的酒……」

  「對外稱病,瞞著我哥……」裴修神智昏沉,強撐著吩咐,「告訴蘇纓,我要晚些時日……才能回去……」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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