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師弟安在哉?(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離開了那座承載了十二個孩子希望與未來的小院,夏夜的身影在夜色中幾個閃爍,便已遠離了興業都的喧囂與燈火。

  她並未御劍,只是憑藉著《如意隨行步》臻至化境的玄妙,步履看似從容,速度卻快逾奔馬,向著記憶中清微觀所在的方向而去。

  心中那份因孩子們而生的柔軟與暖意,漸漸被一種探尋真相的冷靜與凝重所取代。

  清微觀,凌虛子,失蹤的婦人,還有那可能與「仙」相關的線索…這些謎團,如同纏繞的絲線,她需要去一一釐清。

  夜色下的山巒,如同蟄伏的巨獸。

  清微觀所在的山頭,並不算特別高峻,卻自有一股清幽孤寂之意。山門早已破敗,石階上布滿青苔與落葉,兩旁的松柏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荒涼。

  夏夜拾級而上,腳步落在厚厚的落葉上,幾近無聲。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照見前方那座隱於林木之間的道觀輪廓。

  觀門虛掩著,朱漆剝落,露出裡面朽壞的木質。她輕輕一推,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山林中傳得老遠。

  踏入觀內,是一個不算寬敞的庭院。雜草叢生,幾乎淹沒了原本的石板路徑。正中的香爐傾倒在地,鏽跡斑斑。

  兩側的廂房門窗破損,黑洞洞的,如同張開的巨口。整個道觀都籠罩在一股濃重的、積年已久的灰塵與腐朽氣息之中,確實如大壯所言,許久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了。

  她的目光掃過荒蕪的庭院,最終落在那座主體建築——三清殿上。

  殿門半開,裡面漆黑一片。

  她緩步走入大殿。

  月光勉強從破損的窗欞透入,照亮了殿內的一角。

  三清神像蒙著厚厚的灰塵,結滿了蛛網,神像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和詭異。供桌歪斜,上面的燭台、香爐等物早已散落一地,被灰塵覆蓋。

  這裡,死寂,破敗,了無生機。

  然而,就在夏夜的神念如同水銀瀉地般鋪開,仔細感知著這片空間的每一寸角落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波動,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湖中驟然盪開漣漪!

  這氣息…霸道、熾烈,帶著一絲系統特有的、近乎規則的奇異韻律,卻又內斂深沉,如同沉睡的火山…

  是蕭林葉!

  是那個身負系統、性格跳脫卻又偏執到近乎瘋狂、曾與她並肩作戰、最終為了守護而陷入十萬年沉眠的師弟——蕭林葉的氣息!

  雖然這氣息微弱到幾乎消散,仿佛只是千百年前留下的一縷殘痕,但對於夏夜而言,卻如同暗夜中的燈塔般清晰可辨!

  「師弟!是你嗎?是你在附近嗎?」

  一向冷靜自持的夏夜,此刻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

  她失聲呼喚,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急切。

  她環顧四周,異色的雙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仿佛下一刻,那個穿著紅衣、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容的少年,就會從某個角落裡跳出來。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穿過破窗的嗚咽風聲,以及灰塵簌簌落下的細微聲響。

  無人回應。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水般澆下,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疑惑。

  蕭林葉的氣息,怎麼會出現在這與世隔絕的凡人國度?

  出現在這座早已荒廢的清微觀?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霉味的冰冷空氣讓她翻騰的心緒稍稍平復。她想到了那件與他息息相關的物品——萬相之面。

  她伸出手,那副看似平凡無奇、卻能映照萬相本源的面具,悄然出現在她掌心。她緩緩將面具貼近自己的額頭,並未戴上,而是將心神沉入其中,試圖藉助這件與蕭林葉同樣來自神秘系統、彼此間或許存在感應的秘寶,追溯此地殘留氣息的源頭。

  嗡——

  萬相之面輕微震顫起來,表面流淌過一層朦朧的光華。夏夜的意識仿佛被牽引著,穿透了時光的迷霧,逆流而上…

  她「看」到的,並非清晰的畫面,而是一些破碎的、跳躍的、充滿強烈情感色彩的記憶片段…

  …那是大戰之後,天地一片瘡痍。

  李慕青,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冰屬性靈根純淨無比的少女,背著沉睡的,氣息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的蕭林葉。

  李慕青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冰冷,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毅和深不見底的悲傷。

  他們穿越了千山萬水,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最終,來到了這片被天地枷鎖隔絕的凡俗地域,選擇了這座清幽的山峰。

  …李慕青將蕭林葉,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山腹深處一個天然形成的、匯聚著微弱地脈靈氣的洞窟的玉床之上。

  她在洞窟外布下了重重禁制,那禁制的手法,帶著神臨學院和冰空王國的獨特印記,強大而隱秘。

  …然後,她在此地開宗立派,建立了清微觀。

  夏夜「看」到,李慕青凝視著沉睡的蕭林葉,記憶中浮現的,是蕭林葉平日裡最喜歡擺弄他那柄特製的銅錢劍,口中常念叨著一些似是而非的道家術語,說什麼「御劍乘風去,除魔天地間」

  …是為了紀念他的喜好麼?所以,這裡便有了一座道觀。

  清微,或許取自道家典籍,也或許,寄託著她希望此地清淨微渺、不被打擾的願望。

  …李慕青以強大的實力和帶來的些許修仙資源,很快讓清微觀在此地站穩腳跟,甚至吸引了一些慕名而來的求道者。

  但她立下嚴規,後山那片區域,劃為禁地,任何弟子門人,不得踏足半步。

  …時光流逝,李慕青的修為在此地難以寸進,而她似乎還有未完成的事情。

  在離開這處凡人國度、返回可能尚存一線生機的修仙界之前,她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她將神臨學院院長道通的屍體——那具化神中期修士的遺骸——以無上法力打散,將其蘊含的精元與破碎的法則,分散灑向了這片被封鎖的凡人世界的各個角落!

  這一舉動,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雖然無法打破整個枷鎖,卻可能在此界某些地方,催生出一些超乎尋常的「靈異」或「機緣」,也或許…是為了掩蓋什麼,或者滋養什麼…

  …最後,她在離開前,將兩樣東西鄭重地留在了清微觀,交由當時她最信任的、也是實力最強的一名弟子掌管。

  一樣,是蕭林葉那杆曾吞噬了天傀宗掌門、凶威赫赫的萬魂幡。另一樣,是關於守護後山禁地、以及尋找某種「契機」的囑託。

  …她告訴那名弟子,清微觀存在的意義,便是守護後山,等待。

  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契機」。而她離去後,此界封鎖,清微觀也註定將隨著歲月流逝、靈氣不繼而逐漸沒落…

  幻象至此,戛然而止。

  夏夜猛地睜開雙眼,從那種追溯的狀態中脫離出來,額頭竟微微見汗。手中的萬相之面光華內斂,恢復了平靜。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破敗的大殿,冰冷的月光,空氣中瀰漫的灰塵氣息…

  一切都與腦海中那些驚心動魄的碎片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凌虛子?或許根本不是什麼得道仙人,更非叛國者!

  他很可能就是李慕青當年留下的那名守觀弟子,或者其後繼者。

  他的「叛國」,他進入的「秘境」,恐怕都與守護後山禁地、以及與那杆被留下的萬魂幡有關!

  而那些失蹤的婦人…莫非也與試圖利用萬魂幡力量,或者探索禁地有關?

  夏夜心中豁然開朗,卻又湧起更深的酸楚與慨嘆。

  「原來如此啊,蕭林葉,李慕青,你們…你們做了這麼多啊…」她低聲喃喃,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為了給蕭林葉尋找一處絕對安全的沉眠之地,為了守護他和他留下的力量,李慕青默默承擔了這麼多,甚至不惜在此開宗立派,布下千年之局。


  這是當年在神臨學院畢業時,由學院統一製作的、封印了當時所有畢業生影像和簡單信息的紀念玉簡。她已經有太久太久沒有打開過它了。

  神念微動,玉簡被激發。柔和的光芒投射在空中,形成了一幅略顯模糊、卻依舊鮮活的動態影像。

  那是意氣風發的他們。

  傲嬌的奈亞啟,穿著奈亞王朝的華麗服飾,下巴微抬,眼神卻忍不住瞟向身邊的冰羽笑笑。

  開朗的冰羽笑笑,一身冰空王國的雪白裘袍,笑得沒心沒肺,正用力拍著奈亞啟的肩膀,似乎在調侃著什麼。

  沉默寡言的李慕青,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一身素雅的長裙,面容清冷,目光卻柔和地落在…落在影像邊緣,那個正偷偷看著夏夜的紅衣少年身上。

  傾心於自己的蕭林葉,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略顯騷包的紅衣,手裡似乎還在下意識地把玩著那串銅錢,眼神明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熾熱與執著,偷偷望著站在人群中央、面無表情的夏夜。

  還有…站在最角落,眼神空洞,仿佛與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薄膜的葉明…

  影像很短,很快就結束了。光芒散去,玉簡恢復平靜。

  夏夜怔怔地看著空無一物的前方,絕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清晰而深刻的迷茫與…哀傷。

  她忘了…忘了好多東西啊…

  忘了奈亞啟和冰羽笑笑最後是否真的走到了一起,忘了李慕青在那場大戰後還經歷了什麼,忘了蕭林葉沉睡前是否還有什麼未說完的話,忘了葉明那雙空洞的眼睛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故事…

  漫長的時光,一次又一次的離別與沉睡,獨自一人的前行與背負…那些曾經鮮活的面孔,那些共同經歷的點滴,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被蒙上了厚厚的塵埃,變得模糊不清。

  唯有此刻,站在這座與故友息息相關的破敗道觀中,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氣息,看著玉簡中定格的青春影像,那些被遺忘的情感,才如同解凍的春水,重新湧上心頭,帶著遲來的、尖銳的痛楚。

  她收起玉簡和萬魂幡,目光堅定地投向大殿後方,那通往後山禁地的方向。

  她要去看看。

  去看看那位曾與她並肩作戰、為她不惜沉睡十萬年的故友,蕭林葉。

  去看看李慕青為他選擇的這片沉眠之地。

  她的腳步,不再如同之前那般輕盈無聲,而是帶著一種鄭重的、近乎朝聖般的沉緩,一步步,踏過滿是灰塵的地面,穿過破敗的殿宇,走向那被列為禁地、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後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