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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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劉輕蘭的駕馭下,如同慌不擇路的困獸,猛地衝破了水月派設在竹林外圍那象徵性的籬笆和警示標記,一頭扎進了那片幽深、茂密、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古老竹林。

  兩名負責看守竹林入口的水月派低級弟子,剛聽到動靜從竹屋裡衝出,還沒來得及呵斥或阻攔,就被眼前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只見一輛狂奔的馬車瘋了一般衝進禁區,而緊隨其後的,是數十道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身影!

  那些身影騎著的馬匹嘶鳴著,馬背上的武者個個真氣澎湃,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殺意,最低也是先天五重的修為!

  「天……天啊!這麼多先天高手!」

  「快!快去稟報長老!出大事了!」

  兩名弟子臉色煞白,哪裡還敢上前半步,連滾爬爬地轉身就往宗門核心區域跑去報信。

  這片被劃為初級試煉場的竹林,平日裡最多也就是些後天弟子進來歷練,何曾見過如此多的先天高手,而且還是明顯帶著惡意闖入的!水月派,怕是要面臨一場巨大的風波了!

  馬車沖入竹林深處,情況瞬間變得糟糕起來。這裡的竹子生長得極其密集,盤根錯節,幾乎沒有成型的道路。

  馬車在狹窄的縫隙中艱難穿行,車身不斷與堅硬的竹竿發生劇烈刮擦、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砰!咔嚓!」

  一聲巨響,車輪猛地撞上了一叢異常粗壯的老竹根部,整個車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猛地傾斜,然後轟然側翻!

  拉車的棗紅馬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前蹄揚起,差點被韁繩拽倒,終於停了下來,不安地刨著蹄子。

  車廂內的阿丑、寧雪眠和劉輕蘭在巨大的慣性下,如同滾地葫蘆般被甩了出來,重重地摔在鋪滿厚厚竹葉的地面上。

  「唔!」阿丑悶哼一聲,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再次遭受重創,喉嚨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了下去。

  他第一時間不是查看自己的傷勢,而是慌忙看向旁邊的寧雪眠。「雪眠!你怎麼樣?」

  寧雪眠摔得七葷八素,小臉皺成一團,但她強忍著沒有哭出來,只是帶著哭腔道:「阿丑哥哥,我……我沒事……」她掙扎著想爬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吹過,掀動了阿丑一直戴在頭上的黑紗斗笠。

  那斗笠在剛才的翻車中本就鬆脫,此刻被風一吹,竟輕飄飄地飛了出去,滾落在一旁的竹葉堆里。

  月光,清冷地灑落下來,毫無遮擋地照亮了阿丑的臉。

  那張與灰白色、光滑冰冷、帶著詭異暗金紋路的「萬相之面」完全融合在一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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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鼻子,沒有嘴唇,只有兩個用於視物的眼孔和呼吸的氣孔,整張臉如同一個打磨光滑、沒有生氣的面具,在月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慘白光澤。

  剛剛掙扎著站起來的劉輕蘭,恰好轉頭看來,目光瞬間對上了這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臉」。

  「啊——!」

  即便以劉輕蘭沉靜的心性,此刻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腳下踉蹌後退了一步,臉上血色盡褪,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你……你……」她指著阿丑,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一時間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她知道阿丑戴著斗笠必有隱情,或許面容有損,但她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如此非人的模樣!這已經完全超出了「醜陋」的範疇,更像是一種詛咒,一種與某種詭異之物融合後的恐怖結果!

  阿丑看到她眼中的驚懼,心中猛地一痛,如同被針扎了一般。他連忙低下頭,下意識地想用手遮擋,但那面具與皮膚早已融為一體,如何能擋住?他只能發出苦澀而沙啞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歉意:「對……對不起,劉姑娘……嚇到你了……」


  依舊像一把鈍刀,切割著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

  然而,此刻根本沒有時間讓他們去消化這份尷尬與驚駭。

  「在那裡!」

  「圍起來!一個都別放跑!」

  「哈哈哈!馬車翻了,看你們還往哪裡逃!」

  雜亂的腳步聲、叫囂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三十多名先天五重、六重的武者,已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迅速追了上來,並且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將摔倒在地的阿丑、寧雪眠,以及驚魂未定的劉輕蘭,還有那輛側翻的馬車,團團圍住。

  這些老傢伙們眼神熾熱,目光幾乎同一時間鎖定了被阿丑緊緊抓在手中,或者說,是阿丑在摔倒時仍本能護在懷裡的那柄用布條纏繞的歲月紅傘。

  至於這裡是水月派的地盤?他們根本不在乎!在傳說中可能蘊含長生之秘的至寶面前,一個小小的水月派算什麼?就算是禁原國皇室,他們也敢闖上一闖!

  「小子,把傘交出來!老夫可以給你留個全屍!」一個身材幹瘦、眼神陰鷙的老者率先開口,他是青城派的宿老,修為已至先天六重巔峰,對延壽之物渴望已久。

  「跟他廢什麼話!殺了直接拿傘!」另一個脾氣暴躁的壯漢吼道,他是金剛寺的叛徒,一身橫練功夫極為強悍。

  阿丑掙扎著站起身,將瑟瑟發抖的寧雪眠護在身後,目光掃過這一張張寫滿貪婪和殺意的面孔,心沉到了谷底。

  他強提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竹林深處嘶喊,聲音因為絕望而變得尖利:

  「蛇仙大人!您在嗎?狗蛋回來了!求您現身!救救我們!」

  「蛇仙大人——!」

  他的呼喊在幽靜的竹林中迴蕩,帶著悽厲和哀求。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風吹過竹葉發出的沙沙聲響,以及周圍敵人發出的不屑嗤笑。

  「蛇仙?哈哈哈,這小子嚇瘋了吧?」

  「這破竹林里能有什麼蛇仙?不過是些不成氣候的野獸罷了!」

  竹林依舊寂靜,仿佛他幼年時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那段與庚金蛇、與水晶棺中仙女的短暫交集,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那道當年庚金蛇留在他身上的追蹤印記,此刻也毫無反應。

  為什麼?為什麼蛇仙大人不回應?是因為他帶來了麻煩?還是……它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青城派宿老冷哼一聲,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欺近,乾枯的手掌帶著凌厲的掌風,直接拍向阿丑的胸口!

  他並沒有動用兵器,似乎覺得對付一個氣息微弱、連後天境界都幾乎不保的小子,用掌已是足夠。

  「阿丑哥哥小心!」寧雪眠驚叫。

  阿丑瞳孔猛縮,想要閃避,但身體虛弱不堪,反應慢了何止一拍?他只能勉強抬起手臂格擋。

  「嘭!」

  一聲悶響!阿丑只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傳來,手臂傳來骨裂般的劇痛,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一根粗壯的竹子上,震得竹葉簌簌落下。

  「噗——」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冰冷的面具。

  他像一攤爛泥般滑落到地上,蜷縮著,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勢,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阿丑哥哥!」寧雪眠哭喊著想要衝過去,卻被另一個武者隨手一揮袖袍,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氣勁將她推開,踉蹌幾步摔倒在地。

  劉輕蘭見狀,銀牙一咬,抽出腰間軟劍,嬌叱一聲:「水月劍法——流風回雪!」

  劍光如同綿綿流水,帶著柔韌的勁力,試圖纏住那青城派宿老,為阿丑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哼!水月派的小女娃,也敢插手?」那宿老看都不看,反手一拳轟出,剛猛霸道的真氣如同火山爆發,瞬間撕裂了柔韌的劍網,狠狠砸在劉輕蘭的軟劍上。

  「鐺!」軟劍發出一聲哀鳴,脫手飛出。劉輕蘭如遭重擊,整個人被打得凌空飛起,划過一道拋物線,遠遠地落入了竹林深處,撞斷了好幾根細竹,生死不知。

  轉眼之間,三人之中,兩人重傷,一人被打飛不知去向。

  阿丑躺在地上,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他看著那些步步緊逼的、如同惡魔般的身影,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貪婪,感受著體內生機的不斷流逝和蠱蟲依舊持續的啃噬……

  走馬燈般的幻象開始在他眼前閃爍。

  他看到了靠山屯那炊煙裊裊的黃昏,看到了父母擔憂卻又無奈的臉龐……

  看到了蜀山雲霧繚繞的山門,看到了寧雪眠天真無邪的笑容,看到了大師兄南宮少原嚴厲卻又關切的眼神……

  看到了那間破舊的竹屋,那具冰冷的水晶棺,棺中那絕美沉靜的容顏……

  「仙女姐姐……」他在心中無聲地呼喚。

  最後,畫面定格在他戴上「萬相之面」的那一刻,那無數負面情緒衝擊靈魂的痛苦,以及……庚金蛇那雙冰冷、威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豎瞳。

  「對不起……仙女姐姐……狗蛋沒用……不能完成和您的約定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淚水,混合著血水,從面具的眼孔旁不斷滑落,浸濕了冰冷的「臉頰」。他放棄了,徹底的放棄了。連最後的希望——蛇仙大人,都拋棄了他們。

  一個身形高瘦的武者,臉上帶著獰笑,一步步走到阿丑身邊,目光卻死死盯著他懷中依舊緊抱著的歲月紅傘。

  他蹲下身,伸手便要去奪。

  「不……不要……」阿丑發出微弱的抗拒,手指用盡最後力氣蜷縮,想要抓住紅傘。

  「滾開!」那武者不耐煩地一腳踢在阿丑的腹部。

  「呃!」阿丑身體猛地弓起,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手指無力地鬆開。

  那武者輕而易舉地將歲月紅傘奪了過去,拿在手中,感受著那古樸冰涼的觸感,臉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哈哈哈!拿到了!我終於拿到了!」

  周圍其他武者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熾熱和危險,隱隱有合圍上來搶奪的趨勢。

  而就在這時,一個嬌小、顫抖,卻異常堅定的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張開雙臂,擋在了如同死狗般躺在地上的阿丑面前。

  是寧雪眠!

  她的小臉上滿是淚痕和塵土,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身體因為恐懼和傷勢而微微顫抖,但她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勇氣。

  「不……不准你們……再傷害阿丑哥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我……我保護你……」

  她運轉起體內僅存的、微薄得可憐的後天六重真氣,在身前形成了一個淡薄得幾乎看不見的護罩,像一隻試圖用翅膀保護雛鳥的母雞,面對著眼前一群兇惡的鷹隼。

  這一幕,顯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悲壯。

  那些先天高手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加猖狂的嘲笑。

  「哈哈哈哈!這小丫頭片子,真是不知死活!」

  「螳臂當車,可笑至極!」

  「讓她跟她那醜八怪哥哥一起上路吧!」

  沒有人把她的阻擋放在眼裡。那個拿著紅傘的高瘦武者,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獲得至寶的狂喜和對周圍同伴的警惕中。

  阿丑躺在地上,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寧雪眠那單薄而決絕的背影,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想喊她讓開,想讓她快跑,但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絕望的淚水洶湧而出。

  而那隻一直跟隨著他們的粉色靈蝶,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飛到了竹林的上空,在皎潔的月光下,它不再引路,也不再散發光芒,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微微振動著翅膀,仿佛在默默地注視著下方這令人心碎的一幕,又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整個竹林,被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氛圍籠罩。

  奪寶的狂歡與瀕死的哀鳴交織,構成了一幅殘酷的畫卷。

  似乎,一切的希望都已斷絕,死亡的陰影已經徹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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