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月光下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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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如同沉入溫暖的深海,又緩緩上浮。當阿丑再次「睜開」夢境之眼時,他發現自己並非出現在幽暗的竹林,而是直接站在了那間整潔、瀰漫著淡淡冷香的竹屋之內。

  月光如水,透過竹窗灑落,將屋內映照得一片清輝。而就在那扇可以看到外面朦朧竹影的窗前,夏夜已然端坐於竹椅之上。

  她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裙,青絲如瀑,側影在月光下美得不似凡塵。她身前的竹製小案几上,竟早已備好了兩杯清茶,茶煙裊裊,散發著寧靜的香氣,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到來,靜候多時。

  「仙…仙女姐姐!」阿丑又驚又喜,連忙上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中,那本厚重的《禁原國史略》果然被他緊緊抱在懷裡,真實地存在於這夢境之中!這讓他更加確信,這個夢境非同一般。

  夏夜緩緩轉過頭,那雙琉璃般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清冷深邃,她看著阿丑,目光在他懷中的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和:「來了。」

  阿丑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他迫不及待地將那本歷史書雙手奉上,像是獻上最珍貴的禮物:「仙女姐姐!你看!我找到歷史書了!我…我還記下了裡面好多事情!」

  夏夜伸出如玉雕琢般的手指,輕輕接過那本書籍。她的指尖拂過粗糙的封面,眼神中似乎有某種極淡的漣漪盪開,那是觸及塵封歲月痕跡的微瀾。

  她並未立刻翻開,只是靜靜聽著阿丑如同雀躍的小鳥般,嘰嘰喳喳地開始訴說。

  阿丑將他從書中所看、所聽、所想,一股腦地倒了出來。他講禁原國大一統已有兩百年,講周邊的小國,講江湖門派的興衰,甚至還帶著幾分炫耀和驚奇,提到了那個驚世駭俗的地理學說:

  「仙女姐姐,書上說,有個很厲害的地理學家,他說我們腳下的大地,不是天圓地方,是一個巨大的圓球!還有人向南一直走,最後竟然從北邊回來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大地怎麼會是圓的呢?人站在下面不會掉下去嗎?」

  他仰著小臉,期待著仙女姐姐為他解惑,或者至少露出和他一樣的驚奇。

  然而,夏夜聽到「圓球」二字時,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琉璃眼眸,驟然收縮了一下!仿佛有一顆石子,投入了冰封兩百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清晰可見的漣漪。

  地球……

  一個遙遠到幾乎被遺忘的詞彙,帶著一絲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模糊而溫暖的記憶碎片,猛地撞入了她的意識。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黑板上的公式,高考前的奮筆疾書……那些屬於「夏夜」前世地球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畫卷,一閃而逝。

  但她立刻意識到了矛盾。她清晰地記得,自己穿越而來的這個世界,在她沉眠之前,其本源認知,包括那些高階修士的共識,都是「天圓地方」!

  這是一個法則顯化、與地球宇宙觀截然不同的世界!怎麼可能在五十年內,突然變成了「星球」?

  除非……不是世界變了,而是「認知」被扭曲了?

  一個驚人的猜想浮現在她腦海:難道說,兩百年前那場導致化神隕落、仙路斷絕的「終末之戰」,其殘留的恐怖力量或某種龐大的結界,不僅封鎖了靈氣,還在潛移默化中,扭曲了這片區域內所有生靈對世界本質的集體認知?將原本「天圓地方」的真實,強行覆蓋、修正成了接近「地球」那樣的「星球」模型?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絲寒意。是何等強大的力量,才能做到這一點?這已經涉及到了規則層面的篡改!

  那……地球呢?我記憶中的那個藍色星球,會不會也並非其原本的真實樣貌?我們所認知的宇宙,是否也只是某種更高層次存在的「設定」或「結界」下的產物?

  這個想法太過驚悚,讓她不敢深想下去。她看著阿丑那充滿求知慾的黑亮眼睛,強行壓下了心頭的巨震,沒有將自己的猜測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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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對於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沉重和難以理解。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驚濤駭浪,用儘量平緩的語氣說道:「天地之奧妙,非一言可盡。此說……或有其理,待你日後見識廣博,自行驗證便是。」

  阿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仙女姐姐沒有直接否定,已經讓他很滿足了。

  他很快又將注意力轉向了其他趣事,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起白天的比斗大會。

  他講到如何憑藉《長生逢春》功法的玄妙,擊敗了囂張的趙虎,講到二師姐楠楠那讓人使不上勁的「軟彈拳」是多麼厲害,還比劃著名詢問夏夜該如何破解。

  夏夜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端起茶杯,淺淺啜飲一口。她沒有立刻指點他如何破解軟彈拳,此刻的她,更像一個耐心而包容的聆聽者,一個溫柔的大姐姐。

  她看著阿丑興奮地手舞足蹈,講述著那些對他而言無比重要、卻無人可分享的勝利、困惑與見聞。

  她能從這孩子的語氣中,感受到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傾訴對象的釋放與依賴。

  這兩百年的孤寂沉眠,讓她幾乎忘記了這種單純分享的滋味。

  聽著阿丑稚嫩卻充滿生機的話語,她那冰封的心湖邊緣,似乎有那麼一絲極細微的裂縫,悄然融化了丁點。

  然而,當阿醜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對傳奇故事的嚮往,說起那本火爆的畫本,說起那個痴情而強大的「負棺行者」時,夏夜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個男人太強了!阻他者死!背著一口水晶棺材,拖著一具無頭的屍體,走了好久好久……畫本上說,他手裡還一直拿著一隻小蝴蝶,沿路哭了很久很久……」阿丑努力回憶著畫本上的描述和小雪眠的話,試圖將這個震撼的故事複述給仙女姐姐聽。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提到「水晶棺」、「無頭屍體」、「小蝴蝶」、「哭了很久」這些字眼時,夏夜那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綿倍宗……神臨學院……冰羽笑笑……奈亞啟……

  一個個早已被漫長歲月磨損得有些模糊的名字和面孔,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猛地攪動,浮上心頭。

  她試圖去回憶他們的樣子,冰羽笑笑那帶著貴族傲嬌卻善良的眉眼,奈亞啟那溫和而隱忍的氣質……但兩百年的時光,如同無情的砂紙,將那些清晰的輪廓打磨得斑駁而朦朧。

  「兩百年了啊…歲月……真的會磨損人啊……」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幾乎微不可聞地從她唇邊逸出。

  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入骨髓的滄桑與悵惘。

  她本以為,兩百年的沉眠,早已讓她勘破紅塵,心若止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些前塵往事,無論愛恨情仇,都該如雲煙散去。

  可當阿丑用稚嫩的聲音,描繪出那「負棺行者」悲愴而執著的形象時,她那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心境,竟被狠狠鑿開了一道裂縫!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琉璃般的眼眸緊緊盯住阿丑,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和……顫抖:

  「你們可知道……那位負棺行者,姓甚名誰?」

  阿丑被仙女姐姐突然變得銳利而複雜的目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茫然地搖搖頭:「不…不知道……書上和畫本里都沒寫名字,只說…只說是個很年輕很好看的少年,手裡拿著一隻小蝴蝶……沿路哭了很久,像是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干……」

  少年……小蝴蝶……

  這兩個詞,如同兩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的角落!

  一個總是帶著幾分跳脫、眼神卻異常執著的少年身影,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個在神臨學院,莫名其妙纏著她,總是「夏夜師姐」、「夏夜師姐」叫個不停,身上似乎藏著什麼大秘密,眼神里總是帶著對她毫不掩飾的……眷戀與擔憂的傢伙。

  是他嗎?

  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有些不著調,卻在最終時刻,爆發出驚人力量,為了她……或者說,為了他們,選擇了與化神強敵兩敗俱傷的傢伙?

  他……最後選擇了這樣的結局嗎?背負著她的水晶棺,拖著仇敵的無頭屍體,行走於這被封鎖的天地之間?他手裡拿著的小蝴蝶……是「靈蝴之蝶」的殘骸,還是……某種寄託?

  他……哭了很久?

  夏夜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一股尖銳的、時隔兩百年都未曾完全消散的酸楚與悸痛,猛地從靈魂深處翻湧上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對蕭林葉,或許有那麼一絲不同於他人的情愫,但也僅限於師姐對師弟的照顧,以及對他身上秘密的好奇。

  她從未想過,也從未允許自己去想,那個少年,竟會為她做到如此地步!

  這份跨越了兩百年時光,以如此慘烈、如此執著的方式傳遞而來的情感,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不能再說服自己,這些都過去了。

  正如綿倍宗血池中,小茶絕望的眼神,薛愛融入她意識前的殘念,花倍決絕離去的身影……那些鮮血、犧牲、背叛與守護,從未真正過去。

  它們只是被漫長的沉眠暫時掩蓋,此刻,卻被阿丑無意間帶來的一個話本故事,徹底掀開!

  她以為的平靜,不過是自欺欺人。

  她以為的淡漠,在如此深沉而絕望的情感面前,不堪一擊。

  夏夜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那清越的聲線里,浸染了月光也化不開的悲傷與沙啞:

  「今天……先到這裡吧。」

  她猛地站起身,背對著阿丑,面向窗外那輪似乎亘古不變的明月,仿佛唯有這冰冷的月華,才能稍稍冷卻她此刻翻騰的心緒。

  她強行壓抑著聲音里的波動,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平靜:

  「一個月後……你帶著外界的事情,再來夢境尋我。屆時……我會幫你解決修煉上的疑惑。」

  阿丑愣在原地,他就算再遲鈍,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仙女姐姐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那顫抖的尾音,那突然背過去的姿態,都讓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一定勾起了仙女姐姐非常難過的回憶。

  他是不是……惹仙女姐姐不高興了?

  「仙…仙女姐姐……」阿丑怯生生地開口,想道歉,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小臉上寫滿了無措和愧疚。

  夏夜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阿丑,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昏沉,懷裡的歷史書也變得模糊。

  在徹底陷入沉睡之前,他最後看到的,是仙女姐姐孤立於月下窗前,那清冷絕塵、卻仿佛承載了無盡孤獨與悲傷的背影。

  阿丑在原地沉沉「睡」去後,竹屋內恢復了寂靜。

  夏夜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月光勾勒出她纖細而挺直的脊背,卻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其上。

  許久,許久。

  一滴晶瑩剔透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她低垂的眼睫下悄然滑落,划過她蒼白如玉的臉頰,帶著一絲冰涼的軌跡,最終,滴落在窗台邊一盆正在月光下靜靜綻放的、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的花瓣上。

  那滴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淒清的光芒,緩緩浸潤了柔軟的花瓣。

  那不是露水。

  是跨越了兩百年時光,終於無法再壓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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