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加入蜀山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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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靠山屯的頭幾天,阿丑幾乎一言不發。他沉浸在離家的悲傷、對未來的迷茫,以及害怕江無絕追問的恐懼中。

  但江無絕似乎並不著急,他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偶爾指點一下阿丑辨認路途,或是隨口說些江湖上的趣聞軼事,仿佛身邊跟著個臉上覆著詭異面具的孩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旅途的單調和江無絕那種看似疏離實則包容的態度,漸漸瓦解了阿丑的心防。

  尤其是在某個夜晚,露宿荒野,篝火噼啪作響,望著跳動的火焰,阿丑積壓了兩年多的恐懼、委屈和秘密,如同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他再也忍不住,斷斷續續地,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從那隻引路的粉色光蝶,到幽深竹林中迷路的恐懼,再到那條如同金色山巒般的巨蟒,水晶棺中沉睡的仙女姐姐,案几上的古怪物品,自己如何鬼使神差戴上面具卻取不下來,如何躲過巨蛇逃回家,如何在村里受盡排擠,如何日夜恐懼蛇仙的報復……

  他說的顛三倒四,帶著濃重的孩童視角和情緒,但核心脈絡卻清晰無比。

  江無絕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偶爾往火堆里添根柴。

  當聽到阿丑描述竹林深處的景象,尤其是那口水晶棺和棺中女子時,他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

  「哦?竹林裡面原來是這樣的?還有個仙女?」江無絕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極感興趣的神色,「小子,你說那仙女很好看?能有多好看?」

  他闖蕩江湖,見過的美人不少,甚至連皇帝的女人都玩過,但能被一個孩子用如此震撼、甚至超越年畫上仙女的語氣描述,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阿丑努力地回想,試圖用自己貧瘠的詞彙去描繪:「就是……就是很好看!比村里最好看的新娘子好看一萬倍!她的頭髮像最黑的綢子,皮膚像……像剝了殼的雞蛋,還白得發光!她睡著的樣子,比天上的月亮還安靜,還好看!」

  他詞窮了,急得用手比劃,「反正……就是仙女姐姐!就是一直在睡覺……」

  「一直在睡覺?」江無絕眼中精光一閃,若有所思。他聯想到那庚金蛇強大的實力和守護的姿態,心中隱隱有了一個驚人的猜測——那棺中女子,恐怕絕非尋常!

  甚至可能關係到這個世界的某些秘密!這讓他對那片竹林更加感興趣了。

  「有趣,當真有趣!」江無絕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沒想到那大長蟲守著這麼個大秘密。小子,你這經歷,可比大多數江湖人一輩子都精彩了!」

  見江無絕非但沒有害怕或嫌棄,反而顯得興致勃勃,阿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大半。

  一路上,他更是知無不言,將記得的竹屋內的細節,案几上其他東西的樣子,甚至那本畫著許多小人的封皮書,都細細地說與江無絕聽。江無絕聽得仔細,不時追問兩句,心中對那片竹林禁地的評估又提升了好幾個等級。

  旅途漫漫,但有人傾聽,有人相信,阿丑感覺壓在心頭的大山似乎輕了一些。

  他看著江無絕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感激。這位前輩雖然嘴上說不收徒,行事也有些難以捉摸,但確實是個……好人。

  一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阿丑從未走過這麼遠的路,腳底磨出了水泡,小腿酸疼不已,但他都咬牙堅持著,從未叫過一聲苦。江無絕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對這「丑小子」的韌勁倒是生出了幾分認可。

  這一日,兩人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蜀山。

  但見群峰聳峙,雲霧繚繞,依稀可見一些亭台樓閣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頗有幾分仙家氣象。

  然而,走近了看,卻能發現許多不同。山門處的石階布滿青苔,多有破損。

  牌樓上「蜀山派」三個大字金漆剝落,顯得黯淡無光

  連守山的弟子都只有寥寥數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無精打采,看到江無絕才勉強打起精神上前行禮,眼神里卻缺乏大門派弟子應有的精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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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大俠,您來了!掌門師尊已在正氣堂等候。」一名弟子恭敬地引路。

  江無絕微微頷首,帶著阿丑拾級而上。阿丑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只覺得這裡很大,很安靜,但……好像還沒有村里過年時熱鬧。

  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種……陳舊和衰敗的氣息。

  來到正氣堂,只見一位身穿灰色道袍、面容清癯、長須飄飄的老者端坐其上,正是蜀山派當代掌門——清虛子。

  只是他眉宇間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愁緒,見到江無絕,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江大俠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清虛老道,多年不見,你還是這般窮酸模樣。」江無絕毫不客氣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清虛子苦笑搖頭,目光隨即落在了緊跟在江無絕身後、低著頭的阿丑身上。「這位小友是……?」

  阿丑有些緊張地抬起頭。

  當他的臉完全暴露在正氣堂的光線下,清晰地映入清虛子眼中時——

  「嘶——!」

  縱然是修道多年、自詡心靜如水的清虛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身體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臉上露出了極度震驚和……一絲不適的神情。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灰白,光滑,扭曲,模糊了所有五官,只留兩個黑漆漆的眼洞!

  這絕非人力所能及的醜陋,更像是某種……詛咒或是邪術的產物!

  「江……江大俠……」清虛子指著阿丑,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是……?雖然是由您做保推薦入我蜀山,但是這……這……」

  他憋了半天,才漲紅了臉,吐出四個字:「成何體統!」

  堂堂蜀山派,縱然如今式微,也是傳承悠久的名門正派!收一個容貌如此詭異、來歷不明的孩子入門?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要淪為整個江湖的笑柄?其他門派會怎麼看待蜀山?

  阿丑聽到這四個字,腦袋垂得更低了,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剛剛因為抵達目的地而升起的一絲興奮瞬間被澆滅,只剩下熟悉的屈辱和自卑。


  他站起身,走到阿丑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阿丑感覺肩膀一沉,江無絕對著清虛子冷笑道:「你別光盯著人家表面看啊!俗話說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們蜀山祖師爺當年創立基業的時候,靠的難道是臉好看嗎?是實力!是心性!這小子心性堅韌,歷經大變而不頹,比你們那些嬌生慣養、受點挫折就哭爹喊娘的弟子強多了!你以貌取人,才是真正丟了你們蜀山祖師的體統!」

  江無絕這番話如同連珠炮,說得清虛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反駁,卻又無從駁起。蜀山如今的窘境,是事實。

  人才凋零,資源匱乏,早已不復當年盛況。

  就在這時,阿丑忽然感覺左肩痒痒的,似乎有什麼東西停在了上面。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去——

  只見一隻粉紅色的蝴蝶,正輕輕扇動著翅膀,優雅地停在他的肩頭。

  那蝴蝶翅膀粉嫩,邊緣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芒,在正氣堂略顯昏暗的光線下,竟自身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栩栩如生,聖潔不凡。

  正是當初將他引入竹林深處的那一隻!

  它竟然一直跟著他?或者說,它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阿丑驚呆了,怔怔地看著肩頭的蝴蝶,忘了反應。

  江無絕也注意到了這隻突然出現的、靈氣盎然的蝴蝶,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笑意。

  他哈哈一笑,指著那隻蝴蝶對清虛子說道:「清虛老道,你看看!你看看!連這隻小蝴蝶都比你通人性!它都知道不能以貌取人,願意親近這小子!你一個修道之人,活了這麼大把年紀,見識還不如一隻蝴蝶嗎?」

  清虛子的目光也被那隻粉紅色的靈蝶吸引。他能感覺到,這絕非凡俗蝴蝶,其上縈繞著一股純淨而神秘的靈韻。

  這種靈物,往往擇主而棲,或是感應氣運而生。

  它此刻停在這「阿丑」的肩頭,是否預示著……此子並非凡俗,有其不凡的際遇和緣法?

  看著那安靜停留在少年肩頭、與少年那詭異面容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和諧的靈蝶,再看看一臉理所當然的江無絕,以及眼前蜀山確確實實的困境……

  清虛子沉默了良久,臉上的掙扎、無奈、最後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疲憊和妥協的嘆息。

  「唉……罷了,罷了。」他揮了揮手,仿佛耗盡了力氣,「時也,命也……江大俠,就依您所言吧。」

  他看向阿丑,眼神複雜,但之前的厭惡和排斥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和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孩子,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蜀山派門下弟子。望你……好自為之,勤加修煉,莫要辜負了江大俠的舉薦之意,也……莫要墮了我蜀山最後的聲名。」

  阿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真的成功了?可以留在這個聽起來很厲害的「蜀山派」了?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連忙跪倒在地,朝著清虛子重重磕頭,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虔誠:「弟子阿丑,拜見掌門!多謝掌門收留之恩!弟子一定努力!一定不給蜀山丟臉!」

  江無絕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他拍了拍阿丑的腦袋:「小子,路給你鋪好了,能走多遠,就看你自己了。」

  他又對清虛子拱了拱手:「老道士,人我給你送到了,好好教,別浪費了這塊……嗯,特別的料子。我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說罷,竟是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已出了正氣堂,幾個起落,消失在了蜀山蜿蜒的山道之上,灑脫至極。

  阿丑怔怔地看著江無絕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滿了不舍和感激。

  這位萍水相逢的前輩,改變了他命運的軌跡。

  清虛子看著跪在地上的阿丑,以及他肩上那隻依舊未曾飛走的粉色靈蝶,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旁邊一名弟子吩咐道:「帶他下去,安排住處,領取入門物品和功法吧。」

  「是,掌門。」

  那名弟子走上前,好奇又有些畏懼地看了阿丑一眼,尤其是他肩頭那隻發光的蝴蝶,低聲道:「師弟,請隨我來。」

  阿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江無絕離去的方向,然後深吸一口氣,跟著那名弟子,走出了正氣堂。

  肩頭的粉色靈蝶輕輕振動翅膀,並未飛走,仿佛就此定居。

  夕陽的餘暉灑在蜀山破舊卻依舊巍峨的殿宇上,也灑在這個面容詭異、肩棲靈蝶的新入門弟子身上。

  他的江湖路,終於在歷經波折後,於這座沒落的千年古派,正式開始了。

  而那隻去而復返的靈蝶,仿佛一個無聲的承諾,一個跨越了兩百年時光的注視,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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