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觸怒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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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那片恐怖竹林的。

  他只覺得兩條小腿像是灌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腦子裡全是那條金色巨蟒冰冷的豎瞳和臉上怎麼也摘不下來的詭異面具所帶來的雙重恐懼。

  夜晚的森林並不寧靜,貓頭鷹的啼叫、不知名野獸的窸窣聲,都讓他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聲響都能讓他渾身一顫,沒命地向前狂奔。

  荊棘劃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膚,留下細密的血痕,他卻感覺不到疼

  摔倒了好幾次,膝蓋手肘磕得生疼,他也立刻爬起來繼續跑。臉上那副面具仿佛活物,緊緊吸附著,冰涼的感覺透過皮膚直往骨頭縫裡鑽,時不時還有一些混亂的、讓他想哭的陌生情緒碎片閃過腦海,更添驚惶。

  他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當他終於看到靠山屯那零星昏暗的燈火,看到自家那熟悉的、低矮的土坯院牆輪廓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幾乎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踉踉蹌蹌地撲到院門前,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木門。

  「爹!娘!開門!開門啊!」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而驚恐。

  院內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狗吠。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拉開,門後是兩張寫滿了焦急、疲憊和終於放鬆下來神情的臉——正是他的爹娘。

  狗蛋爹,張大山,是個典型的農家漢子,身材魁梧,皮膚黝黑,此刻眉頭緊鎖,眼裡布滿血絲。

  狗蛋娘,李秀娥,眼眶紅腫,顯然哭了一夜。

  「你個死娃子!跑哪去了!急死娘了!」李秀娥一把將兒子拽進懷裡,帶著哭腔罵道,手掌下意識地就要往他屁股上招呼。

  然而,她的手剛抬起來,就猛地頓在了半空。

  張大山也湊了過來,借著微弱的晨曦,兩人終於看清了几子此刻的模樣。

  衣衫襤褸,滿身泥土草屑,臉上、手臂上都是刮痕,這都在預料之中。

  但……但他的臉……

  狗蛋原本雖然算不上多俊俏,但也是虎頭虎腦,眉眼清晰,帶著農家孩子的淳樸和生氣。可此刻,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滑得詭異的東西,將他的五官輪廓完全模糊、扭曲了!

  那東西像是某種皮質,又像是凝固的石膏,緊緊貼附,只在眼睛處留下兩個空洞,露出後面那雙因為恐懼而盈滿淚水、黑亮依舊的眸子。

  這張臉,看上去詭異、陌生,甚至……有點醜陋。完全不像他們熟悉的兒子!

  「你……你……」李秀娥嚇得後退半步,聲音都在發抖,「你的臉……你是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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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大山也倒吸一口涼氣,粗壯的手臂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警惕。眼前這孩子,身形、聲音確實是狗蛋無疑,那種父母與孩子之間無形的羈絆也讓他們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這就是他們的骨肉,可這張臉……實在太駭人了!

  「娘!是我!我是狗蛋啊!」狗蛋看到爹娘驚恐陌生的眼神,委屈和害怕瞬間爆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過去緊緊抱住李秀娥的腿

  「我……我差點回不來了!有……有好大的蛇!金色的!」

  聽到兒子熟悉的哭聲和那確鑿無疑的聲音,張大山的警惕消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心疼和後怕。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兒子的頭,卻又在那詭異的面具前停住,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羊呢?」

  他這才想起兒子是去看羊的。

  狗蛋哭聲一滯,小臉更慌了:「羊……羊還在坡上……我……我忘了……」

  張大山臉色一變,但現在顯然不是追究羊的時候。他站起身,對妻子道:「你看好娃,我去把羊找回來!」

  說罷,抄起牆角的柴刀,急匆匆地出了門。

  李秀娥將狗蛋拉進屋裡,就著油燈昏暗的光線,再次仔細打量兒子的臉。越看越是心驚,越是心疼。

  她顫抖著手,試圖去觸摸那層面具,指尖傳來的冰涼和那種與皮膚融為一體的觸感,讓她如同觸電般縮回了手。

  「兒啊,你這臉……到底是咋回事啊?你去哪兒了?跟娘說,娘不打你!」李秀娥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是氣又是急,忍不住還是輕輕在狗蛋的背上拍了兩下,與其說是打,不如說是宣洩自己一夜的擔憂。

  在母親帶著哭音的追問和溫暖的懷抱里,狗蛋驚魂稍定,抽抽噎噎地開始講述昨天的經歷。

  他如何被一隻漂亮的、會發光的粉色蝴蝶吸引;如何追著它跑進了老林子,越跑越深,最後迷了路

  如何在竹林里看到一條比房梁還粗的、暗金色的巨大蟒蛇,嚇得暈了過去

  醒來後如何在竹林深處發現了一間破屋子,屋子裡有一口水晶棺材,棺材裡睡著一位比年畫上的仙女還要好看的姐姐

  他如何覺得那姐姐的發卡好看但不敢拿,卻玩心大起,戴上了旁邊一副光禿禿的面具……然後,面具就拿不下來了,再然後,大蛇回來了,他嚇得躲到棺材底下,等蛇好像睡著了,才拼命跑回家……

  狗蛋的敘述顛三倒四,帶著孩童的視角和誇張,但核心信息卻清晰地傳遞出來——他進了禁地竹林深處,驚擾了蛇仙的居所,還偷戴了「仙女」的東西!

  李秀娥聽著兒子的講述,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尤其是聽到「暗金色巨蟒」和「竹林深處的屋子」時,她渾身都開始發抖。

  「我的老天爺啊!」李秀娥猛地捂住嘴巴,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你……你說的那是……是蛇仙大人啊!」

  靠山屯世代相傳的規矩,後山那片特定的竹林是禁地,尤其是深處,絕不可踏入!

  據老輩人說,很久以前,村子曾遭過大災,是蛇仙大人顯靈,呼風喚雨,驅趕猛獸,才保下了村子。

  自那以後,村里就定下規矩,逢年過節必須用最好的牲畜祭祀蛇仙大人,而蛇仙大人也時常會通過託夢給村長或族老,傳達一些簡單的指示,比如哪裡不能去,何時祭祀等等。這個規矩,從狗蛋爺爺的爺爺那輩就傳下來了!

  蛇仙大人保佑村子風調雨順,但也威嚴不容侵犯!它一再警示,不得進入竹林深處!現在,狗蛋不僅進去了,還看到了蛇仙守護的「仙女」,那定然是蛇仙大人守護的重要存在,甚至偷拿了「仙女」的面具,戴在了臉上取不下來!

  這簡直是滔天大罪!

  就在這時,張大山氣喘吁吁地回來了,臉色鐵青。羊是找回來了,但顯然他也是一肚子火氣和後怕。

  一進門,就看到妻子慘白如紙的臉和兒子臉上那詭異的物事。

  「問清楚沒?這臉是咋回事?」張大山悶聲問道。

  李秀娥帶著哭音,語無倫次地把狗蛋的話複述了一遍。

  張大山聽完,額頭青筋暴起,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看向狗蛋的眼神里充滿了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你個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張大山猛地一聲怒吼,如同炸雷,嚇得狗蛋渾身一哆嗦。他左右一看,抄起門後頂門用的一根粗木棍,劈頭蓋臉就要朝狗蛋打去,「我打死你個不省心的東西!蛇仙大人的地方你也敢去!還敢偷拿仙家的東西!你想害死全村人嗎?!」

  「他爹!別打!娃知道錯了!」李秀娥哭喊著撲上去,死死抱住丈夫拿棍子的手臂,「現在打他有什麼用啊!得想想辦法啊!」

  狗蛋也嚇得縮成一團,哇哇大哭,臉上的面具似乎都因為他的恐懼而微微顫動。

  張大山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還是恨恨地扔下了棍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煩躁地在屋裡踱步,粗重的喘息聲如同拉風箱。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張大山猛地站定,聲音沙啞而沉重,「明天!明天正好是祭祀蛇仙大人的日子!帶上他,帶上祭品,去給蛇仙大人磕頭賠罪!」

  他看向李秀娥,眼神決絕:「我現在就去找村長!這事瞞不住!必須讓村長拿個章程!觸怒了蛇仙,萬一它老人家發怒,斷了雨水,招來山洪猛獸,咱們靠山屯就完了!」

  說罷,張大山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就衝出了家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屋裡,只剩下瑟瑟發抖的狗蛋和面無人色的李秀娥。

  李秀娥看著兒子那張陌生的、詭異的臉,又想到觸怒蛇仙可能帶來的災禍,只覺得天旋地轉,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就朝著竹林的方向跪了下來。

  她雙手合十,涕淚橫流,不住地磕頭,嘴裡念念有詞,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蛇仙大人恕罪!蛇仙大人恕罪啊!小孩子不懂事,衝撞了您老人家,偷拿了仙家寶物……求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饒了他這一回,饒了我們靠山屯吧!我們明天就去給您磕頭賠罪,奉上最好的祭品……求您千萬別降罪……求求您了……」

  她一邊哭求,一邊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不停地跪拜,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虔誠和悔意傳達給那位神秘而威嚴的「蛇仙大人」。

  狗蛋看著娘親如此惶恐卑微的模樣,聽著她帶著絕望的祈禱,再想到爹爹那暴怒如雷神般的樣子和那條金色巨蟒冰冷的眼神,小小的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悔恨。

  他知道,自己闖下了天大的禍事。他不再只是因為臉上的面具而害怕,更是因為自己可能給爹娘、給整個村子帶來災難而感到深深的恐懼。

  他也跟著娘親,朝著竹林的方向,哇哇地哭了起來,眼淚順著面具邊緣滑落,混合著泥土和恐懼,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破曉的微光透過窗戶,照亮了這間被巨大恐慌籠罩的農舍,也照亮了狗蛋臉上那副仿佛詛咒般、再也取不下來的萬相之面。而這個夜晚的波瀾,才剛剛開始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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