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與姑語
妙真最近添了擇床的毛病。
在船上她花了很長時間適應船上的床。那天在妙元家，她也是很晚才睡著。
現在她躺在姑姑的床上，即使是聞著從小就很熟悉的姑姑牌皂角香氣，妙真也沒有馬上睡著。
睡不著，就逃不開和姑姑的談話。
黎英也是個有耐心的，也不催妙真講發生了什麼，只是一直引著她說話。
兩個人從黎家院中的棗樹聊到黎渭愛吃的小菜。還一起哭了一會兒大媽媽。
黎英一直因為自己沒能在娘臨終的時候回家陪著內疚。妙真靠著黎英的肩膀，安慰道：「大媽媽早就與我說過，若是見到姑姑，讓我一定告訴姑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能回去陪她過年，她已經很開心了。」
嘆了一會兒，黎英終於提起了松哥兒。她問松哥兒好不好。
從她發現俞自修特別在意自己能不能第一時間參與家裡甚至黎家的大小事，到他似乎為了履行某種責任總是要妙真配合他做一些事情，例如出門遊玩。
還有他好像對自己的母親和妹妹都很關心，但也沒有早早為妹妹打算好前程，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朝夕相處的母親身體不適。
以及他們觀念想法上的差異。
竹筒倒豆子，妙真從新婚說到了那晚吵架。
只是隱瞞了那句關於姑姑的話。
倒不是想替俞自修遮掩。只是她若說出來，就是真的傷害到姑姑了。妙真不願意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妙真一直在說。黎英偶爾也問幾個問題，更多時候都是靜靜聽妙真講。
說完這些，妙真嘆了口氣：「其實好像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但我五臟六腑都像是有沙子在揉似的。」
這還是妙真第一次和家裡人清清楚楚地把這些事情說出來。黎渭和黎遠不好問，葛華是沒來得及仔細問，黎夢泉覺得沒必要問，蔣宜之因為黎夢泉沒問，所以也沒有細細問她。
她也沒有主動說。因為她很害怕聽到自己至親的人說「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誰家過日子不是磕磕絆絆的？」、「你是因為還年輕所以才在意這樣的事情」。
她就是很在意。
她很害怕。
即使不是現在，也好像不是很嚴重的原則性問題、甚至是危及生命的事情，就不能分開似的。
所以她比前世更擔心和自己另一半的相處問題。
因為在這裡，無論是選擇和誰在一起、不在一起，要付出的代價都會比以前高太多。
她不是牡蠣。砂石不能在她體內形成珍珠，只會讓她的傷口血肉模糊，永遠不能癒合。
但她還是會和姑姑說這些都是很小的事。因為，大概所有人都會這樣覺得。既然如此，不如讓她先把這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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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英聽完，也嘆了口氣：「小事才是最折磨人的。你當初，可是為著他家的孝期硬生生拖到了二十歲。」
「這倒沒什麼。」妙真喃喃道。這件事情她真的覺得沒什麼。因為她不願意太早生孩子，太危險了，隨時容易小命不保。
黎英語氣沒那麼好：「什麼沒什麼？二十歲，他家耽誤得起，咱們家可耽誤不起。到最後婚事成不成全看他家的良心。明明是為了他家，到了卻要咱們為了他們守信感恩戴德。」
這倒是。
後來妙真出嫁的時候，家中早早就準備好的嫁妝又添了好些東西。現在想來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妙真不說話了。
黎英冷哼了一聲：「為了他們家，你的婚事拖了那麼久。可你大媽媽去世之後呢？你尚在孝期就要為他家女兒的婚事奔走。」
「幸而惠直出嫁的時候我已經出了孝了。」妙真道。惠直還要在杭州長久地與姑姑相處，妙真不想姑姑對惠直有意見。
黎英的聲音還是冷冰冰的：「若不是你出了孝，人家還不會讓你去婚禮呢。定親的正日子不就沒讓你去？」
「這是誰告訴姑姑的？這么小的事情，竟然跋山涉水地，傳到姑姑這兒來了。」妙真哭笑不得。
「這可是你娘特意囑咐你嫂嫂告訴我的。婚喪嫁娶是大事，這些大事上，最容易看出來別人心裡待你如何。」黎英聲量都大了幾分。
妙真讓她小聲些。這大晚上的，吵著別人不好。
但也是因為黎英這話，妙真才意識到家裡人對這件事似乎有些不滿。
她雖說依著這裡的規矩為大媽媽守孝，但上一世的經歷還是讓她和這裡的「規矩」和「禮節」隔了一層。所以她在乎的和娘親、姑姑在乎的又有不同。
黎英嘆了口氣：「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你雖說在南邊，他們家的妹妹又在你身邊，能看著你、幫你忙，兩邊也不至於失了聯繫。以後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姑姑，」妙真開口有些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不高興惠直……和我來？」
黎英對妙真翻了個白眼兒：「是，我只想我乾女兒來，其餘的誰都不想，行了吧？」
妙真知道這是姑姑在說氣話，挽著姑姑的胳膊，把頭放在姑姑肩頭靠著撒嬌：「這下好了，姑姑只喜歡當路，不喜歡我了。」
黎英點了點妙真的額頭：「小白眼狼。我認她作乾女兒又是為了誰？人和人的關係就是這樣的，若是沒有一根一根線繫著，三兩下就要斷開的。我認她作乾女兒，一則是為了她實在可憐，二則也是為了讓她和你更親些。」
妙真心裡暖暖的。就像應天府章家人會為了章誠之對她很好一樣，黎英會為了她對當路很好、巧珍會為了她收惠直為徒。
這些好意不論是為了什麼，到了自己身上，接受並感恩就是了。機緣就是這樣，多心反而會抓不住。
妙真的思緒飄遠了。
又被黎英的一聲嘆息拉了回來：「說起來，你那婆婆也是個可憐的。為了他家的長子去世，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年輕時候也是個愛說笑的，後來竟然連門都不出了。現在倒好了，還能重新開始養花。」
孟仲婉養花的事情，妙真有印象，似乎的確是這幾年才有的。許多年前她跟著爹娘去俞家拜訪，院子裡除了那兩棵樹，沒有旁的。
「母親她以前就喜歡養花嗎？那怎麼以前沒養？」妙真問道。
黎英語氣裡帶了點對妙真的小小嫌棄：「你也是成了家的人了，怎麼還問得出這種問題？一看就知道，以前她說了不算唄。」
妙真恍然大悟。
果然閱歷不是通過年齡增長的，而是通過經歷增長的。她雖說已經有了許多年的「記憶」，但沒有涉及過的領域她就是沒有姑姑這樣的長輩清楚。
在船上她花了很長時間適應船上的床。那天在妙元家，她也是很晚才睡著。
現在她躺在姑姑的床上，即使是聞著從小就很熟悉的姑姑牌皂角香氣，妙真也沒有馬上睡著。
睡不著，就逃不開和姑姑的談話。
黎英也是個有耐心的，也不催妙真講發生了什麼，只是一直引著她說話。
兩個人從黎家院中的棗樹聊到黎渭愛吃的小菜。還一起哭了一會兒大媽媽。
黎英一直因為自己沒能在娘臨終的時候回家陪著內疚。妙真靠著黎英的肩膀，安慰道：「大媽媽早就與我說過，若是見到姑姑，讓我一定告訴姑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能回去陪她過年，她已經很開心了。」
嘆了一會兒，黎英終於提起了松哥兒。她問松哥兒好不好。
從她發現俞自修特別在意自己能不能第一時間參與家裡甚至黎家的大小事，到他似乎為了履行某種責任總是要妙真配合他做一些事情，例如出門遊玩。
還有他好像對自己的母親和妹妹都很關心，但也沒有早早為妹妹打算好前程，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朝夕相處的母親身體不適。
以及他們觀念想法上的差異。
竹筒倒豆子，妙真從新婚說到了那晚吵架。
只是隱瞞了那句關於姑姑的話。
倒不是想替俞自修遮掩。只是她若說出來，就是真的傷害到姑姑了。妙真不願意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妙真一直在說。黎英偶爾也問幾個問題，更多時候都是靜靜聽妙真講。
說完這些，妙真嘆了口氣：「其實好像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但我五臟六腑都像是有沙子在揉似的。」
這還是妙真第一次和家裡人清清楚楚地把這些事情說出來。黎渭和黎遠不好問，葛華是沒來得及仔細問，黎夢泉覺得沒必要問，蔣宜之因為黎夢泉沒問，所以也沒有細細問她。
她也沒有主動說。因為她很害怕聽到自己至親的人說「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誰家過日子不是磕磕絆絆的？」、「你是因為還年輕所以才在意這樣的事情」。
她就是很在意。
她很害怕。
即使不是現在，也好像不是很嚴重的原則性問題、甚至是危及生命的事情，就不能分開似的。
所以她比前世更擔心和自己另一半的相處問題。
因為在這裡，無論是選擇和誰在一起、不在一起，要付出的代價都會比以前高太多。
她不是牡蠣。砂石不能在她體內形成珍珠，只會讓她的傷口血肉模糊，永遠不能癒合。
但她還是會和姑姑說這些都是很小的事。因為，大概所有人都會這樣覺得。既然如此，不如讓她先把這話說了。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黎英聽完，也嘆了口氣：「小事才是最折磨人的。你當初，可是為著他家的孝期硬生生拖到了二十歲。」
「這倒沒什麼。」妙真喃喃道。這件事情她真的覺得沒什麼。因為她不願意太早生孩子，太危險了，隨時容易小命不保。
黎英語氣沒那麼好：「什麼沒什麼？二十歲，他家耽誤得起，咱們家可耽誤不起。到最後婚事成不成全看他家的良心。明明是為了他家，到了卻要咱們為了他們守信感恩戴德。」
這倒是。
後來妙真出嫁的時候，家中早早就準備好的嫁妝又添了好些東西。現在想來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妙真不說話了。
黎英冷哼了一聲：「為了他們家，你的婚事拖了那麼久。可你大媽媽去世之後呢？你尚在孝期就要為他家女兒的婚事奔走。」
「幸而惠直出嫁的時候我已經出了孝了。」妙真道。惠直還要在杭州長久地與姑姑相處，妙真不想姑姑對惠直有意見。
黎英的聲音還是冷冰冰的：「若不是你出了孝，人家還不會讓你去婚禮呢。定親的正日子不就沒讓你去？」
「這是誰告訴姑姑的？這么小的事情，竟然跋山涉水地，傳到姑姑這兒來了。」妙真哭笑不得。
「這可是你娘特意囑咐你嫂嫂告訴我的。婚喪嫁娶是大事，這些大事上，最容易看出來別人心裡待你如何。」黎英聲量都大了幾分。
妙真讓她小聲些。這大晚上的，吵著別人不好。
但也是因為黎英這話，妙真才意識到家裡人對這件事似乎有些不滿。
她雖說依著這裡的規矩為大媽媽守孝，但上一世的經歷還是讓她和這裡的「規矩」和「禮節」隔了一層。所以她在乎的和娘親、姑姑在乎的又有不同。
黎英嘆了口氣：「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你雖說在南邊，他們家的妹妹又在你身邊，能看著你、幫你忙，兩邊也不至於失了聯繫。以後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姑姑，」妙真開口有些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不高興惠直……和我來？」
黎英對妙真翻了個白眼兒：「是，我只想我乾女兒來，其餘的誰都不想，行了吧？」
妙真知道這是姑姑在說氣話，挽著姑姑的胳膊，把頭放在姑姑肩頭靠著撒嬌：「這下好了，姑姑只喜歡當路，不喜歡我了。」
黎英點了點妙真的額頭：「小白眼狼。我認她作乾女兒又是為了誰？人和人的關係就是這樣的，若是沒有一根一根線繫著，三兩下就要斷開的。我認她作乾女兒，一則是為了她實在可憐，二則也是為了讓她和你更親些。」
妙真心裡暖暖的。就像應天府章家人會為了章誠之對她很好一樣，黎英會為了她對當路很好、巧珍會為了她收惠直為徒。
這些好意不論是為了什麼，到了自己身上，接受並感恩就是了。機緣就是這樣，多心反而會抓不住。
妙真的思緒飄遠了。
又被黎英的一聲嘆息拉了回來：「說起來，你那婆婆也是個可憐的。為了他家的長子去世，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年輕時候也是個愛說笑的，後來竟然連門都不出了。現在倒好了，還能重新開始養花。」
孟仲婉養花的事情，妙真有印象，似乎的確是這幾年才有的。許多年前她跟著爹娘去俞家拜訪，院子裡除了那兩棵樹，沒有旁的。
「母親她以前就喜歡養花嗎？那怎麼以前沒養？」妙真問道。
黎英語氣裡帶了點對妙真的小小嫌棄：「你也是成了家的人了，怎麼還問得出這種問題？一看就知道，以前她說了不算唄。」
妙真恍然大悟。
果然閱歷不是通過年齡增長的，而是通過經歷增長的。她雖說已經有了許多年的「記憶」，但沒有涉及過的領域她就是沒有姑姑這樣的長輩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