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念秋清
妙真剛用熱水給大媽媽擦過臉，又擰乾帕子，把水倒進桶中。
俞自修要走，她就像往常一樣去後院送他。
已經被兩個妹妹看出來他們有些彆扭了，妙真不想讓家裡人擔心大媽媽的同時還要擔心她的事情。
他們已經三五天沒有正經說過話了。妙真微微側過頭，只用餘光看他：「我最近都直接從這邊去梳雲記。早上我會讓當路去接惠直。」
俞自修白天在衙門裡原本想了一整篇話要說，但回家後知道了妙真祖母的事，那滿腹的話又只好憋回去了。
他道：「我早上送惠直去梳雲記吧，小路就不用來回奔忙了。」
妙真點點頭：「那樣也好。」
「我……我明日再來看祖母。」俞自修道。
妙真點頭不語。
俞自修沒忍住，還是提起了話頭：「那天晚上的事……」
妙真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俞哥，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這裡不是說這件事的地方。何況，已經過去這麼多天，妙真的心情已經從最初的不安，到現在變成對俞自修隱隱有些不滿了。
就算是遇到了不願意談論的話題，也要好好告訴她「我暫時不想說」吧？直接一言不發算怎麼回事。
那日俞自修說的關於馮言芳的話，她想過好幾次。俞自修看問題的視角的確和她不一樣。這是改變不了的事情，她也無意強迫別人和她想法一樣。但她的確對他那晚的態度感到不安。
她今日早起去看過馮言芳和興哥兒，又去外頭府里給人梳了兩次頭，下午匆匆回了槐花巷。
她今日真的很累，不想說這些。
俞自修看著妙真滿臉疲色，連忙應道：「好，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松哥兒不用擔心，我在家的時候會照顧好他。」
妙真點點頭。
俞自修張了張嘴，一時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不知是不是久未回槐花巷過夜，菱花像是有些不習慣，不滿地叫起來。
俞自修趕緊給菱花餵了些草料。
兩個人看著驢嚼草，又漸漸安靜下來。
「那我先回去了，你在這裡好好休息，照顧好自己。我明日再來。」俞自修說完，牽著他的驢走了。
妙真一直看著他上了曹門大街，才關了後院門，回了大媽媽身邊。
大媽媽笑得一臉慈愛：「小俞走了？」
妙真給大媽媽掖了掖被角：「是。他說他明天再來看您。」
大媽媽抬手摸了摸妙真的頭：「你們倆好好的，我才放心。他也忙你也忙，不用老是來看我。你也不用守在這裡，家裡還有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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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看著大媽媽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手臂，心裡、眼眶都酸酸的。明明前兩年她還是個算得上豐腴的老婦人。
她把臉貼在大媽媽的被子上：「大媽媽不要攆我走，容我在這裡陪著大媽媽吧。」
黎渭恰好進門，聽見妙真這句話，道：「你大媽媽不會攆你走。好真真，夜深了，快去歇著吧。」
妙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晚上當路和妙真睡在一起，還是住的妙真以前的那間屋子。
妙真想著最近發生的事情、想著大媽媽的身體，一時有些難以入眠。
黑暗裡，當路說話了：「姐姐，大媽媽今日問我，你與姐夫是不是吵架了。」
妙真凝滯了一瞬，她已經在盡力掩飾，但沒想到還是被大媽媽看出來了。妙真問當路：「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們好著呢，只是最近都太累了。」當路翻了個身，正對著妙真：「姐姐，你和他是不是鬧彆扭了？」
妙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有那麼一瞬間明白了為什么小時候長輩會說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
但她還是沒有這樣說。妙真道：「只是有一些分歧。你與你俞姐姐有時候不也會鬧彆扭嗎？」
旁邊的當路動了動，似乎是在點頭。
「但是，我與俞姐姐從來都是當天晚上就和好了。你們這都好幾天了吧？」當路知道妙真不想讓家裡人擔心，特意壓低了聲音問。
妙真道：「別擔心，只是小問題。快睡吧，咱們明早還要去梳雲記。」
小孩子睡得快，不一會兒，旁邊的當路呼吸就變得綿長了。
是啊，只是小問題。妙真勸自己。快睡吧，最近的事情還多著呢。
最近妙真無事的時候都在大媽媽身邊陪著她。羅治下葬的時候，妙真也只是過去看了看，很快就回槐花巷了。
俞自修每日下值都會來看一圈。孟仲婉和惠直也來看過幾次。松哥兒還留在這邊跟著她住了兩晚。當路有時候留在槐花巷，有時候回皂衣巷去。
似乎上一次和大媽媽這麼長時間相處，已經是她很小時候的事情了。
後來哪怕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祖孫二人也不是每日都會單獨說話談心。
現在總算是有機會，妙真坐在大媽媽的床前，再次聽她講那些她已經聽過很多遍的故事。
那些大媽媽自己的故事、她與黎渭的故事、黎英與黎遠的故事、黎夢泉與黎妙真的故事。
最開始大媽媽還有些精神，還愛點評幾句。後來她就有些沒力氣了。
宜之從南邊回來的時候，大媽媽每日清醒的時間已經不算很多了。
因著家裡好幾個大夫，無論是妙真，還是大媽媽自己，都知道她已經時日無多。
有一天，大媽媽難得有些精神，拉著妙真的手悄悄道：「我那裡還有些首飾，都是留給你的。」
妙真搖頭：「過年的時候，您不是已經給過我一串項鍊和一支鐲子了嗎？」
大媽媽搖頭：「你姑姑、你娘、你嫂嫂還有你小侄女，我都給過了。剩下的那些，都是你的。」
大媽媽連聲催著妙真去她柜子里把東西找出來。
已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妙真不願意拂了大媽媽的好意。何況，其餘家人也不會介意這些。妙真就把那些東西收下了。
看著妙真把東西收下，大媽媽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多時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那些首飾拿出去給娘和嫂嫂看過，她們都說：「收下吧，這是你大媽媽給你的。」
十月初八這日凌晨，槐花巷黎家一陣兵荒馬亂。
第二日，已是滿院縞素。
妙真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孝袍孝帽，走進靈堂，恭恭敬敬地磕了頭。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的靈位牌，上書：
先妣黎母趙孺人名秋清之靈位。
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她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大約是一次過年的時候，她躺在大媽媽懷裡撒嬌。大媽媽應承她說「大媽媽永遠不老，以後去山裡做個妖精。」
怎麼騙人呢，大媽媽。
人生聚散離合，半點不由人。
——（分割線）——
秋清是我的「大媽媽」的名字。很感謝大家即使發現了祖母名字從來沒有出現過，也沒有催問。
前文中連姓氏都沒有出現，是因為一直在猶豫用不用我的「大媽媽」的姓氏。最後還是選了百家姓的第一個姓氏。以此來把妙真的大媽媽和我的「大媽媽」區別開。
如果說寫作就是為了醋包餃子，那麼這篇文是為了兩碟醋，其中一碟就是秋清。她給了我非常接近「無條件」的愛。我永遠懷念她。
有一種說法是「遺忘是第二次死亡」。我不想忘記她，所以「秋清」成為了我筆名的一部分。
請以她的名字呼喚我。
俞自修要走，她就像往常一樣去後院送他。
已經被兩個妹妹看出來他們有些彆扭了，妙真不想讓家裡人擔心大媽媽的同時還要擔心她的事情。
他們已經三五天沒有正經說過話了。妙真微微側過頭，只用餘光看他：「我最近都直接從這邊去梳雲記。早上我會讓當路去接惠直。」
俞自修白天在衙門裡原本想了一整篇話要說，但回家後知道了妙真祖母的事，那滿腹的話又只好憋回去了。
他道：「我早上送惠直去梳雲記吧，小路就不用來回奔忙了。」
妙真點點頭：「那樣也好。」
「我……我明日再來看祖母。」俞自修道。
妙真點頭不語。
俞自修沒忍住，還是提起了話頭：「那天晚上的事……」
妙真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俞哥，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這裡不是說這件事的地方。何況，已經過去這麼多天，妙真的心情已經從最初的不安，到現在變成對俞自修隱隱有些不滿了。
就算是遇到了不願意談論的話題，也要好好告訴她「我暫時不想說」吧？直接一言不發算怎麼回事。
那日俞自修說的關於馮言芳的話，她想過好幾次。俞自修看問題的視角的確和她不一樣。這是改變不了的事情，她也無意強迫別人和她想法一樣。但她的確對他那晚的態度感到不安。
她今日早起去看過馮言芳和興哥兒，又去外頭府里給人梳了兩次頭，下午匆匆回了槐花巷。
她今日真的很累，不想說這些。
俞自修看著妙真滿臉疲色，連忙應道：「好，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松哥兒不用擔心，我在家的時候會照顧好他。」
妙真點點頭。
俞自修張了張嘴，一時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不知是不是久未回槐花巷過夜，菱花像是有些不習慣，不滿地叫起來。
俞自修趕緊給菱花餵了些草料。
兩個人看著驢嚼草，又漸漸安靜下來。
「那我先回去了，你在這裡好好休息，照顧好自己。我明日再來。」俞自修說完，牽著他的驢走了。
妙真一直看著他上了曹門大街，才關了後院門，回了大媽媽身邊。
大媽媽笑得一臉慈愛：「小俞走了？」
妙真給大媽媽掖了掖被角：「是。他說他明天再來看您。」
大媽媽抬手摸了摸妙真的頭：「你們倆好好的，我才放心。他也忙你也忙，不用老是來看我。你也不用守在這裡，家裡還有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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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看著大媽媽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手臂，心裡、眼眶都酸酸的。明明前兩年她還是個算得上豐腴的老婦人。
她把臉貼在大媽媽的被子上：「大媽媽不要攆我走，容我在這裡陪著大媽媽吧。」
黎渭恰好進門，聽見妙真這句話，道：「你大媽媽不會攆你走。好真真，夜深了，快去歇著吧。」
妙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晚上當路和妙真睡在一起，還是住的妙真以前的那間屋子。
妙真想著最近發生的事情、想著大媽媽的身體，一時有些難以入眠。
黑暗裡，當路說話了：「姐姐，大媽媽今日問我，你與姐夫是不是吵架了。」
妙真凝滯了一瞬，她已經在盡力掩飾，但沒想到還是被大媽媽看出來了。妙真問當路：「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們好著呢，只是最近都太累了。」當路翻了個身，正對著妙真：「姐姐，你和他是不是鬧彆扭了？」
妙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有那麼一瞬間明白了為什么小時候長輩會說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
但她還是沒有這樣說。妙真道：「只是有一些分歧。你與你俞姐姐有時候不也會鬧彆扭嗎？」
旁邊的當路動了動，似乎是在點頭。
「但是，我與俞姐姐從來都是當天晚上就和好了。你們這都好幾天了吧？」當路知道妙真不想讓家裡人擔心，特意壓低了聲音問。
妙真道：「別擔心，只是小問題。快睡吧，咱們明早還要去梳雲記。」
小孩子睡得快，不一會兒，旁邊的當路呼吸就變得綿長了。
是啊，只是小問題。妙真勸自己。快睡吧，最近的事情還多著呢。
最近妙真無事的時候都在大媽媽身邊陪著她。羅治下葬的時候，妙真也只是過去看了看，很快就回槐花巷了。
俞自修每日下值都會來看一圈。孟仲婉和惠直也來看過幾次。松哥兒還留在這邊跟著她住了兩晚。當路有時候留在槐花巷，有時候回皂衣巷去。
似乎上一次和大媽媽這麼長時間相處，已經是她很小時候的事情了。
後來哪怕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祖孫二人也不是每日都會單獨說話談心。
現在總算是有機會，妙真坐在大媽媽的床前，再次聽她講那些她已經聽過很多遍的故事。
那些大媽媽自己的故事、她與黎渭的故事、黎英與黎遠的故事、黎夢泉與黎妙真的故事。
最開始大媽媽還有些精神，還愛點評幾句。後來她就有些沒力氣了。
宜之從南邊回來的時候，大媽媽每日清醒的時間已經不算很多了。
因著家裡好幾個大夫，無論是妙真，還是大媽媽自己，都知道她已經時日無多。
有一天，大媽媽難得有些精神，拉著妙真的手悄悄道：「我那裡還有些首飾，都是留給你的。」
妙真搖頭：「過年的時候，您不是已經給過我一串項鍊和一支鐲子了嗎？」
大媽媽搖頭：「你姑姑、你娘、你嫂嫂還有你小侄女，我都給過了。剩下的那些，都是你的。」
大媽媽連聲催著妙真去她柜子里把東西找出來。
已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妙真不願意拂了大媽媽的好意。何況，其餘家人也不會介意這些。妙真就把那些東西收下了。
看著妙真把東西收下，大媽媽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多時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那些首飾拿出去給娘和嫂嫂看過，她們都說：「收下吧，這是你大媽媽給你的。」
十月初八這日凌晨，槐花巷黎家一陣兵荒馬亂。
第二日，已是滿院縞素。
妙真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孝袍孝帽，走進靈堂，恭恭敬敬地磕了頭。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的靈位牌，上書：
先妣黎母趙孺人名秋清之靈位。
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她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大約是一次過年的時候，她躺在大媽媽懷裡撒嬌。大媽媽應承她說「大媽媽永遠不老，以後去山裡做個妖精。」
怎麼騙人呢，大媽媽。
人生聚散離合，半點不由人。
——（分割線）——
秋清是我的「大媽媽」的名字。很感謝大家即使發現了祖母名字從來沒有出現過，也沒有催問。
前文中連姓氏都沒有出現，是因為一直在猶豫用不用我的「大媽媽」的姓氏。最後還是選了百家姓的第一個姓氏。以此來把妙真的大媽媽和我的「大媽媽」區別開。
如果說寫作就是為了醋包餃子，那麼這篇文是為了兩碟醋，其中一碟就是秋清。她給了我非常接近「無條件」的愛。我永遠懷念她。
有一種說法是「遺忘是第二次死亡」。我不想忘記她，所以「秋清」成為了我筆名的一部分。
請以她的名字呼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