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夜叩門
汴京的秋似乎一夜之間就來了。
西風把院子裡的楸樹和海棠樹枯黃的葉子刮落下來，紛紛揚揚灑落了一地。
天氣涼爽的夜晚最適合在被窩裡睡覺。妙真和俞自修晚上睡前總是要聊天，現在有了松哥兒也不例外。
大約是在娘的肚子裡的時候就聽慣了爹娘這個時間點低低的說話聲，松哥兒在這種夜談氛圍里總是入睡得很快。
俞自修給妙真說了個白天時候聽來的故事。說完兩人又嘖嘖感嘆一番，漸漸地睡意就湧上來了。
不知睡到了幾更，妙真突然從夢中驚醒。
她聽見了外頭咬風的叫聲。
迷迷糊糊睜開眼，妙真發現俞自修已經坐起來了。
「怎麼了？」妙真也半支著身子。
俞自修側著頭：「你聽，是不是有人在叩門？」
兩個人凝神細聽，果然是有人正在敲門。
俞自修翻身就要去外院開門。
妙真叮囑他：「披上外衣吧。」
他聞言果然抓起來放在藤椅上的外衣。
夜裡有人叩門，必然是要緊事。妙真也不能安心睡下，乾脆起床出去看。
剛出房門，發現對面孟仲婉也披著外套出來了。
見到妙真，孟仲婉往這邊走，對妙真道：「我把孩子抱到我那邊去，你去外頭看看吧。」
妙真沒有跟著俞自修去就是顧念著屋裡的孩子。此時見松哥兒有人照顧了，她也往門口走。
走到前院，隱隱聽見俞自修在問：「去告訴了他家裡沒有？」
妙真聽了這話，直覺有事不好，快步走上前去看。
門外站著的是小張。
這夜月明星稀，雖說不是滿月，但涼涼的月光還是把小張一張臉照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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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很難看，甚至在夜色下顯得有幾分青白。
小張也看見妙真了，低聲向妙真問了好。
妙真問：「這是怎麼了？先進去坐吧，我去點燈煮茶。」
俞自修拉住了妙真：「不用了，等會兒還有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嘆了一口氣後，俞自修的聲音有些顫抖：「羅大哥，走了。」
「走了？」妙真有些沒弄明白這個「走了」是不是她想的那個走了。但左右看俞自修和小張的臉色，看來就是她想的那樣了。
妙真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做噩夢了，還是真的聽到了一個噩耗。
夜風徐徐，妙真摸著自己衣衫下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不得不承認這並不是夢。
這是真實的、正在發生的事情。馮言芳的丈夫、俞自修的好兄弟羅治羅大哥走了。
怎麼會這麼突然？他是怎麼走了的？馮言芳和羅大哥父母知道了沒有？方才過來的時候正聽見俞自修問小張去告訴他家裡了沒有。
小張說還沒有去通知別人，先來了俞大哥這裡。
得到消息的時候他正在衙門。今晚恰好有事，太晚了，小張乾脆就宿在了衙門。誰知半夜的時候有人回來說羅治身亡了，屍身等著天亮就運進城。
出了這樣的事，衙門裡今夜留守的幾個人都沒想到，但短暫的震驚後都有些往後躲。誰願意去當這個報喪鳥呢？
在場的所有人里，小張平日裡和羅大哥、俞大哥關係最好。他咬咬牙，自己接下了這活。可出了衙門，他卻有些茫然。
他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一時慌了神，又覺得這樣的事情很難開口，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先來找俞自修拿主意。
妙真心中有滿腹疑問，但也知道這不是問細節的時候。妙真問俞、張二人：「現在怎麼辦？我能幫上什麼忙？」
二人對視一眼，俞自修嘆道：「現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先去他家報喪。」
若是要報喪，不僅要去羅大哥與馮言芳的家，還要去羅大哥爹娘家中。想到此處，妙真問：「若是要趕時間，不如我去嫂嫂那裡……」
她想的是她去告訴馮言芳。後面的事情還多著，她去了還能幫馮言芳先帶著孩子。
「不用。我與小張去就是了。」俞自修搖頭，害怕妙真誤會，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倆是公家的人，還是我們去說好些。」
人總是天然地厭惡帶來壞消息的人，俞自修不想讓妙真難做。兩家住得這樣近，妙真最近與羅大嫂的關係又處得不錯，她以後總還是要和羅大嫂相處的。
小張也應和道：「對對，我們去就行了。」
見妙真還有話想說，俞自修對她道：「我要跟著小張出門去，你先回去告訴母親一聲吧。」
妙真點點頭，又要邀小張先進門坐一會兒。反正俞自修也要回去換一身衣裳才能出門。小張一路趕過來恐怕連水都沒喝上一口，後頭更沒有喝水的機會了。
小張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氣，整個人看著都灰敗得很。他拒絕了妙真的好意：「我就在門口等著俞哥就是了。」
這時候也不必講什麼虛禮，妙真也不再邀他，自己和俞自修轉身回後頭去。
俞自修放軟了聲音：「等會兒恐怕要勞累你去羅大哥家裡陪著嫂嫂。今晚怕是都不能睡了。」
妙真點點頭：「我曉得輕重。我先去告訴母親。」
不知是想起了什麼，俞自修有一瞬的出神，他又嘆了口氣：「緩緩地告訴母親吧。」
妙真也嘆了口氣：「好。」
說話間，兩人就走到了院中。俞自修往右走回房去換衣裳。妙真往左走去孟仲婉房中。
房門沒有關。孟仲婉也沒有躺下睡覺，只坐在床沿輕輕給松哥兒拍背。
她沒有點燈，只有一點天光透進來，只能看見一點屋中人的輪廓。晚上的孟仲婉頭髮有些散亂。妙真想起來前幾日發現孟仲婉頭上的白髮變多了。
妙真初見孟仲婉的時候，只覺得這個姨溫婉可親。一晃已經是八年時光逝去，妙真從孟仲婉的身形上看出了蒼老。
她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告訴孟仲婉這件事。
孟仲婉聽出來是妙真進來了，還是輕輕拍松哥兒，沒有回頭：「半夜叩門，能有什麼好事兒？直說吧，我什麼沒聽過。」
妙真走到孟仲婉身邊，半蹲下身子，也一起看著床上的小小松哥兒。
嬰兒睡得香甜，世間所有的疾苦都入不了他的夢、近不了他的身。
妙真放緩了語調：「方才，小張來報信說，羅大哥……去了。」
咬風大約是回了自己的窩裡，沒有再叫了。皂衣巷的夜晚很安靜。
已經把聲音放到最輕了，妙真還是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夜裡顯得刺耳。她聽出來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妙真拉住了孟仲婉的手：「母親……」
孟仲婉愣了一陣神，最後嘆了一聲：「這都是命。」
「啪嗒——」一滴眼淚掉在了衣襟上。
孟仲婉問：「自修跟著小張出去了？」
妙真點點頭：「小張來找他一起去羅大哥家中。」
「這也是應該的。」孟仲婉道。妙真覺得孟仲婉像是閉上了眼睛。
幾息無話。
過了一會兒，孟仲婉拍拍妙真的手背：「孩子和你兩個妹妹都不必擔心。你換了衣裳就去你羅大哥那邊吧。小馮的娘家不是這裡的，你去幫幫她。」
「我曉得了。」妙真擦了擦眼角，又摸了摸兒子的小臉，轉身去自己房中換衣裳。
妙真放輕了腳步。她不想吵醒了兩個妹妹。
剛走到院中，妙真聽見巷中傳來一聲女人的哭叫聲。悲慟又悽厲。
西風把院子裡的楸樹和海棠樹枯黃的葉子刮落下來，紛紛揚揚灑落了一地。
天氣涼爽的夜晚最適合在被窩裡睡覺。妙真和俞自修晚上睡前總是要聊天，現在有了松哥兒也不例外。
大約是在娘的肚子裡的時候就聽慣了爹娘這個時間點低低的說話聲，松哥兒在這種夜談氛圍里總是入睡得很快。
俞自修給妙真說了個白天時候聽來的故事。說完兩人又嘖嘖感嘆一番，漸漸地睡意就湧上來了。
不知睡到了幾更，妙真突然從夢中驚醒。
她聽見了外頭咬風的叫聲。
迷迷糊糊睜開眼，妙真發現俞自修已經坐起來了。
「怎麼了？」妙真也半支著身子。
俞自修側著頭：「你聽，是不是有人在叩門？」
兩個人凝神細聽，果然是有人正在敲門。
俞自修翻身就要去外院開門。
妙真叮囑他：「披上外衣吧。」
他聞言果然抓起來放在藤椅上的外衣。
夜裡有人叩門，必然是要緊事。妙真也不能安心睡下，乾脆起床出去看。
剛出房門，發現對面孟仲婉也披著外套出來了。
見到妙真，孟仲婉往這邊走，對妙真道：「我把孩子抱到我那邊去，你去外頭看看吧。」
妙真沒有跟著俞自修去就是顧念著屋裡的孩子。此時見松哥兒有人照顧了，她也往門口走。
走到前院，隱隱聽見俞自修在問：「去告訴了他家裡沒有？」
妙真聽了這話，直覺有事不好，快步走上前去看。
門外站著的是小張。
這夜月明星稀，雖說不是滿月，但涼涼的月光還是把小張一張臉照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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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很難看，甚至在夜色下顯得有幾分青白。
小張也看見妙真了，低聲向妙真問了好。
妙真問：「這是怎麼了？先進去坐吧，我去點燈煮茶。」
俞自修拉住了妙真：「不用了，等會兒還有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嘆了一口氣後，俞自修的聲音有些顫抖：「羅大哥，走了。」
「走了？」妙真有些沒弄明白這個「走了」是不是她想的那個走了。但左右看俞自修和小張的臉色，看來就是她想的那樣了。
妙真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做噩夢了，還是真的聽到了一個噩耗。
夜風徐徐，妙真摸著自己衣衫下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不得不承認這並不是夢。
這是真實的、正在發生的事情。馮言芳的丈夫、俞自修的好兄弟羅治羅大哥走了。
怎麼會這麼突然？他是怎麼走了的？馮言芳和羅大哥父母知道了沒有？方才過來的時候正聽見俞自修問小張去告訴他家裡了沒有。
小張說還沒有去通知別人，先來了俞大哥這裡。
得到消息的時候他正在衙門。今晚恰好有事，太晚了，小張乾脆就宿在了衙門。誰知半夜的時候有人回來說羅治身亡了，屍身等著天亮就運進城。
出了這樣的事，衙門裡今夜留守的幾個人都沒想到，但短暫的震驚後都有些往後躲。誰願意去當這個報喪鳥呢？
在場的所有人里，小張平日裡和羅大哥、俞大哥關係最好。他咬咬牙，自己接下了這活。可出了衙門，他卻有些茫然。
他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一時慌了神，又覺得這樣的事情很難開口，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先來找俞自修拿主意。
妙真心中有滿腹疑問，但也知道這不是問細節的時候。妙真問俞、張二人：「現在怎麼辦？我能幫上什麼忙？」
二人對視一眼，俞自修嘆道：「現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先去他家報喪。」
若是要報喪，不僅要去羅大哥與馮言芳的家，還要去羅大哥爹娘家中。想到此處，妙真問：「若是要趕時間，不如我去嫂嫂那裡……」
她想的是她去告訴馮言芳。後面的事情還多著，她去了還能幫馮言芳先帶著孩子。
「不用。我與小張去就是了。」俞自修搖頭，害怕妙真誤會，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倆是公家的人，還是我們去說好些。」
人總是天然地厭惡帶來壞消息的人，俞自修不想讓妙真難做。兩家住得這樣近，妙真最近與羅大嫂的關係又處得不錯，她以後總還是要和羅大嫂相處的。
小張也應和道：「對對，我們去就行了。」
見妙真還有話想說，俞自修對她道：「我要跟著小張出門去，你先回去告訴母親一聲吧。」
妙真點點頭，又要邀小張先進門坐一會兒。反正俞自修也要回去換一身衣裳才能出門。小張一路趕過來恐怕連水都沒喝上一口，後頭更沒有喝水的機會了。
小張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氣，整個人看著都灰敗得很。他拒絕了妙真的好意：「我就在門口等著俞哥就是了。」
這時候也不必講什麼虛禮，妙真也不再邀他，自己和俞自修轉身回後頭去。
俞自修放軟了聲音：「等會兒恐怕要勞累你去羅大哥家裡陪著嫂嫂。今晚怕是都不能睡了。」
妙真點點頭：「我曉得輕重。我先去告訴母親。」
不知是想起了什麼，俞自修有一瞬的出神，他又嘆了口氣：「緩緩地告訴母親吧。」
妙真也嘆了口氣：「好。」
說話間，兩人就走到了院中。俞自修往右走回房去換衣裳。妙真往左走去孟仲婉房中。
房門沒有關。孟仲婉也沒有躺下睡覺，只坐在床沿輕輕給松哥兒拍背。
她沒有點燈，只有一點天光透進來，只能看見一點屋中人的輪廓。晚上的孟仲婉頭髮有些散亂。妙真想起來前幾日發現孟仲婉頭上的白髮變多了。
妙真初見孟仲婉的時候，只覺得這個姨溫婉可親。一晃已經是八年時光逝去，妙真從孟仲婉的身形上看出了蒼老。
她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告訴孟仲婉這件事。
孟仲婉聽出來是妙真進來了，還是輕輕拍松哥兒，沒有回頭：「半夜叩門，能有什麼好事兒？直說吧，我什麼沒聽過。」
妙真走到孟仲婉身邊，半蹲下身子，也一起看著床上的小小松哥兒。
嬰兒睡得香甜，世間所有的疾苦都入不了他的夢、近不了他的身。
妙真放緩了語調：「方才，小張來報信說，羅大哥……去了。」
咬風大約是回了自己的窩裡，沒有再叫了。皂衣巷的夜晚很安靜。
已經把聲音放到最輕了，妙真還是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夜裡顯得刺耳。她聽出來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妙真拉住了孟仲婉的手：「母親……」
孟仲婉愣了一陣神，最後嘆了一聲：「這都是命。」
「啪嗒——」一滴眼淚掉在了衣襟上。
孟仲婉問：「自修跟著小張出去了？」
妙真點點頭：「小張來找他一起去羅大哥家中。」
「這也是應該的。」孟仲婉道。妙真覺得孟仲婉像是閉上了眼睛。
幾息無話。
過了一會兒，孟仲婉拍拍妙真的手背：「孩子和你兩個妹妹都不必擔心。你換了衣裳就去你羅大哥那邊吧。小馮的娘家不是這裡的，你去幫幫她。」
「我曉得了。」妙真擦了擦眼角，又摸了摸兒子的小臉，轉身去自己房中換衣裳。
妙真放輕了腳步。她不想吵醒了兩個妹妹。
剛走到院中，妙真聽見巷中傳來一聲女人的哭叫聲。悲慟又悽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