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正坐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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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真緊緊抓著馮言芳的手:「姐姐,我羊水好像破了。」

  剛剛才聽妙真說還有十餘日,原本馮言芳以為妙真只是普通的陣痛,誰知竟然是羊水破了。

  馮言芳趕緊站在妙真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撐著妙真:「別慌,別慌,咱們馬上回家去。」

  「興哥兒,別管你的球了,快去你嬸嬸家叫人,說你嬸嬸要生了。」馮言芳趕緊喊自己的兒子回去傳話。

  興哥兒聽見娘說不讓他找球了,拉著小臉不高興,但又聽見娘後頭說的話,看見娘一臉著急的樣子,嬸嬸更是臉都白了,額頭上滲出了汗,連忙答應著跑了。

  興哥兒常常在巷子裡跑,當然知道嬸嬸家住在哪裡。

  馮言芳低頭問妙真:「還能動嗎?」

  妙真哪裡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就是宜之生了兩次孩子也沒允許她近距離看過,一下子慌了神。

  感受了一下,妙真覺得自己還是很不舒服,於是搖了搖頭。

  馮言芳道:「沒事,沒事,這是正常的。你先靠著我,我撐得住你。」

  妙真之前為了方便和馮言芳說話,把帷帽上的紗撩起來了。此時馮言芳又給她放下擋風。

  現在妙真已經管不得什麼禮貌不禮貌了,把自己半副身體靠在馮言芳身上。

  「別急,好好吐息,咱們很快就能回去了。」馮言芳心裡其實也在暗暗著急,但此時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好隨便說些話來安慰妙真。

  馮言芳一直往巷口那邊看,希望妙真的家人趕緊來。她一個人恐怕沒有辦法把妙真抱回去。妙真和肚子裡的孩子不是地瓜,她不能隨便扛著就回去了。

  其實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但兩個人都度秒如年。

  馮言芳對妙真道:「咱們也不能一直等著,若是妹妹覺得好些了,咱們就慢慢往家裡走。」

  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聽話懂事的,叫他去傳信,他就一定會把人叫來。所以她們在路上就會遇上妙真的家人。

  妙真身體十分不適,腦子卻又清醒得很,她聽見馮言芳的話,點點頭,調整了自己的呼吸,靜靜感受。

  沒過一會兒,妙真道:「我好些了,咱們先往家裡走吧。」

  馮言芳趕緊換了位置,把妙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她起來。

  那邊興哥兒急得滿頭大汗。他一路跑回妙真家中,衝進院子裡,喘著氣。

  惠直先看到他,笑道:「興哥兒,你娘讓你來找我們玩的嗎?」

  不是!不是!興哥兒一時說不出話,急得跳腳。

  葛華一見這孩子這樣,心裡咯噔一下,幾步跑過去給興哥兒撫背順氣,問他:「怎麼了?怎麼了?」

  興哥兒指著外頭道:「嬸嬸!嬸嬸!」

  這會兒孟仲婉和當路也聽見動靜出來了,聞言大驚失色。

  葛華轉頭對當路道:「快,去把產婆叫來,還有大夫!」

  當路聞言趕緊出去騎驢。

  葛華繼續給興哥兒順氣:「嬸嬸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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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哥兒道:「大樹!大樹!」

  惠直一下就明白了:「他說的是巷子裡頭那棵皂角樹!嫂嫂恐怕在那邊。」

  葛華轉頭看孟仲婉,急道:「皂角樹在哪兒?」

  孟仲婉比葛華略鎮靜幾分,帶著葛華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叮囑惠直:「你帶著興哥兒別出去,給他找點吃的!」

  原本就在一條巷子裡,沒有走多遠,葛華和孟仲婉就看到了妙真和馮言芳二人。

  看見來了熟人,馮言芳舒了一口氣。

  葛華趕緊扶住了妙真的另一邊。孟仲婉也從後頭撐著妙真。幾人往家裡走。

  葛華道:「別太快了,咱們穩著走。」

  妙真見到娘,才真的放下心來,把一半的重量都壓在娘身上,委屈一時湧上心頭,潤濕了眼眶。

  妙真帶著帷帽,葛華看不清妙真的臉。但她很了解自己的女兒,一邊小心半抱著她,一邊道:「別哭,省著點力氣。」

  娘親在緊張的時候就會語氣很兇,妙真察覺到了葛華身體僵硬,又把眼淚忍回去了:「我沒哭。」

  很快,妙真就順利躺在床上了。

  等女兒安安穩穩躺下來,葛華才擦了擦自己額角的汗,輕輕抱怨了一句:「還沒到時候呢,怎麼這就要生了。」

  妙真更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聽了娘的抱怨,癟著嘴。

  但娘也沒多理她,轉身帶著孟仲婉去把門窗關起來,又把之前就準備好的待產包找出來。

  葛華對馮言芳道:「好孩子,多謝你了。只是這裡走不開,改日我再專程去謝你。」

  馮言芳聽出了葛華言語中的逐客之意,搖頭道:「不值當謝。我也是生產過的,留下來幫忙吧。」

  說著馮言芳就說自己去廚房燒水。

  多一個人幫忙當然好,葛華見馮言芳如此熱心,心中更是感謝。

  但此時要做的事情還多著,葛華也來不及再說什麼,只和孟仲婉一起做產前準備。

  雖說妙真生產的日子提前了十餘日,但葛華和孟仲婉也早就準備起來了,這時候也是忙而不亂。

  很快,妙真就聽見產婆和大夫的動靜。

  專業人士來了,妙真心裡安定些了。

  現在她可以把注意力都放在生產上了。

  雖說生在市井人家,但她這輩子到現在的確沒吃過什麼苦,也從沒這麼痛過。

  有液體從她的耳廓划過。

  她已經分不清究竟是汗水還是淚水了。

  她覺得很冷,牙齒在打顫,整個身體都在抖。

  她聽見孟仲婉想要去找棉被來,被大夫阻止了:「她不是真的冷,是疼的。」

  她不冷嗎?可是為什麼她在渾身發顫呢?

  她清醒地感覺到痛苦,還是跟著產婆的指令動作。

  過了不知多久,她聽見外頭有人在喊「小真」。俞哥怎麼回來了?天都還沒黑呢。

  又過了一會兒,嫂嫂和姑姑也來了。說不定爹爹他們也來了,只是她看不見。

  然後是門口葛華攔人的聲音:「別進去,別進去,你姐姐生孩子呢,就等在外頭。」

  突然一陣劇痛,她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外頭那人聽見了,倒比她先哭起來:「我要進去,我要進去看看!」

  是當路。

  從當路來到她身邊之後,她還沒有聽見過當路這樣聲嘶力竭的哭喊。大約是見妙真生產,想起了自己的娘和弟弟,她才這樣哭嚎的。

  旁人是勸不住她的,妙真勉強支起上身,對外頭喊:「小路,小路。」

  旁邊的孟仲婉急道:「這時候你叫她做什麼?快好好躺下吧。」

  妙真的聲音太小了,傳不到外頭去,只好拉著孟仲婉的手道:「母親,去叫小路給我煮一碗紅糖荷包蛋來,就說是我說的。不讓她做點事,她要一直鬧的。」

  旁邊的產婆也道:「吃一碗也好,咱們這兒還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呢。」

  孟仲婉沒有辦法,只能應聲去了。

  沒過一會兒,外頭果然不鬧了。

  妙真也吐了一口氣,重新躺下。

  產婆對她道:「娘子省些力氣吧,別操心外頭的事兒了。」

  妙真對產婆擠出個笑,點點頭。

  一陣一陣翻湧的疼痛也讓她沒有精力再想別的。

  生孩子讓她覺得委屈。整個人像是一個動物一樣被人擺弄,周圍一圈人圍著。

  可是動物不會覺得羞恥,她會。

  身體的疼痛反而讓她腦子更清醒了。

  她一會兒想到前世,一會兒想到梳雲記正在做的事情,一會兒又想到外頭等著的親人。

  沒想到上輩子沒有在無菌產房生孩子,現在倒在這樣的環境裡生。真是世事無常。

  她聽見身邊的人對她說:「用力!」

  呼——吸——

  「快要看到孩子的頭了。」

  她覺得她都要看到人生的盡頭了。不要吧,即使是在這裡,她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做的。

  呼——吸——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聽到有人聲調很高:「生了生了,是個男孩兒。」

  她這才發現,屋裡點上了燈。昏黃的燭光盈了滿室。

  聽著嬰兒的啼哭,她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從眼角划過。

  她想:她真的和這裡脫不了干係了。

  孩子在一個襁褓里,給她看了一會兒,又拿出去給別的家人看。

  孩子被抱走了,她才鬆了一口氣。她覺得孩子有一股腥味兒,還有點丑。催產素沒有讓她失了心智,她還是有基本的嗅覺和審美的。

  撐著場面大半天的葛華這會兒也卸了力氣,抱著妙真嗚嗚哭:「我的女兒受苦了。」

  妙真這會兒卻不想哭了:「娘,你別招我哭。」

  「是是,不能哭,娘也不哭了。」葛華伸手用袖子抹眼淚。

  正好黎英進來了,看見葛華這樣子,笑道:「哎呀你們一家人都是一樣的。她爹和我那女兒也正在外頭哭呢,兩個人還互相勸呢。勸也勸不住。」

  看著自己的家人進進出出,妙真覺得很安心。

  「孩子呢?」妙真問。

  黎英左右開弓,一手用溫熱的帕子給妙真擦汗,一手用干帕子擦去水汽。聽見妙真問孩子,她道:「孩子交到孩子他爹手裡就誰也抱不出來了。自修往日看著也是個穩重孩子,這會兒倒是又哭又笑的。」

  外頭能進來看妙真的都進來了。

  看見大媽媽,妙真的眼眶又濕潤了:「大媽媽怎麼來了?」

  大媽媽道:「我當然要來看你。」

  黎英笑道:「我那女兒是個機靈的。她去叫了產婆和大夫,就回槐花巷告訴了我們。回來後她給你煮了紅糖荷包蛋,又閒不住,套了車回去接了你祖父祖母來。」

  這會兒大家都高興,紛紛夸黎英的女兒是個懂事的。

  妙真把當路叫到跟前來,拉著她的手:「嚇到了?」

  當路搖搖頭:「我不怕。」

  這會兒倒是看不出來當路之前鬼哭狼嚎的樣子了。

  妙真又寬慰了她幾句。

  過了一會兒,腎上腺素退卻,妙真睡意來襲。

  現在可以睡覺了,等睡醒了還有事情要做呢。

  剛生完孩子的時候的確算得上是雞飛狗跳。妙真和俞自修這一對新手爸媽有很多要學的。妙真都不知道一個小小的孩子,哪裡來的那麼大的能量,發出那麼大的哭聲。

  幸而有葛華、孟仲婉和黎英幫忙,宜之和馮言芳也常常來。

  惠直和當路也想幫忙照顧嫂嫂/姐姐和小侄子。妙真讓她們專管著給梳雲記來回傳信的事。

  這兩個妹妹也是傻,孩子已經落地了,以後帶孩子的機會還多著呢,何必急於一時。

  等妙真和孩子這邊的事情差不多理順了,黎英等人也要走了。

  黎夢泉特意來找她和俞自修絮絮叨叨了很久,全是家裡的事要怎麼做,家裡的老人他是怎麼安排的,上濟河村什麼時候要回去看看等等。

  俞自修聽得連連點頭,恨不得拿紙筆把大舅哥的安排通通記下來。

  姑姑和嫂嫂要走,妙真卻不能去送,甚至這次都沒有精心給妙元和章誠之、呂玄準備禮物。

  原本她有些傷感,但宜之是這樣說的:「妙元和大哥大嫂若是知道了你母子平安,比送他們什麼都讓他們高興的。」

  如此,妙真才放下了這件事。

  月子期間妙真挺忙的,要管孩子的事情,還要聽當路和惠直來回匯報升級梳雲記的進展。

  主要的事情妙真之前都已經交給巧珍和彭澤看著了,只是讓當路和惠直給她傳信,告訴她進度,再讓妙真指揮調整。

  暫時去不了梳雲記,有兩個妹妹來回傳信,妙真覺得自己是在運籌帷幄之中。

  這時候也沒有視頻通話能讓她看看具體的樣子,妙真到後面都有些心急了,恨不能立刻去梳雲記看看。

  等月子結束,妙真第一時間狠狠洗了個頭澡,讓當路帶她去梳雲記。

  俞自修堅持認為妙真最近半年都不要吹風的好,他把驢車車廂窗戶釘起來,還把車廂門加固了。

  不過生了孩子之後,妙真確實容易覺得冷,倒不像孩子還在肚子裡的時候一樣體熱。

  已經很久沒有出門過的妙真真的很懷念驢車行駛在石板路上發出的軲轆軲轆的聲音。

  反正也不能撩起車窗簾子看風景,妙真乾脆閉目開始思考現在梳雲記還缺些什麼。

  這一次以新面目見到大家的梳雲記,一定要比以前更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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