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優曇密議
第128章 優曇密議
百花山，地處西南僻遠之區，層巒疊嶂，雲霧繚繞。
山中奇峰競秀，怪石嶙峋，更有無數琪花瑤草，四時不謝，八節長春，端的是靈氣氤氳，仙意盎然。
因其地脈靈秀，氣候溫和，終年百花爛漫，異香撲鼻，故而得名。
此山雖不及峨眉、崑崙等名山巨岳聲威顯赫，卻自有一股清幽出塵之致，乃是一處遠離塵囂、清修悟道的上好福地。
山陰深處，有一天然洞府，名為「潮音洞」。
洞府入口頗為隱秘，藏於一道百丈飛瀑之後，水簾如練，聲若奔雷，掩蓋了洞中玄機。
穿過水簾，內里卻是別有洞天。
洞府甚為寬敞，高約十數丈，廣約數畝，穹頂有天光自石隙透入，映得洞內一片柔和明亮。
洞中石筍、石柱林立，形態各異，宛若瓊林玉樹。
地面平坦如砥，不生苔蘚，時有氤氳仙雲自地竅冉冉升起，繚繞其間。
四壁生滿各種奇花異卉，有那色作淡金、形如垂絡的「瓔珞香蘭」，有那赤紅如火、
一莖九穗的「朱顏穗」，更有許多叫不出名目的仙草靈葩，吐蕊含芳，清香馥郁，沁人心脾。
洞府中央，設有幾個簡樸的玉石蒲團，除此別無長物，顯得格外空靈靜謐，不染半點塵俗之氣。
此時，一道清亮佛光自天際落下，穿過飛瀑水簾，悄然斂入洞中。
光華散去，現出玉清大師身形。她足不沾塵，飄然落下，目光首先便投向洞府深處。
只見中央蒲團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灰色簡樸僧衣、面容慈悲莊嚴的中年女尼。
她雙眸微闔，寶相肅穆，周身隱隱有柔和金光流轉，仿佛已與這洞天福地、山川靈氣融為一體，呼吸吐納之間，暗合天道自然韻律。
正是她的恩師，佛門神尼優曇。
神尼身側，侍立著一位妙齡女子。
這女子年約二八，身著一襲淡紫綃衣，雲鬢堆鴉，容顏絕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更難得的是氣質空靈出塵，宛如姑射仙子，不食人間煙火。
若是虞孝在這，便能認出此人正是先前在雁湖見過的齊霞兒。
齊霞兒見師姐歸來，清冷如玉的容顏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她朝著玉清大師微微頷首示意，隨即抬起纖纖玉指，豎在櫻唇之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雙明澈眸子望向優曇神尼，示意師父正在入定推算天機。
玉清大師會意，知道此時不宜打擾。
她悄然移步，立於一旁，垂手靜候，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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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唯有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仿佛來自地脈深處的「潮音」輕響，以及淡淡花香與檀香混合的清淨氣息。
時間在這片空靈寂靜中緩緩流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是半個時辰。
蒲團上的優曇神尼，那原本微不可察起伏的胸膛，呼吸漸次轉為悠長平緩，周身流轉的淡淡金光也徐徐斂入體內。
她長長的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乍看平和溫潤，細觀之下，卻仿佛蘊藏著無窮智慧與慈悲，深邃如浩瀚星空，又澄澈如古井寒潭，能洞徹人心，照見世間萬般因果。
她目光微轉，落在玉清大師身上。
玉清大師見師父醒轉，連忙整肅衣袍，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佛門大禮：「弟子拜見恩師。」
優曇神尼微微頷首，受了她的禮。
「你回來了。此去小長白山，路途非近，你與那女殃神鄭八姑多年未見，彼此際遇坎坷，當有許多舊情可敘，許多衷腸可訴。緣何去得匆匆，回來得也這般急切？」
玉清大師聞言，臉上不禁浮現出一抹苦笑，定了定神，方才回道：「啟稟恩師，弟子確是去遲了。待我趕到那玄冰坳時，八姑她————已然被人救出來了！」
「嗯？」
優曇神尼聞聽此言，原本慈悲平和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驚容。
她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手掌也輕輕抬起。
她微微坐直了身軀，那雙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眸子，徑直看向玉清大師道：「竟有此事？」
玉清大師見師父問起，不敢怠慢，忙將她抵達小長白山時，虞孝已然用聚魄鍊形丹助鄭八姑復體重生之事經過仔細說了一遍。
玉清大師的話音剛落，一旁靜聽的齊霞兒美眸中閃過一抹異色，忍不住插言道：「師姐，你說的虞孝，可是那崑崙派鍾先生座下，生得劍眉星目，慣用一張古樸大弓與一面寶鏡法寶的年輕弟子？」
玉清大師略感意外，轉頭看向齊霞兒道：「正是此人。師妹————你也認得他？」
齊霞兒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似乎想起了什麼，點了點頭，櫻唇微啟道：「前幾日在浙江雁湖爭奪禹鼎時，曾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彼時他隨崑崙派鍾先生、知非禪師等人一同前來，手段頗為不俗。」
「聚魄鍊形丹————」
優曇神尼沉吟道，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腕間一串看似普通的木念珠。
「此丹乃上古金仙廣成子遺寶，盛放於其玉匣之中。那玉匣本藏於鼎湖峰，後為那旁門女修魏楓娘所得。依照為師先前推算之天機，此玉匣機緣，本應落在那怪叫花凌渾手中，怎地————竟會提前現世，且落在了這崑崙派小輩虞孝手中？」
她話語中帶著一絲不解與深思，顯然此事與她先前推算有所出入。
略一停頓，她示意玉清大師。
「你且繼續說下去。」
玉清大師點了點頭，接著講述道：「弟子見八姑已然復原，身無大礙，心中亦為她歡喜。便依恩師先前所示，告知八姑，若她願意棄舊從新，重歸正道，恩師可代為引薦，使她拜入峨眉派妙一夫人門下，得傳玄門正宗上乘道法，前途不可限量。」
「不想那虞孝卻說八姑早已答應他的邀請，加入崑崙派了。」
齊霞兒聽到此處，秀眉微蹙，忍不住再次插言，語氣中帶著不解道：「崑崙派雖亦是
玄門正宗，源流古老，但近數十年來門庭冷落，聲勢早已不及我峨眉萬一。無論是道法傳承之精妙廣博，還是未來大興之氣運，崑崙皆難與峨眉相比。她怎的————如此不智，舍明投暗？師姐你當時難道未曾出言勸阻，陳明利害嗎？」
玉清大師臉上苦笑更濃，搖頭嘆道：「師妹，我豈有不勸之理？只是那虞孝伶牙俐齒，早有準備。他先是以言語勾起八姑對昔年與崑崙鍾先生那段舊情的追憶與遺憾，撩動其故劍之思」，亂其心緒。接著又承諾為其取來那可用於修煉第二元神的玄牝珠，八姑感念其救命再造之恩，又被其言辭打動，兼覺崑崙亦是正途，且條件實在優厚，思慮再三，終究————應允了加入崑崙派。」
「玄牝珠？」
優曇神尼聞言，眉頭再次蹙起，眼中疑惑更深。
「那女殃神鄭八姑，不是早已機緣巧合，得了那萬年冰雪精英所化的雪魂珠麼？以此珠之至陰至寒靈性，淬鍊心神，修煉第二元神，已是上上之選，前途廣大，未必就比那玄牝珠差了。她為何還要捨近求遠，另求玄牝珠？除非————」
神尼心念電轉，似乎想到了某種可能。
玉清大師語氣微沉，帶著一絲凝重，接過了優曇神尼的話頭。
「恩師所料不差。那雪魂珠————已被崑崙派取走，不知幹什麼去了。」
「什麼？！竟有此事！」
優曇神尼聽到這裡，面色終於控制不住，霍然一變！
縱然她佛法精深，心境早已波瀾不驚，但雪魂珠被崑崙取走這個消息，依舊讓她心神一震。
玉清大師敏銳地察覺到了優曇神尼這不同尋常的反應，連忙問道：「恩師，此事————
可是有什麼重大不妥？莫非那雪魂珠，除了修煉第二元神，還有何特殊緊要之處？」
優曇神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輕嘆了口氣，朝侍立一旁的齊霞兒道：「霞兒，你將前幾日雁湖之事，與你師姐詳細分說一遍。」
齊霞兒神情一肅，點頭應道：「是，恩師。」
她轉向玉清大師，將崑崙派在鍾先生帶領下大舉前來，斬妖，取禹鼎，以及她被半邊老尼強行拉去探討佛法之事說了一遍。
「禹鼎？！」
玉清大師聽罷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滿是震驚。
「那可是鎮壓九州水脈、蘊含無量功德、堪稱鎮壓氣運的前古至寶！傳說乃禹王集首山之銅，合以五方神鐵，經九天玄火煅造而成，能大能小，內蘊乾坤，妙用無窮！崑崙派竟連此等重寶也強行奪走了？他們————他們究竟要幹什麼？！」
優昊神尼見兩位弟子都已明了事態，這才用帶著一絲深沉憂慮的語氣，緩緩開口道：「正邪之爭，綿延千載。那關乎正邪氣運消長、天地劫數的第三次峨眉鬥劍之期，已日漸臨近。峨眉派為應對此劫，早做籌謀。東海三仙如今正在東海釣鰲磯，合力祭煉一口無上仙劍，名為金光烈火劍。」
「此劍以太古金精神鐵為骨，融西方太乙真金之精粹，合天一真水之靈韻，更采九天離火、太陽真精反覆煅燒。若能功成，則劍發時金光萬道，烈焰千條，至剛至陽，無堅不摧，無邪不破。尋常旁門飛劍法寶遇之，輕則靈性大損，重則當場化為頑鐵廢銅，幾可橫掃一切左道旁門之屬，為三次鬥劍奠定勝局之基。」
說到此處，優曇神尼話鋒一轉。
「然而，天道循環，萬物相生相剋，從無絕對無敵之物。這金光烈火劍雖威力至大，卻並非沒有克制它的東西。那萬年玄冰精英所化、至陰至寒、能凍結萬物、熄滅真火的雪魂珠，其本源寒氣，正是此劍純陽烈焰、庚金銳氣的最大克星！」
她目光掃過兩位弟子，眼中憂色清晰可見：「崑崙派沉寂數百年，內部紛爭不斷，聲勢早已大不如前。如今卻突然如此大張旗鼓，動作頻頻，先是公推鍾先生為掌教，整頓內部；隨即遠赴雁湖強奪禹鼎；如今更是不惜以玄牝珠為餌，換取那專克金光烈火劍的雪魂珠，這般連番舉動，其志絕非僅僅是重振門戶！其所圖者，恐怕甚大。」
優曇神尼說到這，聲音愈發低沉。
「慈雲寺一役，峨眉雖然剷除了盤踞寺中的一批邪魔外道，大揚正氣。但崑崙派的游龍子韋少少與天池上人，卻也傷於朱、白兩位道友之手。此事雖非有意，但崑崙派吃了這般暗虧，折了顏面，焉能絲毫不記掛於心，善罷甘休？」
「如今他們恰在此時，做出這般舉動————其背後用心，著實耐人尋味。難保其不是心懷舊怨，或是暗中與某些不甘失敗、蠢蠢欲動的異派殘餘勢力勾連串通，意圖在三次鬥劍之時，以此劍阻礙我峨眉，破壞我正道大興之天數氣運！」
玉清大師聞言，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連連搖頭道：「師父，這————這推測未免太過駭人聽聞！崑崙派終究是玄門正宗，鍾先生、知非禪師等人，亦是修道數百年的有道之士，平日行止雖有偏激之處，但大節應當無虧。縱有慈雲寺誤會，心生芥蒂，也不至於————不至於自甘墮落，與那些邪魔外道同流合污吧？」
「況且，弟子親眼所見，那虞孝誅殺綠袍老祖時，下手果決凌厲，對那積年老魔毫無留情之意，顯是深惡邪祟。事後更將玄牝珠這般足以引起無數腥風血雨的至寶，信手贈予八姑，履約守信，行事頗有古俠之風，光風霽月，怎麼看也不似奸邪陰詭之輩。」
齊霞兒聽到這裡，眼中精光一閃，再次插話道：「師姐，聽你的意思，那虞孝好似早就知道綠袍老祖被囚玉影峰？」
玉清大師點頭道：「不錯。他直奔玉影峰，仿佛對綠袍老祖重傷後的隱匿之處、受制於徒的窘境了如指掌。行事之精準，不似尋常探查得知。」
齊霞兒聞言，立刻轉向優曇神尼，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師父，如此串聯起來看，不論是雁湖禹鼎確切的出世時機與地點，還是綠袍老祖重傷後的下落，乃至鄭八姑脫困必需的聚魄鍊形丹之所在————崑崙派，或者說那虞孝及其背後之人，似乎總能未卜先知，精準地把握住這些常人絕難窺測、甚至天機也多有遮掩的隱秘關鍵！這等「先知先覺」之能，絕非等閒！」
優昊神尼緩緩頷首，臉上的憂思之色愈發濃重。
「為師方才默運玄功，反覆推算崑崙此番連番異動背後的因果脈絡，尤其是那隱藏於暗處、進行指點布局之人。然而————天機混沌，迷霧重重。任憑為師如何催動佛法，撥開一層，又見一層，那最關鍵的核心之處，始終被一層極深、極晦澀的迷霧所遮蔽，竟始終難以窺見其真容半分，更無法追溯其根源所在。」
她輕嘆一聲，繼續道：「鍾先生、知非禪師等人道行雖可，但於推算天機一道，絕非頂尖，以他們之能，絕無可能擁有如此神鬼莫測、洞徹先機之手段，更無法布下如此環環相扣、精準打擊的周密之局。這背後，定有高人指點，且此人之道行，尤其在擾亂天機、
布局籌劃方面，恐怕————」
齊霞兒聞言皺眉接口道：「弟子也深以為然。能有這般手段，事先布局，精準指點，其道行法力，尤其在窺測天機與遮掩自身方面，恐怕————已不亞於恩師您了。」
她這話說得含蓄，實則點明對方至少在相關領域，可能與優曇神尼在伯仲之間，甚至猶有過之。
須知優曇神尼佛法精深，推算之能聞名遐邇，能讓她說出這般話，足見對方之可怕。
玉清大師聽得心驚，遲疑片刻，提出了另一個可能：「恩師，會不會是————崑崙派那兩位早已證道功成、飛升靈空仙界多年的祖師一元祖師與憨僧空了，心系宗門，不忍見其衰落，故而暗中顯聖，傳遞法諭，庇護指點後輩行事？」
優曇神尼聞言，緩緩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
「一元道友與空了道友，確已功行圓滿，超脫此界，飛升靈空仙界。然而，靈空仙界與此紅塵世界，相隔重重時空壁壘，即便以當年峨眉開派祖師長眉真人那般通天徹地之能，飛升之後，欲向下界傳遞清晰法諭，亦非易事，且多限於關乎道統存亡之重大警示，或天地大劫之關鍵預言。似如今這般，頻繁而具體地指點後輩，去何處爭奪某件特定寶物，誅殺某個特定魔頭，招攬某個特定人物————如此細緻入微、操作性極強的指令，除非是祖師不惜代價，親身降臨，否則幾乎絕無可能做到。而若有上界仙人降臨此界，那等浩大動靜與道韻顯現，絕難瞞過當世諸多高人的感知，不可能如現在這般無聲無息。」
齊霞兒眼神一凜，似乎想到了一個更為大膽卻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她壓低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地道：「既非上界祖師顯聖，又非崑崙現存之人能有此能————那麼，會不會是————崑崙派已與某位隱世不出、道行卻深不可測、尤其精擅天機術數與陰謀布局的積年老魔，或是某個野心勃勃的異派巨擘，達成了某種交易或盟約？以此換取對方的全力支持與天機」指點，圖謀那不可告人之大事？」
此言一出，潮音洞內的氣氛陡然一凝，仿佛連那氤氳的仙雲與繚繞的清香都為之停滯。
這個猜測雖然大膽，甚至有些駭人，但順著現有的線索推演下去，似乎又是唯一能合理解釋為何崑崙派能獲得如此精準天機的緣由。
若真如此，那事情的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師徒三人就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各自垂首沉思。
洞外，飛瀑流泉之聲依舊潺潺不絕，宛若天籟，更襯得洞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然而，這寂靜之下，卻是心潮起伏，疑慮叢生。
無論她們如何分析、推測、假設，眼前的線索依舊零散，關鍵的信息依舊缺失，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的真相與黑手，依舊遙不可及，模糊難辨。
最終，還是優昊神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眼中那睿智而平和的光芒重新穩定下來，緩緩流轉，仿佛已從紛亂的思緒中理清了頭緒。
她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
「無論如何揣測，終究如同霧裡看花，難見真章。空自憂慮，徒亂心神。但有一點，如今可以確定無疑，崑崙派傾盡全力、不惜代價所要煉製的那口鎮教仙劍，必然是此番所有異動的核心關鍵，也是那背後布局之人意圖實現的重中之重。雪魂珠之事非同小可。」
她的目光掃過侍立兩側，臉上神色各不相同的兩位愛徒，接著道：「霞兒，你且傳訊於東海三仙與妙一夫婦處，將崑崙異動及我等猜測，盡數告知，請他們多加留意，早做提防。」
「是，弟子謹遵恩師吩咐。」
齊霞兒神色肅然的點頭應道。
潮音洞內，檀香依舊裊裊，祥和平靜如故，洞外飛瀑轟鳴，亘古不變。
但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卻已隨著優曇神尼師徒三人的一番深談，悄然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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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地處西南僻遠之區，層巒疊嶂，雲霧繚繞。
山中奇峰競秀，怪石嶙峋，更有無數琪花瑤草，四時不謝，八節長春，端的是靈氣氤氳，仙意盎然。
因其地脈靈秀，氣候溫和，終年百花爛漫，異香撲鼻，故而得名。
此山雖不及峨眉、崑崙等名山巨岳聲威顯赫，卻自有一股清幽出塵之致，乃是一處遠離塵囂、清修悟道的上好福地。
山陰深處，有一天然洞府，名為「潮音洞」。
洞府入口頗為隱秘，藏於一道百丈飛瀑之後，水簾如練，聲若奔雷，掩蓋了洞中玄機。
穿過水簾，內里卻是別有洞天。
洞府甚為寬敞，高約十數丈，廣約數畝，穹頂有天光自石隙透入，映得洞內一片柔和明亮。
洞中石筍、石柱林立，形態各異，宛若瓊林玉樹。
地面平坦如砥，不生苔蘚，時有氤氳仙雲自地竅冉冉升起，繚繞其間。
四壁生滿各種奇花異卉，有那色作淡金、形如垂絡的「瓔珞香蘭」，有那赤紅如火、
一莖九穗的「朱顏穗」，更有許多叫不出名目的仙草靈葩，吐蕊含芳，清香馥郁，沁人心脾。
洞府中央，設有幾個簡樸的玉石蒲團，除此別無長物，顯得格外空靈靜謐，不染半點塵俗之氣。
此時，一道清亮佛光自天際落下，穿過飛瀑水簾，悄然斂入洞中。
光華散去，現出玉清大師身形。她足不沾塵，飄然落下，目光首先便投向洞府深處。
只見中央蒲團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灰色簡樸僧衣、面容慈悲莊嚴的中年女尼。
她雙眸微闔，寶相肅穆，周身隱隱有柔和金光流轉，仿佛已與這洞天福地、山川靈氣融為一體，呼吸吐納之間，暗合天道自然韻律。
正是她的恩師，佛門神尼優曇。
神尼身側，侍立著一位妙齡女子。
這女子年約二八，身著一襲淡紫綃衣，雲鬢堆鴉，容顏絕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更難得的是氣質空靈出塵，宛如姑射仙子，不食人間煙火。
若是虞孝在這，便能認出此人正是先前在雁湖見過的齊霞兒。
齊霞兒見師姐歸來，清冷如玉的容顏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她朝著玉清大師微微頷首示意，隨即抬起纖纖玉指，豎在櫻唇之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雙明澈眸子望向優曇神尼，示意師父正在入定推算天機。
玉清大師會意，知道此時不宜打擾。
她悄然移步，立於一旁，垂手靜候，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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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唯有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仿佛來自地脈深處的「潮音」輕響，以及淡淡花香與檀香混合的清淨氣息。
時間在這片空靈寂靜中緩緩流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是半個時辰。
蒲團上的優曇神尼，那原本微不可察起伏的胸膛，呼吸漸次轉為悠長平緩，周身流轉的淡淡金光也徐徐斂入體內。
她長長的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乍看平和溫潤，細觀之下，卻仿佛蘊藏著無窮智慧與慈悲，深邃如浩瀚星空，又澄澈如古井寒潭，能洞徹人心，照見世間萬般因果。
她目光微轉，落在玉清大師身上。
玉清大師見師父醒轉，連忙整肅衣袍，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佛門大禮：「弟子拜見恩師。」
優曇神尼微微頷首，受了她的禮。
「你回來了。此去小長白山，路途非近，你與那女殃神鄭八姑多年未見，彼此際遇坎坷，當有許多舊情可敘，許多衷腸可訴。緣何去得匆匆，回來得也這般急切？」
玉清大師聞言，臉上不禁浮現出一抹苦笑，定了定神，方才回道：「啟稟恩師，弟子確是去遲了。待我趕到那玄冰坳時，八姑她————已然被人救出來了！」
「嗯？」
優曇神尼聞聽此言，原本慈悲平和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驚容。
她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手掌也輕輕抬起。
她微微坐直了身軀，那雙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眸子，徑直看向玉清大師道：「竟有此事？」
玉清大師見師父問起，不敢怠慢，忙將她抵達小長白山時，虞孝已然用聚魄鍊形丹助鄭八姑復體重生之事經過仔細說了一遍。
玉清大師的話音剛落，一旁靜聽的齊霞兒美眸中閃過一抹異色，忍不住插言道：「師姐，你說的虞孝，可是那崑崙派鍾先生座下，生得劍眉星目，慣用一張古樸大弓與一面寶鏡法寶的年輕弟子？」
玉清大師略感意外，轉頭看向齊霞兒道：「正是此人。師妹————你也認得他？」
齊霞兒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似乎想起了什麼，點了點頭，櫻唇微啟道：「前幾日在浙江雁湖爭奪禹鼎時，曾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彼時他隨崑崙派鍾先生、知非禪師等人一同前來，手段頗為不俗。」
「聚魄鍊形丹————」
優曇神尼沉吟道，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腕間一串看似普通的木念珠。
「此丹乃上古金仙廣成子遺寶，盛放於其玉匣之中。那玉匣本藏於鼎湖峰，後為那旁門女修魏楓娘所得。依照為師先前推算之天機，此玉匣機緣，本應落在那怪叫花凌渾手中，怎地————竟會提前現世，且落在了這崑崙派小輩虞孝手中？」
她話語中帶著一絲不解與深思，顯然此事與她先前推算有所出入。
略一停頓，她示意玉清大師。
「你且繼續說下去。」
玉清大師點了點頭，接著講述道：「弟子見八姑已然復原，身無大礙，心中亦為她歡喜。便依恩師先前所示，告知八姑，若她願意棄舊從新，重歸正道，恩師可代為引薦，使她拜入峨眉派妙一夫人門下，得傳玄門正宗上乘道法，前途不可限量。」
「不想那虞孝卻說八姑早已答應他的邀請，加入崑崙派了。」
齊霞兒聽到此處，秀眉微蹙，忍不住再次插言，語氣中帶著不解道：「崑崙派雖亦是
玄門正宗，源流古老，但近數十年來門庭冷落，聲勢早已不及我峨眉萬一。無論是道法傳承之精妙廣博，還是未來大興之氣運，崑崙皆難與峨眉相比。她怎的————如此不智，舍明投暗？師姐你當時難道未曾出言勸阻，陳明利害嗎？」
玉清大師臉上苦笑更濃，搖頭嘆道：「師妹，我豈有不勸之理？只是那虞孝伶牙俐齒，早有準備。他先是以言語勾起八姑對昔年與崑崙鍾先生那段舊情的追憶與遺憾，撩動其故劍之思」，亂其心緒。接著又承諾為其取來那可用於修煉第二元神的玄牝珠，八姑感念其救命再造之恩，又被其言辭打動，兼覺崑崙亦是正途，且條件實在優厚，思慮再三，終究————應允了加入崑崙派。」
「玄牝珠？」
優曇神尼聞言，眉頭再次蹙起，眼中疑惑更深。
「那女殃神鄭八姑，不是早已機緣巧合，得了那萬年冰雪精英所化的雪魂珠麼？以此珠之至陰至寒靈性，淬鍊心神，修煉第二元神，已是上上之選，前途廣大，未必就比那玄牝珠差了。她為何還要捨近求遠，另求玄牝珠？除非————」
神尼心念電轉，似乎想到了某種可能。
玉清大師語氣微沉，帶著一絲凝重，接過了優曇神尼的話頭。
「恩師所料不差。那雪魂珠————已被崑崙派取走，不知幹什麼去了。」
「什麼？！竟有此事！」
優曇神尼聽到這裡，面色終於控制不住，霍然一變！
縱然她佛法精深，心境早已波瀾不驚，但雪魂珠被崑崙取走這個消息，依舊讓她心神一震。
玉清大師敏銳地察覺到了優曇神尼這不同尋常的反應，連忙問道：「恩師，此事————
可是有什麼重大不妥？莫非那雪魂珠，除了修煉第二元神，還有何特殊緊要之處？」
優曇神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輕嘆了口氣，朝侍立一旁的齊霞兒道：「霞兒，你將前幾日雁湖之事，與你師姐詳細分說一遍。」
齊霞兒神情一肅，點頭應道：「是，恩師。」
她轉向玉清大師，將崑崙派在鍾先生帶領下大舉前來，斬妖，取禹鼎，以及她被半邊老尼強行拉去探討佛法之事說了一遍。
「禹鼎？！」
玉清大師聽罷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滿是震驚。
「那可是鎮壓九州水脈、蘊含無量功德、堪稱鎮壓氣運的前古至寶！傳說乃禹王集首山之銅，合以五方神鐵，經九天玄火煅造而成，能大能小，內蘊乾坤，妙用無窮！崑崙派竟連此等重寶也強行奪走了？他們————他們究竟要幹什麼？！」
優昊神尼見兩位弟子都已明了事態，這才用帶著一絲深沉憂慮的語氣，緩緩開口道：「正邪之爭，綿延千載。那關乎正邪氣運消長、天地劫數的第三次峨眉鬥劍之期，已日漸臨近。峨眉派為應對此劫，早做籌謀。東海三仙如今正在東海釣鰲磯，合力祭煉一口無上仙劍，名為金光烈火劍。」
「此劍以太古金精神鐵為骨，融西方太乙真金之精粹，合天一真水之靈韻，更采九天離火、太陽真精反覆煅燒。若能功成，則劍發時金光萬道，烈焰千條，至剛至陽，無堅不摧，無邪不破。尋常旁門飛劍法寶遇之，輕則靈性大損，重則當場化為頑鐵廢銅，幾可橫掃一切左道旁門之屬，為三次鬥劍奠定勝局之基。」
說到此處，優曇神尼話鋒一轉。
「然而，天道循環，萬物相生相剋，從無絕對無敵之物。這金光烈火劍雖威力至大，卻並非沒有克制它的東西。那萬年玄冰精英所化、至陰至寒、能凍結萬物、熄滅真火的雪魂珠，其本源寒氣，正是此劍純陽烈焰、庚金銳氣的最大克星！」
她目光掃過兩位弟子，眼中憂色清晰可見：「崑崙派沉寂數百年，內部紛爭不斷，聲勢早已大不如前。如今卻突然如此大張旗鼓，動作頻頻，先是公推鍾先生為掌教，整頓內部；隨即遠赴雁湖強奪禹鼎；如今更是不惜以玄牝珠為餌，換取那專克金光烈火劍的雪魂珠，這般連番舉動，其志絕非僅僅是重振門戶！其所圖者，恐怕甚大。」
優曇神尼說到這，聲音愈發低沉。
「慈雲寺一役，峨眉雖然剷除了盤踞寺中的一批邪魔外道，大揚正氣。但崑崙派的游龍子韋少少與天池上人，卻也傷於朱、白兩位道友之手。此事雖非有意，但崑崙派吃了這般暗虧，折了顏面，焉能絲毫不記掛於心，善罷甘休？」
「如今他們恰在此時，做出這般舉動————其背後用心，著實耐人尋味。難保其不是心懷舊怨，或是暗中與某些不甘失敗、蠢蠢欲動的異派殘餘勢力勾連串通，意圖在三次鬥劍之時，以此劍阻礙我峨眉，破壞我正道大興之天數氣運！」
玉清大師聞言，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連連搖頭道：「師父，這————這推測未免太過駭人聽聞！崑崙派終究是玄門正宗，鍾先生、知非禪師等人，亦是修道數百年的有道之士，平日行止雖有偏激之處，但大節應當無虧。縱有慈雲寺誤會，心生芥蒂，也不至於————不至於自甘墮落，與那些邪魔外道同流合污吧？」
「況且，弟子親眼所見，那虞孝誅殺綠袍老祖時，下手果決凌厲，對那積年老魔毫無留情之意，顯是深惡邪祟。事後更將玄牝珠這般足以引起無數腥風血雨的至寶，信手贈予八姑，履約守信，行事頗有古俠之風，光風霽月，怎麼看也不似奸邪陰詭之輩。」
齊霞兒聽到這裡，眼中精光一閃，再次插話道：「師姐，聽你的意思，那虞孝好似早就知道綠袍老祖被囚玉影峰？」
玉清大師點頭道：「不錯。他直奔玉影峰，仿佛對綠袍老祖重傷後的隱匿之處、受制於徒的窘境了如指掌。行事之精準，不似尋常探查得知。」
齊霞兒聞言，立刻轉向優曇神尼，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師父，如此串聯起來看，不論是雁湖禹鼎確切的出世時機與地點，還是綠袍老祖重傷後的下落，乃至鄭八姑脫困必需的聚魄鍊形丹之所在————崑崙派，或者說那虞孝及其背後之人，似乎總能未卜先知，精準地把握住這些常人絕難窺測、甚至天機也多有遮掩的隱秘關鍵！這等「先知先覺」之能，絕非等閒！」
優昊神尼緩緩頷首，臉上的憂思之色愈發濃重。
「為師方才默運玄功，反覆推算崑崙此番連番異動背後的因果脈絡，尤其是那隱藏於暗處、進行指點布局之人。然而————天機混沌，迷霧重重。任憑為師如何催動佛法，撥開一層，又見一層，那最關鍵的核心之處，始終被一層極深、極晦澀的迷霧所遮蔽，竟始終難以窺見其真容半分，更無法追溯其根源所在。」
她輕嘆一聲，繼續道：「鍾先生、知非禪師等人道行雖可，但於推算天機一道，絕非頂尖，以他們之能，絕無可能擁有如此神鬼莫測、洞徹先機之手段，更無法布下如此環環相扣、精準打擊的周密之局。這背後，定有高人指點，且此人之道行，尤其在擾亂天機、
布局籌劃方面，恐怕————」
齊霞兒聞言皺眉接口道：「弟子也深以為然。能有這般手段，事先布局，精準指點，其道行法力，尤其在窺測天機與遮掩自身方面，恐怕————已不亞於恩師您了。」
她這話說得含蓄，實則點明對方至少在相關領域，可能與優曇神尼在伯仲之間，甚至猶有過之。
須知優曇神尼佛法精深，推算之能聞名遐邇，能讓她說出這般話，足見對方之可怕。
玉清大師聽得心驚，遲疑片刻，提出了另一個可能：「恩師，會不會是————崑崙派那兩位早已證道功成、飛升靈空仙界多年的祖師一元祖師與憨僧空了，心系宗門，不忍見其衰落，故而暗中顯聖，傳遞法諭，庇護指點後輩行事？」
優曇神尼聞言，緩緩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
「一元道友與空了道友，確已功行圓滿，超脫此界，飛升靈空仙界。然而，靈空仙界與此紅塵世界，相隔重重時空壁壘，即便以當年峨眉開派祖師長眉真人那般通天徹地之能，飛升之後，欲向下界傳遞清晰法諭，亦非易事，且多限於關乎道統存亡之重大警示，或天地大劫之關鍵預言。似如今這般，頻繁而具體地指點後輩，去何處爭奪某件特定寶物，誅殺某個特定魔頭，招攬某個特定人物————如此細緻入微、操作性極強的指令，除非是祖師不惜代價，親身降臨，否則幾乎絕無可能做到。而若有上界仙人降臨此界，那等浩大動靜與道韻顯現，絕難瞞過當世諸多高人的感知，不可能如現在這般無聲無息。」
齊霞兒眼神一凜，似乎想到了一個更為大膽卻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她壓低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地道：「既非上界祖師顯聖，又非崑崙現存之人能有此能————那麼，會不會是————崑崙派已與某位隱世不出、道行卻深不可測、尤其精擅天機術數與陰謀布局的積年老魔，或是某個野心勃勃的異派巨擘，達成了某種交易或盟約？以此換取對方的全力支持與天機」指點，圖謀那不可告人之大事？」
此言一出，潮音洞內的氣氛陡然一凝，仿佛連那氤氳的仙雲與繚繞的清香都為之停滯。
這個猜測雖然大膽，甚至有些駭人，但順著現有的線索推演下去，似乎又是唯一能合理解釋為何崑崙派能獲得如此精準天機的緣由。
若真如此，那事情的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師徒三人就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各自垂首沉思。
洞外，飛瀑流泉之聲依舊潺潺不絕，宛若天籟，更襯得洞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然而，這寂靜之下，卻是心潮起伏，疑慮叢生。
無論她們如何分析、推測、假設，眼前的線索依舊零散，關鍵的信息依舊缺失，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的真相與黑手，依舊遙不可及，模糊難辨。
最終，還是優昊神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眼中那睿智而平和的光芒重新穩定下來，緩緩流轉，仿佛已從紛亂的思緒中理清了頭緒。
她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
「無論如何揣測，終究如同霧裡看花，難見真章。空自憂慮，徒亂心神。但有一點，如今可以確定無疑，崑崙派傾盡全力、不惜代價所要煉製的那口鎮教仙劍，必然是此番所有異動的核心關鍵，也是那背後布局之人意圖實現的重中之重。雪魂珠之事非同小可。」
她的目光掃過侍立兩側，臉上神色各不相同的兩位愛徒，接著道：「霞兒，你且傳訊於東海三仙與妙一夫婦處，將崑崙異動及我等猜測，盡數告知，請他們多加留意，早做提防。」
「是，弟子謹遵恩師吩咐。」
齊霞兒神色肅然的點頭應道。
潮音洞內，檀香依舊裊裊，祥和平靜如故，洞外飛瀑轟鳴，亘古不變。
但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卻已隨著優曇神尼師徒三人的一番深談，悄然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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