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沒開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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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隨唐方生再次現身,金軍陣中又是一片死寂。

  完顏婁室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握著韁繩的手僵在半空。

  他身後那些跟隨他南征北戰的老卒,此刻一個個張著嘴,連呼吸都忘了。

  河水還在翻騰,浪頭一個接一個砸在岸邊,濺起的水霧被風卷上半空。

  那道身影就在這樣的浪花里站著,半截身子沒在水下,一隻手死死攥著遼東馬的鬃毛,另一隻手抹了把臉上的水。

  黃河的水勢遠比看上去更凶。

  河面雖寬,水流卻急,暗渦一個套一個,哪怕是枯水期也能把一頭壯牛卷得不見影子。

  浪頭拍過來的時候,水面會先往下一沉,然後猛地鼓起來,像是河底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翻身。

  唐方生跟這些浪頭比起來,就像一片落在水裡的樹葉,隨時都可能被吞沒。

  但這片樹葉沒有沉。

  他往前邁了一步,河水淹到他胸口,又往後退了半步,身體晃了晃,終究沒有倒。

  第二個浪頭打來的時候,他把腦袋一低,讓水從後腦勺漫過去,等浪頭過了再抬起頭繼續走。

  每走一步,腳都在河底的淤泥里陷進去半寸,拔出來又要費更大的力氣。

  戰馬在他身邊打著響鼻,四條腿在水裡踢騰,反倒被他拽著往前走。

  金軍那名將領又上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

  「元帥,下令吧!」

  「他現在半截身子在水裡,躲都沒法躲!」

  完顏婁室沒有回答。

  他看著河裡的唐方生,看著對方又硬扛過一個浪頭,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箭矢飛過去要穿過水霧,穿過河風,穿過翻騰的浪花。

  就算射中了又如何?河水能卸掉大半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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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一沒射中,萬一箭矢被浪拍落,萬一他帶著箭傷還是爬上了對岸……

  那今天這一戰就會變成傳說!

  變成每一個金兵入睡前的噩夢!

  他還不能賭!

  他已經賭輸兩次了,不能賭輸三次!

  完顏婁室把抬起的手緩緩按回馬鞍上。

  對岸的宋軍已經徹底炸開了鍋。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把刀舉過頭頂嚎叫,有人使勁揉著眼睛,揉了又揉。

  楊沂中站在最前面,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

  他看見唐方生在水裡晃了一下,差點摔倒,自己的心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楊沂中接過親兵的繩索,在腰上繞了兩圈,打個死結。

  旁邊親兵剛喊了一聲將軍,他就已經一個猛子扎進了河裡。

  河水冷得他渾身一激靈,浪頭緊跟著就拍過來,把他整個人往下一按。

  楊沂中從水面冒出頭,連嗆了好幾口水,手腳在水裡亂劃。

  要不是腰間那根繩子繃得緊,岸上的親兵死死拽著,這一下他就該被捲走了。

  他抹了把臉,朝唐方生的方向游過去。

  遊了不到三丈,第三道浪頭還沒來,一根浮木先從浪花里沖了出來,直直撞在他小腹上。

  楊沂中悶哼一聲,整個人在水裡蜷了起來,手腳不聽使喚,像一隻被抽了骨的蝦米。

  岸上的親兵臉色大變,齊齊拉動繩索。

  但有人比他們更快。

  唐方生把戰馬的鬃毛一松,整個人往前一竄,水花在他身後炸開。

  他在水裡硬生生躥出去將近一丈遠,然後一口咬住楊沂中的衣領!

  河水還在往他嘴裡灌,他咬著衣領不鬆口,腦袋一甩,把楊沂中的頭托出水面。

  繩子繃直了,岸上的親兵拽著兩個人往岸上拖。

  唐方生就這麼咬著楊沂中的衣領,重新攥住馬毛,含糊不清道:

  「你能來救我,我很高興。」

  「但你救我的方式未免也太蠢了點。」

  楊沂中煞白的臉一紅,嘴裡又嗆出幾口河水,混著泥沙。

  他偏過頭,竟是不敢看唐方生的臉。

  耳朵根到脖子紅成一片,紅得發燙。

  捨身救人,一個猛子紮下去,結果人沒救著,自己差點讓一根浮木送走。

  最後還得靠被救的人咬著衣領拖上岸。

  這事傳出去,他楊沂中往後在禁軍里不用抬頭了。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慚愧。」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這時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又急又密。

  還不見人,聲音先到了。

  「讓開!都給我讓開!」

  「唐大!唐大!」

  唐方生抬起頭,這嗓門他認得。

  正是和他兵分三路,各自逃竄的曲端和吳玠。

  兩人領著百餘騎從後方直衝過來,那些騎兵一個個東倒西歪。

  他們衝到岸邊,曲端翻身下馬的時候一隻腳還在馬鐙上掛著,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摔個狗吃屎。

  吳玠從另一邊跳下來,靴子踩在泥里滑了一下,單膝跪在地上,又撐著刀柄站起來。

  兩個人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河邊,然後同時釘在了原地。

  吳玠望著河面,嘴唇翕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他又翕動了一下,這次終於出了聲。

  「我……我是在做夢嗎?」

  他看見了河裡的唐方生。

  不是站在岸上看的,是隔著半條黃河看的。

  黃河的水還在翻騰,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砸,白沫子在河面上翻卷,但唐方生就站在那片白沫子裡頭。

  他一條胳膊夾著枯木,一隻手攥著戰馬的鬃毛,嘴裡還咬著楊沂中的衣領。

  整個人從下巴以下全沒在水裡,只有一顆腦袋露在外面,臉上的青紫色隔了老遠都能看見。

  曲端站在吳玠旁邊,表情跟他一模一樣。

  這個在西北戰場上頂著西夏人的箭雨都不曾眨眼的漢子,此刻站在黃河邊,手在抖。

  他反手一巴掌拍在吳玠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又脆又響,把旁邊幾個親兵都嚇了一跳。

  吳玠痛呼出聲,捂著後腦勺轉過身來。「你打我作甚!」

  「知道痛,那就不是在做夢。」

  曲端的手還舉在半空,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攥緊,攥成拳頭,又鬆開。

  他說不出話,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轉。

  『神人!』

  『當真神人!』

  吳玠挨了一巴掌,都還沒顧上還手,就一把搶過綁在楊沂中腰間那根繩子的末端,轉身朝身後吼:

  「快拉!」

  「都愣著幹什麼!」

  曲端緩過神,連滾帶爬撲上去,兩隻手攥住繩子往回拽。

  身後的親兵一擁而上,十幾雙手疊在繩子上,一起發力。

  繩子在一瞬間繃得筆直。

  那股力道順著繩子傳過去,傳過奔涌的河水,傳過翻騰的浪花,傳到楊沂中腰間,傳到唐方生的牙關。

  唐方生借著這股力道,腳下在河底的淤泥里狠狠一蹬,整個人往前躥出去一截。

  戰馬也被這股力道帶得往前一掙,四隻蹄子在河底踢騰著,濺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繩子一寸一寸地往回收,唐方生一寸一寸地往前移。

  河水在他身前劈開兩道白浪,浪頭砸在他肩上,砸在他後腦勺上,他死死咬著楊沂中的衣領不鬆口。

  他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來,腳在河底的淤泥里借了最後一下力,整個人連著戰馬一起被拖上了岸!

  霎時,宋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有人把頭盔摘下來扔上了天,有人跪在地上用拳頭拍打地面,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與之截然相反的,是金軍的一片死寂。

  「撲通——!」

  一個金兵從馬上滑下來,雙膝跪在泥里。

  他仰著頭,望著對岸那道坐在泥地里的身影,嘴唇顫了顫,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看唐方生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個……

  活著的傳奇!

  饒是完顏婁室這等傳奇名將,也在此刻感到一陣失神,心裡湧起一股跪地膜拜的衝動。

  沒開,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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