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看得見遠方,卻看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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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奇的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

  自打被薛仁貴一劍砍斷腦袋後,他就徹底在網際網路上偃旗息鼓了。

  哪怕偶爾被人提及,也是因為他一擲億金的大手筆。

  天寶三載,暮春。

  長安城的牡丹開得正盛,滿城如雲如霞,空氣中浮動著膩人的甜香。

  不過這片繁華與李白卻再無干係。

  詔書是午後送達的。

  沒有召見,沒有寒暄,只有一紙冰冷的御批——翰林院行走李白,著即賜金放還,不得逗留。


  不貶不黜,給足盤纏,體體面面地請出去。

  既保全了天子寬仁的名聲,也全了文人最後一點顏面。

  李白跪在院中接了那道旨,起身時膝蓋上沾了春泥,他低頭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哎……終究是沒這個命啊!

  消息傳得很快。

  長安城裡的朝臣們並不意外,一個酒後敢讓高力士脫靴的狂生,能在翰林院待上兩年,已經是天子格外開恩了。

  有人惋惜,有人冷笑,但更多的人只是淡淡一句早該如此,便翻過了這一頁。

  只有一個人不同。

  菜頭是從東市的酒鋪里聽說的。

  當時她正在採購謫仙釀需要的物資,聽到隔壁桌几個小吏高聲談笑,說李翰林終於被攆出了長安,活該,活該。

  菜頭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言不發地往翰林院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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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是在丈量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到的時候,李白正坐在院中收拾書卷。

  那些書卷散落一地,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李白沒有急著去撿,就那麼坐在石階上,手裡捏著一卷《莊子》,目光卻落在很遠的地方。

  越過院牆,越過坊市的屋脊,越過長安城巍峨的城門,不知落到了哪片雲上。

  「來了?」李白沒有回頭,卻像是知道門外站著誰。

  菜頭推門進來,在他身邊坐下,也不說話。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聽風翻書頁的聲音,聽遠處街市隱隱的喧鬧聲,聽暮春的蜜蜂在院角那叢將謝的芍藥間嗡嗡盤旋。

  過了很久,菜頭開口了:「什麼時候走?」

  「明日。」李白將那捲《莊子》丟進箱籠:「宮裡設了餞行宴,總不能不去。」

  「宮裡?」菜頭皺眉。

  「到底是賜金放還,面子上總要過得去。」李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菜頭沒有笑。

  他看著李白收拾那些書捲紙墨,看著他將幾方好硯小心地用布裹好,看著他把那件御賜的錦袍隨手揉成一團塞進箱底。

  曾經被李白視若珍寶的錦袍,終於是回到了它本該存在的地方,就像現在的李白一樣。

  「你不難過?」菜頭問。

  李白的手頓了頓。

  他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裡摸出一隻酒壺,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滴在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難過?」

  他放下酒壺,聲音有些啞,「述真,你知道我兩入長安,求的是什麼嗎?」

  「功名。」

  「不。」

  李白搖頭,目光忽然變得極其明亮,像是夜空中最後一道將要熄滅的星火。

  「我求的不是功名,是機會。」

  「一個可以讓我站在天子面前,說出我想說的話、做我想做的事的機會。」

  「我本以為……我本以為長安城夠大,容得下我這把劍、這壺酒、這一肚子不合時宜的話。可我錯了。」

  他站起身來,衣袖帶翻了箱籠,幾卷書稿散落一地也不去撿。

  「長安城很大,可它只容得下一種聲音——天子的聲音。」

  「我要說的,不是他想聽的。」

  「我想做的,不是他需要的。」

  「我於這長安城,不過是一枚好看的棋子,擺在棋盤上做個點綴。如今看膩了,便輕輕拂去。」

  他轉過身,面對菜頭,眼眶微紅,卻始終沒有落淚。

  「我不難過。我只是……不甘心。」

  ————

  ————

  餞行宴設在興慶宮的花萼樓。

  暮色四合,樓中燈火煌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玄宗皇帝高坐上方,面容和煦,言語間滿是惜別之意,仿佛眼前這位被放還的翰林,是他不忍割捨卻又不得不放飛的珍禽。

  楊貴妃坐在一側,手裡拈著一枚荔枝,目光在李白身上淡淡掠過,像看一幅將要收起的畫。

  王維來了,王昌齡來了,李龜年抱著琵琶坐在角落裡,神色複雜。

  高力士侍立在皇帝身後,面色如常,仿佛那個被逼脫靴的屈辱從未發生過。

  觥籌交錯間,眾人輪流敬酒,說著些此去珍重、後會有期的客套話。

  李白一一飲盡,來者不拒,酒到杯乾,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眼神卻越來越冷。

  最後,玄宗李隆基舉杯,笑道:「李翰林才高八斗,朕深愛之。然朝廷事務繁雜,不敢久屈大才。今賜金放還,望卿歸隱山林,自得其樂。」

  歸隱山林——這四個字像一根針,不輕不重地扎進李白的心口。

  他站起身,接過那杯御酒,沒有立刻飲下,而是環顧四周。

  金碧輝煌的花萼樓,衣香鬢影的群臣,高高在上的天子,角落裡低眉順眼的樂師。

  這一切他曾以為是自己施展抱負的舞台,到頭來不過是鏡花水月。

  他仰頭飲盡,放下酒杯,忽然笑了。

  那笑聲在花萼樓中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悲涼,讓滿座賓客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陛下賜酒,臣無以為報。」李白拱手,聲音清朗,「臣願賦詩一首,以謝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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