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煌煌大勢非人力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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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隨江氏的娓娓道來,余朝陽對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都有了一定認知。

  所謂的公乘爵位,是秦國二十級爵位中的第八級爵位。

  屬於『大夫』級的高爵起點,因可乘公家馬車故稱公乘。

  也是庶民憑軍功最高可升爵位,再往上升需立更大戰功。

  這個級別放在咸陽狗屁不是,可要在一縣之地,那就是徹頭徹尾的土霸主。

  就更別說同白起的救命之恩了。

  整個秦國誰不知道白起是他愛徒,得罪白起就等同於得罪他這位相國。

  或許白起早已忘記曾經的救命之恩,可誰敢去賭?

  或者說…誰願意為了一位不相干的,無權無勢的民女,去賭白起記不起救命之恩?

  誠然,余家鄉出去的人大多飛黃騰達,現在居住在余家鄉的,多多少少都和咸陽余氏有一定聯繫。

  江氏吃余家鄉百家飯長大,只要余家鄉拿出一個態度,陳氏斷然不敢做此小人行徑。

  可問題的關鍵是…余家鄉的一眾遺老遺少,從某種角度講,和陳氏是一夥的。

  一個依賴余朝陽的餘輝。

  一個依賴對白起的救命之恩。

  兩撥人天然就是政治盟友。

  又豈會因為一個不相干的江氏,貿然得罪陳氏?

  江氏的情況也並非個例,秦國各地或多或少都有此類案例。

  這是秦國的嚴重病根,但他沒辦法解決。

  因為秦國就是靠這套體系起家的,所謂的耕戰體系,都有一個邁不過去的坎——土地。

  商鞅變法後,秦國實行賜爵制度,因此培植了大批的軍功地主。

  他們首要特點就是承認私有土地存在的事實,井田制的廢除導致土地買賣,使軍功地主可通過合法渠道占有土地。

  就像江氏現在的情況一樣。

  百姓交不起賦稅,其土地被官府收回,子女罰為奴隸,這些土地再分配給軍功地主。

  又因連坐法的存在,使得一死就是死一大批,從而實現土地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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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就是為什麼秦法嚴厲的根本原因,土地不夠分。

  只能通過刑法釋放地主所占據土地,再賞賜下去。

  秦國通過授田換取軍事支持,軍功地主則通過高賣低買,剝削庶子和占有土地壯大勢力,形成統治聯盟。

  這一制度雖激發秦軍戰鬥力,但也導致『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階級固化。

  只是現在尚有六國,可以通過外部戰爭轉移內部貧富差距。

  倘若六國滅了,秦國無仗可打…又該何解?

  內部長期高壓的爆發,外加六國遺民的滔天怨氣,頃刻就能點燃整個秦國。

  正如霸王喊出那句口號: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所以江氏今天暴露出來的,絕非是地主們的胡作非為,而是讓大秦轟然倒塌的根本原因。

  秦國想統一天下不難,難的是如何做到打破二世而亡。

  秦,必須要帶著六國的憤怒死去,才能驚現一個繁盛的王朝。

  這是余朝陽執政這麼久,且在知道秦國統一天下很快就轟然倒塌的前提下,悟出來的原因之一。

  天下士子自我介紹時,通常都是以國開口,足以表明國家之分根深蒂固。

  使用暴力將列國強行扭在一起行不行,行。

  但前提是需要統一文字,思想,長短,從思想上徹底剷除這種差異,然後再連續出三代明君。

  何其之難也?

  說實話,當余朝陽首次想明白這個道理時,算是明白了什麼叫煌煌大勢非人力更改之。

  秦國的滅亡不是偶爾,反倒像是必然。

  見余朝陽沉默不語,江氏以為這是知難而退的表現,當即長鬆口氣。

  挺好的,至少不會白白丟了性命。

  洒然一笑後,江氏轉身就走,準備了斷這段遲來的緣分。

  誰料她的手腕卻被死死攥住,見那人頭也不抬道:「聽見了嗎?」

  「去押那縣令與陳氏公子來見我。」

  隨行護衛立馬出列兩人,躬身作揖:

  「喏!」

  護衛雷厲風行,眨眼就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不過余朝陽深知,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余縣陳氏倒了,王氏、李氏、張氏就會冒出來。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會有江湖,就免不了會產生利益糾紛。

  有利益糾紛,就一定會有徇私舞弊,這是人性本能,永遠無法根治。

  有些事,不上稱沒有四兩重,可要是上了稱,一千斤都打不住。

  他能做的,只能儘可能見一個殺一個,儘可能的放緩貪污程度。

  他為什麼能屹立秦國權力之巔長久不倒?

  嬴駟的信任是一個,但更多的還是白起、張儀、贏華贏疾兩兄弟的鼎力相助。

  若沒有這些人,他又憑什麼獨斷朝綱。

  誠然,白起張儀等人或許不會貪污,可他們親近之人呢?

  層層相求,總有一天會求到他這裡。

  那他是拒絕還是答應呢,左右為難!

  想避免這類事情,唯有由下至上連根拔起,用鐵血手腕剷除一眾蟲豸。

  那屆時的問題又來了,空出來的大量基層崗位誰去填充?

  誠然,這需要龐大的人才基數。

  最好的辦法就是推行他在楚漢時期推動的高考制。

  只是吧…在楚漢時期都沒能推動成功的體系,現在就行了?

  秦國的處境,難啊!

  余朝陽暗自思索著,不知不覺就又熬了一整夜。

  當天空泛起一抹魚肚白時,他回過神來,卻瞧見在他十米開外跪著一位中年人。

  那人他認識,為余大牛送葬時曾跟在隊伍最後列,具體什麼官職他忘記了,小角色沒有注意。

  注意到余朝陽的眼神,那人誠惶誠恐的起身,一路小跑來到跟前,旋即顫抖著遞出一疊紙張。

  紙張上有水浸痕跡,至於是淚水還是汗水就不知道了。

  「稟,稟稟稟相國,這紙張記錄陳氏紮根余縣一切大小事宜。」

  「陳老爺子老來得子又還是獨苗,寵愛有加這才釀成大禍,其公子名曰:陳隨陽。」

  「下官管轄不嚴,還請相國大人開恩!」

  聽著縣令的話語,余朝陽並沒有著急回答,若有所思道:「如今這紙張可有全面普及?」

  縣令沒有多語,只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余朝陽微微一嘆,明白自己的政令又只是僅限咸陽以及附近之地。

  這也算是封建王朝的通病,交通的緩慢,註定不可能像現代一樣由上至下貫徹到底。

  天高皇帝遠,只要不出大亂子,這群人能瞞咸陽一輩子。

  若非余朝陽這次突然為余大牛送行,恐怕他到死也不會知道。

  自己大力推行的紙張竟只在咸陽周邊生效。

  何其可悲!

  余朝陽平靜似湖面:「說說吧,什麼原因。」

  「稟相國,」縣令面色一狠,道:「全縣紙張生意皆被陳氏壟斷,專供權貴享用,以此區分庶民權貴差別。」

  「民間無一張白紙流通…」

  縣令絕望的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完了,只奢求余朝陽能看在他坦白從寬的份上網開一面,饒過家人。

  然而事到如今,余朝陽仍沒從縣令的臉上看到絲毫悔恨。

  有的,只是深深的從容坦然。

  他並不覺得他做錯了什麼,唯獨怪自己運氣差。

  就像是上課玩手機被老師逮住一樣,所有人都不會後悔帶手機來學習,只會後悔不夠小心!

  縣令此時就是這種心態。

  他千算萬算,把一切有可能暴雷的事情都掩蓋住了,可唯獨沒算到…

  堂堂相國之尊,竟會對一山野村婦動情。

  上門說親的天之驕女能從咸陽排到函谷關,這位相國一概不見,偏偏為了山野村婦大動干戈。

  何其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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