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小故事1
（總算是從嚴打里活過來了。）
（已經出來了彥祖們，明天恢復正常更新，前面的內容也會很快改好，前面兩章已經改好了，3章6000字。）
陳清越閒來沒事，也就翻開書，準備看看書里的小故事。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書本上。
飯還熱著
爸是我七歲那年走的。那年冬天特別冷，村口的那口井結了一層厚冰。出殯那天，天灰得像鍋底，媽的眼裡沒有一滴淚。別人都說她狠，其實我知道，她是撐著，不敢哭。她一笑，這家的就塌了。
那之後的每一頓飯，她都親手做，從沒缺過一口。我犯錯了，她也不罵，就只是在鍋里多留一碗飯，等我餓了去添。她的愛，從不說話，只落在飯碗裡，熱著。
我最恨的是，她從來不肯休息。田裡，雨打得人抬不起頭，她不歇；屋裡灶火火燒得臉通紅，她不歇。她說，人不能歇，日子也不能歇。可我還是不懂她。那年我14，和她大吵一架，摔門走了兩天。回家後，她什麼也沒問，只說了一句：「飯還熱著。」
那晚，我吃得淚流滿面。她卻背過身去，說鍋底糊了，嗆人。後來我才知道，那頓飯，她守了整整兩天，水涼了又涼，怕糊，怕我回來沒得吃。
我18歲第一次進城，拎著她做的小包子，坐在火車上偷偷哭了一路。開學那天，她沒送我，只把包子放在我書包最底下。她說：「你去了，就放心讀書，家裡我看看。」可我知道，家裡早沒她一個人，她就是這個「家」。
我結婚那年，她偷偷去借錢給我湊了份彩禮。她說她沒本事，幫不上我什麼。可我知道，她把這輩子的命都壓在了我身上。我給她買的新衣，她一直捨不得穿，說留著以後見人穿好看。
後來我也做了父親。有天我訓練字訓得狠了些，他哭著說你小時候也不是這樣吧？我愣了好久，突然就想起了她。想起她站在灶台前，滿臉炊煙的樣子，想起她說：「飯還熱著。」
她走的那天，是清明。村里下了雨，像很多年前一樣冷。我站在她墳前，不知道說什麼。腦子裡就一句話一直響：媽，我回來了，飯還熱著嗎？
---
母親織了一半的圍巾，我用十年織完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南方的梅雨季一來，牆角便潮得滲出水珠。清理那口樟木舊箱時，我又看見了那團駝色羊絨線。毛線已經鬆散，尾端垂著半截未完工的圍巾，竹青色的棒針還插在針眼裡，像兩截硬在喉頭，來不及說完的句子，硬生生停在了第三十三針。距離母親最後一次放下它們，整好十年。
她的手巧了一輩子，我偏偏生得笨，一雙粗糙的手，怎麼都繞不清那幾股軟塌塌的線。那年冬天我才開竅，願意坐下來學，她高興得緊吻了整周，翻出壓箱底最好的羊絨毛，說這是要做作家毛。從起針教起，怎麼把一團線變成一個活扣，怎麼讓一排活扣連成一片呢。她教的每一下都極慢，像拆解某種生活的碎。我織得歪歪扭扭，她總說不礙事，一針來一針去，就是把日子過下去。圍巾剛起了頭，她就病倒了。臨走前的下午，她靠在病床上，枯瘦的手還在空中比劃收針的要領：「線頭要藏在裡頭，收得服服帖帖，不能叫人看出來。」我說等你好利索了，替我收。她笑了笑，沒應聲。
那雙手，再沒碰過這幾根竹針。我把那半條圍巾連針帶線收進箱底，也像把關於她的念想一併封死。十年，換了三座城市，扔過無數舊物，唯獨這口箱子，搬家師傅抱怨太沉，我也沒肯丟。可我從不放棄想打開它，仿佛一開蓋，那三十三個針腳就會扯出一道豁口，把所有藏好的塞全漏出來。我只是任由它待在角落，像任由她名字在通訊錄里安靜地躺成「媽」，從不點開，也絕不刪去。
直到今冬格外濕冷，脖頸濕漉漉。我翻遍衣櫃找圍巾，鬼使神差又想起那口箱子。搭扣彈起的聲音很鈍，樟腦混著老木頭的味道劈頭蓋臉。我拎起那半截織片，針腳已僵澀。坐在床沿，無意間地摸出一根針，循著記憶輕扯起線，回帶。第一針歪扭像鬼腿；第二針漏了股，拆了重來。我下意識轉頭，想說：「媽，你看我是不是笨得要命。」空蕩蕩的屋裡，只有暖氣片噠噠地響。西郊那抹石磚，開車不過半小時，磅磅我載的桂樹苗已得齊腰高。可我攢了滿肚子的話——想告訴她我學會做她拿手的粉蒸肉了，想說她總算做一個入走夜路了，想聽的也只是她再叫我一聲「囡囡」——話到嘴邊，終究都敗在了沉默里。墳不遙遠，可那道橫亘其間的，是整個人間的邊界。三十里地，兩尺黃土，便是千山萬水，無處話淒涼。
後來圍巾一寸寸長起來，針腳竟也漸漸齊整。收針那夜，我對著鏡子把圍巾繞好，像一雙手掌穩妥地護住肩頸。我記著她的叮囑，小心把線頭藏進織物裡層。然後，我翻出那部舊得開不了機的手機，充上電，點開唯一收藏的語音——三秒：「囡囡，別在灶上，記得關火。」
聲音漸去，我終於能哭出聲來。原來「不思量，自難忘」，不是強行銘記，而是那條圍巾，那鋼架，那串永遠拔不出的號碼，早長成了我的骨血與呼吸。東坡寫下這句詞時，不是耽溺於傷悲，而是為所有無處安放的思念，指了一個最溫柔的出口——離開的人從不曾真正消失。他們會變成針腳與毛線的暖，變成灶火前耳邊的一句叮嚀，變成支撐我們獨自往前走的篤定。他們就那樣安安靜靜地，陪著我們，把餘生一針一線，走得厚實、綿長。
---
院角的梨樹
推開老屋的木門時，風裹著一股子土腥氣撲過來，院角那棵梨樹就藏在眼前，樹皮皴裂得像爺爺皴裂的手掌，枝椏斜斜地伸著，幾片枯葉掛在梢頭，風一吹就打晃。
這樹是爺爺親手栽的。我記事時，它就已經能結果了。春天梨花開，滿院都是白花花的，像落了場薄雪。爺爺會搬個小馬扎坐在樹下，拍幾根帶花的枝椏，給我編花環。他的手指輕得很，編的時候會蹭到我的臉，痒痒的。我戴著花環滿院跑，他就眯著眼笑，煙杆叼在嘴裡，煙霧悠悠地繞著梨花轉。
等梨掛果了，青溜溜的一小串，我就天天蹲在樹下瞅，饞得直咂嘴。趁爺爺去地里幹活，我搬個小板凳坐腳，夠著最低的枝椏揪一個，擦擦不擦就往嘴裡塞。那梨酸得我牙根發麻，眼淚都快掉下來。爺爺回來撞見了，拎著我的後領伴怒：「小饞鬼，沒熟的也敢吃，不怕酸掉牙？」嘴上罵著，卻轉身進了廚房，給我拿了塊糖。
入了秋，梨才算真的熟了，黃澄澄的掛在枝上。爺爺會搬個梯子靠在樹幹上，踩著梯階往上爬。他總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後腰那塊打了補丁的地方。他挑最大最黃的摘，放進竹籃里，嘴裡還念叨：「這個給俺孫女留著，那個寄給城裡的她。」
傍晚坐在門檻上，爺爺就著落日的光給我削梨。他的小刀磨得鋥亮，貼著梨皮輕輕轉，梨皮就捲成細細的一卷，不斷。削好的梨遞過來，甜汁順著指縫往下淌，我吮著手指啃梨，他就啃我啃剩的梨核，還說：「核兒甜，有嚼頭。」
後來我去城裡讀書，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年梨熟時，爺爺都會打電話，嗓門大得能震破聽筒：「梨黃了，回來吃不？」
我總說忙，他就嘆口氣，說：「給你留著呢，放缸里了。」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等我終於抽空回去，缸里的梨早爛了，汁水滲出來，黏糊糊的。
爺爺病重那年，梨樹種得不好，只結了幾個歪瓜裂棗的小梨。他躺在床上，還念叨著：「梨樹該剪枝了……」我握著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頭，糙得硌人，就像院角梨樹的皮。
今年再回來，梨樹又結了果，黃澄澄的掛了一樹。我搬來爺爺的梯子，踩著
他踩過的梯階往上爬，腳下的木頭吱呀響，跟當年一模一樣。摘下一個最大的，用小刀削，梨皮斷了一截又一截，怎麼也卷不成爺爺那樣的長條。咬一口，甜絲絲的汁水漫進喉嚨，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風從枝椏間穿過去，沙沙響。恍惚間，我好像聽到了爺爺的聲音——小饞鬼，
慢點爬。
抬頭時，夕陽正落在梨樹枝上，像當年一樣，暖融融的。
---
20年前的寒假某天，我在老家。女朋友說好多天沒見了挺想我，天不亮爬起來到車站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來到我家這個小縣城。我們倆在省城讀書，她是省城人。
我爸本來要跟朋友出去吃午飯，一聽說就接上我們倆，跟他朋友一起，改吃火鍋，說年輕人肯定愛吃。
吃飯的時候，我爸跟朋友謀劃，媳婦都有了，要儘快在省城買房，問女朋友喜歡省城哪裡，女友一時害羞沒好意思答話，大家聊得哈哈大笑。
吃完我們倆坐公交回家，下到家門口。
女友是個路痴從來不記得方位，在我們縣城都會迷路。我就想逗她，問她你還記得我家怎麼走麼？她搖了搖頭。我立刻作出狂奔甩掉她的樣子，她嚇得馬上死死抱住我的手臂，被我拖著跑。
我笑的得意極了。
3年後，我失去了這個女朋友，分手。
6年後，我失去了我爸。
後來的十年，我漂泊在另外一個半球，
漂泊在北京，漂泊在上海。
一直到去年，我才終於在這個省城，買下了自己的房子，決定在此定居，像是回到原點。
我經常睡覺的時候，還能夢見這個曾經出現過的場景。
如果有一天睡醒睜開眼的時候，又是那天的早晨，我準備去車站接她。
你以為這天是又一個很平常的日子，
多年之後才發現，這其實是你人生里最棒的一天。這樣的一天永遠不會再有了。
一縷桂花香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的天空純淨蔚藍。我腳下踩著鬆軟的土地，推開眼前破舊的門，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庭院裡閒談，一看到我，他們便笑道：「小恆，你來啦。」旁邊的桂花樹是那麼高大，桂花香飄進我的心裡，桂花開得那麼繁盛，一簇一簇的，一道無聲的淚痕流了下來。
太婆常說，故鄉是一個能讓你有歸屬感的地方，落葉終究會歸根。她搬到城裡來時，常常一個人自言自語，每當我過去陪她時，她眼裡卻好像帶著無限的悲傷和落寞。
這，是從那年開始的吧……
童年的大部分時間，我是在太公太婆家度過的。當時唯一的感覺就是視覺上很暗，尤其是夜晚，因為家裡的燈很暗，很微弱，並且有時不會亮，因此搖曳的紅燭發出的黃光常伴我們左右。
故鄉是個偏僻的鄉村，每天晚飯過後，人們便沒有什麼娛樂活動。要麼回屋睡覺，要麼便是在月光下的庭院裡聊天。
在寂靜的夜晚，聽陣陣悅耳的蟬鳴，空氣中飄散著清新的花香，遠處蛙聲迭起。太婆悠哉地躺在老人椅上扇著蒲扇，太公則坐在長板凳上喝著水，我則靜靜地站著，皎潔的月光下，庭院像是一潭明亮的水，聖潔而神聖，這就是我所能記起的夏夜。
這樣一個最令人舒服的晚上，我們似乎誰也不想再開口說話，只默默聆聽，享受大自然的饋贈……
等我從睡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睡衣回到床上了。村裡的廣播音樂響了起來，家裡飼養的雞也咯咯地叫著。許是有點兒累了吧，我正打算躺回去，卻發現門一把被推開。清晨的暖陽立刻鑽進了屋裡，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該起床了，小懶貓。」太公微笑著走過來，背著光，明明皺紋很深，他佝僂著身子，但依然覺得太公很高大，我笑著應道：「好。」
童年的我不懂事，經常問我的爸媽為什麼不經常來，他們每次聽到，都會愣住，嘴裡低聲呢喃：「是我們這裡不夠好嗎……」然後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臉說：「你爸媽工作很忙。」
後來才知道，他們想多陪陪我這個曾孫，主動要求照顧我的。
太公年輕時是一名教師，而太婆則負責照顧家人。太婆身體不是很好，但是有太公的陪伴，每天都很開心。連做飯也要哼著小曲「山丹丹的那個，開花喲紅艷艷」。
我一天的生活其實很簡單，家裡前院種了一棵桂花樹，我便去澆澆水，聞聞香。後邊種了各種各樣的不知名的花兒，花團錦簇，很嬌小艷麗。聽太公說太婆喜歡，每到春天，花兒五彩繽紛，吸引了很多蝴蝶蜜蜂，太婆就坐著看，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夕陽的光輝愈發明耀，她才想到要做晚飯。
太婆做飯很是拿手，尤其是桂花糕，軟糯清香，入口即化，我便每日企盼桂花開。
當然，我和太公太婆也出去聽戲、買菜。記得一個冬天，我和太公出去集市，太公戴著氈帽，腳蹬三輪車，還從口袋裡拿出餅乾給我吃，吃著，他講了一個故事。
「你太婆其實很愛唱歌，有一次學校組織文藝匯演，我負責拉二胡，太婆唱了首《山丹丹花開紅艷艷》，我聽到那清脆嘹亮的歌聲，便往她那邊看了看，那一瞬間光暈浮在她臉上，我便陶醉了。演出結束後，我去找她，在閒聊中，我們彼此有了好感。後來我們經常一起去逛街，我告訴她，我會一輩子寵著她，她唱歌我拉二胡，一起白頭偕老。她那天很開心，臉上卻有淚珠。太婆娘家很富有，她閨房的窗口總是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盆栽，本來她父母已經給她擇了門當戶對的富貴人家，後來她便放棄了榮華富貴，跟我這個窮教書的到了這裡。她放棄了夢想，一雙本該握話筒的手，用來打掃、做羹湯……我便下定決心，要一輩子對她好，可……也許是風太大了，我聽到了哽咽聲，抬頭一看，太公的臉上卻有淚痕。
「不哭，不哭，太公要開心」我說，太公擦了擦眼淚，摸了摸我的頭。
「好，我們回家」。
你見過黑暗無光的村子嗎？我和爸媽一同穿著白色的衣服，爺爺奶奶哆嗦著點著蠟燭，太婆則靜靜地看著相框中的老人。太公當了一輩子的教書先生，這天，村裡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在太公走的那天，在口袋裡翻出了他的病危通知書。
那天，天真的好暗啊……烏雲密布，我的心像被了一塊一樣，因為要上學，我被父母帶回了城裡。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街，冰涼的水泥路和高聳的房，這就是城市嗎？可我一點都不喜歡，沒有溫度。我想村里每日的廣播，想滿樹的桂花，更想太公太婆。
過了幾天，爸媽安頓好一切後，帶我去接太婆。我興奮地說「好」。推開門後，不見那個魁梧整齊、穿戴素樸的太婆，只有一個失魂落魄，穿著凌亂的老人。
「走，太婆，我們回家」
「家？我沒有家了」她不經意地重複道，強忍著淚水，和我們一起回了城裡的家。
之後的每天，無論吃飯還是休息，她的嘴裡一直重複著太公的名字。
（已經出來了彥祖們，明天恢復正常更新，前面的內容也會很快改好，前面兩章已經改好了，3章6000字。）
陳清越閒來沒事，也就翻開書，準備看看書里的小故事。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書本上。
飯還熱著
爸是我七歲那年走的。那年冬天特別冷，村口的那口井結了一層厚冰。出殯那天，天灰得像鍋底，媽的眼裡沒有一滴淚。別人都說她狠，其實我知道，她是撐著，不敢哭。她一笑，這家的就塌了。
那之後的每一頓飯，她都親手做，從沒缺過一口。我犯錯了，她也不罵，就只是在鍋里多留一碗飯，等我餓了去添。她的愛，從不說話，只落在飯碗裡，熱著。
我最恨的是，她從來不肯休息。田裡，雨打得人抬不起頭，她不歇；屋裡灶火火燒得臉通紅，她不歇。她說，人不能歇，日子也不能歇。可我還是不懂她。那年我14，和她大吵一架，摔門走了兩天。回家後，她什麼也沒問，只說了一句：「飯還熱著。」
那晚，我吃得淚流滿面。她卻背過身去，說鍋底糊了，嗆人。後來我才知道，那頓飯，她守了整整兩天，水涼了又涼，怕糊，怕我回來沒得吃。
我18歲第一次進城，拎著她做的小包子，坐在火車上偷偷哭了一路。開學那天，她沒送我，只把包子放在我書包最底下。她說：「你去了，就放心讀書，家裡我看看。」可我知道，家裡早沒她一個人，她就是這個「家」。
我結婚那年，她偷偷去借錢給我湊了份彩禮。她說她沒本事，幫不上我什麼。可我知道，她把這輩子的命都壓在了我身上。我給她買的新衣，她一直捨不得穿，說留著以後見人穿好看。
後來我也做了父親。有天我訓練字訓得狠了些，他哭著說你小時候也不是這樣吧？我愣了好久，突然就想起了她。想起她站在灶台前，滿臉炊煙的樣子，想起她說：「飯還熱著。」
她走的那天，是清明。村里下了雨，像很多年前一樣冷。我站在她墳前，不知道說什麼。腦子裡就一句話一直響：媽，我回來了，飯還熱著嗎？
---
母親織了一半的圍巾，我用十年織完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南方的梅雨季一來，牆角便潮得滲出水珠。清理那口樟木舊箱時，我又看見了那團駝色羊絨線。毛線已經鬆散，尾端垂著半截未完工的圍巾，竹青色的棒針還插在針眼裡，像兩截硬在喉頭，來不及說完的句子，硬生生停在了第三十三針。距離母親最後一次放下它們，整好十年。
她的手巧了一輩子，我偏偏生得笨，一雙粗糙的手，怎麼都繞不清那幾股軟塌塌的線。那年冬天我才開竅，願意坐下來學，她高興得緊吻了整周，翻出壓箱底最好的羊絨毛，說這是要做作家毛。從起針教起，怎麼把一團線變成一個活扣，怎麼讓一排活扣連成一片呢。她教的每一下都極慢，像拆解某種生活的碎。我織得歪歪扭扭，她總說不礙事，一針來一針去，就是把日子過下去。圍巾剛起了頭，她就病倒了。臨走前的下午，她靠在病床上，枯瘦的手還在空中比劃收針的要領：「線頭要藏在裡頭，收得服服帖帖，不能叫人看出來。」我說等你好利索了，替我收。她笑了笑，沒應聲。
那雙手，再沒碰過這幾根竹針。我把那半條圍巾連針帶線收進箱底，也像把關於她的念想一併封死。十年，換了三座城市，扔過無數舊物，唯獨這口箱子，搬家師傅抱怨太沉，我也沒肯丟。可我從不放棄想打開它，仿佛一開蓋，那三十三個針腳就會扯出一道豁口，把所有藏好的塞全漏出來。我只是任由它待在角落，像任由她名字在通訊錄里安靜地躺成「媽」，從不點開，也絕不刪去。
直到今冬格外濕冷，脖頸濕漉漉。我翻遍衣櫃找圍巾，鬼使神差又想起那口箱子。搭扣彈起的聲音很鈍，樟腦混著老木頭的味道劈頭蓋臉。我拎起那半截織片，針腳已僵澀。坐在床沿，無意間地摸出一根針，循著記憶輕扯起線，回帶。第一針歪扭像鬼腿；第二針漏了股，拆了重來。我下意識轉頭，想說：「媽，你看我是不是笨得要命。」空蕩蕩的屋裡，只有暖氣片噠噠地響。西郊那抹石磚，開車不過半小時，磅磅我載的桂樹苗已得齊腰高。可我攢了滿肚子的話——想告訴她我學會做她拿手的粉蒸肉了，想說她總算做一個入走夜路了，想聽的也只是她再叫我一聲「囡囡」——話到嘴邊，終究都敗在了沉默里。墳不遙遠，可那道橫亘其間的，是整個人間的邊界。三十里地，兩尺黃土，便是千山萬水，無處話淒涼。
後來圍巾一寸寸長起來，針腳竟也漸漸齊整。收針那夜，我對著鏡子把圍巾繞好，像一雙手掌穩妥地護住肩頸。我記著她的叮囑，小心把線頭藏進織物裡層。然後，我翻出那部舊得開不了機的手機，充上電，點開唯一收藏的語音——三秒：「囡囡，別在灶上，記得關火。」
聲音漸去，我終於能哭出聲來。原來「不思量，自難忘」，不是強行銘記，而是那條圍巾，那鋼架，那串永遠拔不出的號碼，早長成了我的骨血與呼吸。東坡寫下這句詞時，不是耽溺於傷悲，而是為所有無處安放的思念，指了一個最溫柔的出口——離開的人從不曾真正消失。他們會變成針腳與毛線的暖，變成灶火前耳邊的一句叮嚀，變成支撐我們獨自往前走的篤定。他們就那樣安安靜靜地，陪著我們，把餘生一針一線，走得厚實、綿長。
---
院角的梨樹
推開老屋的木門時，風裹著一股子土腥氣撲過來，院角那棵梨樹就藏在眼前，樹皮皴裂得像爺爺皴裂的手掌，枝椏斜斜地伸著，幾片枯葉掛在梢頭，風一吹就打晃。
這樹是爺爺親手栽的。我記事時，它就已經能結果了。春天梨花開，滿院都是白花花的，像落了場薄雪。爺爺會搬個小馬扎坐在樹下，拍幾根帶花的枝椏，給我編花環。他的手指輕得很，編的時候會蹭到我的臉，痒痒的。我戴著花環滿院跑，他就眯著眼笑，煙杆叼在嘴裡，煙霧悠悠地繞著梨花轉。
等梨掛果了，青溜溜的一小串，我就天天蹲在樹下瞅，饞得直咂嘴。趁爺爺去地里幹活，我搬個小板凳坐腳，夠著最低的枝椏揪一個，擦擦不擦就往嘴裡塞。那梨酸得我牙根發麻，眼淚都快掉下來。爺爺回來撞見了，拎著我的後領伴怒：「小饞鬼，沒熟的也敢吃，不怕酸掉牙？」嘴上罵著，卻轉身進了廚房，給我拿了塊糖。
入了秋，梨才算真的熟了，黃澄澄的掛在枝上。爺爺會搬個梯子靠在樹幹上，踩著梯階往上爬。他總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後腰那塊打了補丁的地方。他挑最大最黃的摘，放進竹籃里，嘴裡還念叨：「這個給俺孫女留著，那個寄給城裡的她。」
傍晚坐在門檻上，爺爺就著落日的光給我削梨。他的小刀磨得鋥亮，貼著梨皮輕輕轉，梨皮就捲成細細的一卷，不斷。削好的梨遞過來，甜汁順著指縫往下淌，我吮著手指啃梨，他就啃我啃剩的梨核，還說：「核兒甜，有嚼頭。」
後來我去城裡讀書，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年梨熟時，爺爺都會打電話，嗓門大得能震破聽筒：「梨黃了，回來吃不？」
我總說忙，他就嘆口氣，說：「給你留著呢，放缸里了。」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等我終於抽空回去，缸里的梨早爛了，汁水滲出來，黏糊糊的。
爺爺病重那年，梨樹種得不好，只結了幾個歪瓜裂棗的小梨。他躺在床上，還念叨著：「梨樹該剪枝了……」我握著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頭，糙得硌人，就像院角梨樹的皮。
今年再回來，梨樹又結了果，黃澄澄的掛了一樹。我搬來爺爺的梯子，踩著
他踩過的梯階往上爬，腳下的木頭吱呀響，跟當年一模一樣。摘下一個最大的，用小刀削，梨皮斷了一截又一截，怎麼也卷不成爺爺那樣的長條。咬一口，甜絲絲的汁水漫進喉嚨，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風從枝椏間穿過去，沙沙響。恍惚間，我好像聽到了爺爺的聲音——小饞鬼，
慢點爬。
抬頭時，夕陽正落在梨樹枝上，像當年一樣，暖融融的。
---
20年前的寒假某天，我在老家。女朋友說好多天沒見了挺想我，天不亮爬起來到車站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來到我家這個小縣城。我們倆在省城讀書，她是省城人。
我爸本來要跟朋友出去吃午飯，一聽說就接上我們倆，跟他朋友一起，改吃火鍋，說年輕人肯定愛吃。
吃飯的時候，我爸跟朋友謀劃，媳婦都有了，要儘快在省城買房，問女朋友喜歡省城哪裡，女友一時害羞沒好意思答話，大家聊得哈哈大笑。
吃完我們倆坐公交回家，下到家門口。
女友是個路痴從來不記得方位，在我們縣城都會迷路。我就想逗她，問她你還記得我家怎麼走麼？她搖了搖頭。我立刻作出狂奔甩掉她的樣子，她嚇得馬上死死抱住我的手臂，被我拖著跑。
我笑的得意極了。
3年後，我失去了這個女朋友，分手。
6年後，我失去了我爸。
後來的十年，我漂泊在另外一個半球，
漂泊在北京，漂泊在上海。
一直到去年，我才終於在這個省城，買下了自己的房子，決定在此定居，像是回到原點。
我經常睡覺的時候，還能夢見這個曾經出現過的場景。
如果有一天睡醒睜開眼的時候，又是那天的早晨，我準備去車站接她。
你以為這天是又一個很平常的日子，
多年之後才發現，這其實是你人生里最棒的一天。這樣的一天永遠不會再有了。
一縷桂花香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的天空純淨蔚藍。我腳下踩著鬆軟的土地，推開眼前破舊的門，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庭院裡閒談，一看到我，他們便笑道：「小恆，你來啦。」旁邊的桂花樹是那麼高大，桂花香飄進我的心裡，桂花開得那麼繁盛，一簇一簇的，一道無聲的淚痕流了下來。
太婆常說，故鄉是一個能讓你有歸屬感的地方，落葉終究會歸根。她搬到城裡來時，常常一個人自言自語，每當我過去陪她時，她眼裡卻好像帶著無限的悲傷和落寞。
這，是從那年開始的吧……
童年的大部分時間，我是在太公太婆家度過的。當時唯一的感覺就是視覺上很暗，尤其是夜晚，因為家裡的燈很暗，很微弱，並且有時不會亮，因此搖曳的紅燭發出的黃光常伴我們左右。
故鄉是個偏僻的鄉村，每天晚飯過後，人們便沒有什麼娛樂活動。要麼回屋睡覺，要麼便是在月光下的庭院裡聊天。
在寂靜的夜晚，聽陣陣悅耳的蟬鳴，空氣中飄散著清新的花香，遠處蛙聲迭起。太婆悠哉地躺在老人椅上扇著蒲扇，太公則坐在長板凳上喝著水，我則靜靜地站著，皎潔的月光下，庭院像是一潭明亮的水，聖潔而神聖，這就是我所能記起的夏夜。
這樣一個最令人舒服的晚上，我們似乎誰也不想再開口說話，只默默聆聽，享受大自然的饋贈……
等我從睡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睡衣回到床上了。村裡的廣播音樂響了起來，家裡飼養的雞也咯咯地叫著。許是有點兒累了吧，我正打算躺回去，卻發現門一把被推開。清晨的暖陽立刻鑽進了屋裡，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該起床了，小懶貓。」太公微笑著走過來，背著光，明明皺紋很深，他佝僂著身子，但依然覺得太公很高大，我笑著應道：「好。」
童年的我不懂事，經常問我的爸媽為什麼不經常來，他們每次聽到，都會愣住，嘴裡低聲呢喃：「是我們這裡不夠好嗎……」然後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臉說：「你爸媽工作很忙。」
後來才知道，他們想多陪陪我這個曾孫，主動要求照顧我的。
太公年輕時是一名教師，而太婆則負責照顧家人。太婆身體不是很好，但是有太公的陪伴，每天都很開心。連做飯也要哼著小曲「山丹丹的那個，開花喲紅艷艷」。
我一天的生活其實很簡單，家裡前院種了一棵桂花樹，我便去澆澆水，聞聞香。後邊種了各種各樣的不知名的花兒，花團錦簇，很嬌小艷麗。聽太公說太婆喜歡，每到春天，花兒五彩繽紛，吸引了很多蝴蝶蜜蜂，太婆就坐著看，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夕陽的光輝愈發明耀，她才想到要做晚飯。
太婆做飯很是拿手，尤其是桂花糕，軟糯清香，入口即化，我便每日企盼桂花開。
當然，我和太公太婆也出去聽戲、買菜。記得一個冬天，我和太公出去集市，太公戴著氈帽，腳蹬三輪車，還從口袋裡拿出餅乾給我吃，吃著，他講了一個故事。
「你太婆其實很愛唱歌，有一次學校組織文藝匯演，我負責拉二胡，太婆唱了首《山丹丹花開紅艷艷》，我聽到那清脆嘹亮的歌聲，便往她那邊看了看，那一瞬間光暈浮在她臉上，我便陶醉了。演出結束後，我去找她，在閒聊中，我們彼此有了好感。後來我們經常一起去逛街，我告訴她，我會一輩子寵著她，她唱歌我拉二胡，一起白頭偕老。她那天很開心，臉上卻有淚珠。太婆娘家很富有，她閨房的窗口總是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盆栽，本來她父母已經給她擇了門當戶對的富貴人家，後來她便放棄了榮華富貴，跟我這個窮教書的到了這裡。她放棄了夢想，一雙本該握話筒的手，用來打掃、做羹湯……我便下定決心，要一輩子對她好，可……也許是風太大了，我聽到了哽咽聲，抬頭一看，太公的臉上卻有淚痕。
「不哭，不哭，太公要開心」我說，太公擦了擦眼淚，摸了摸我的頭。
「好，我們回家」。
你見過黑暗無光的村子嗎？我和爸媽一同穿著白色的衣服，爺爺奶奶哆嗦著點著蠟燭，太婆則靜靜地看著相框中的老人。太公當了一輩子的教書先生，這天，村裡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在太公走的那天，在口袋裡翻出了他的病危通知書。
那天，天真的好暗啊……烏雲密布，我的心像被了一塊一樣，因為要上學，我被父母帶回了城裡。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街，冰涼的水泥路和高聳的房，這就是城市嗎？可我一點都不喜歡，沒有溫度。我想村里每日的廣播，想滿樹的桂花，更想太公太婆。
過了幾天，爸媽安頓好一切後，帶我去接太婆。我興奮地說「好」。推開門後，不見那個魁梧整齊、穿戴素樸的太婆，只有一個失魂落魄，穿著凌亂的老人。
「走，太婆，我們回家」
「家？我沒有家了」她不經意地重複道，強忍著淚水，和我們一起回了城裡的家。
之後的每天，無論吃飯還是休息，她的嘴裡一直重複著太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