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怨恨……這大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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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是撫恤金?

  這句話,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口上。

  他整個人都懵了。

  貪了?

  不!

  這不是貪了撫恤金那麼簡單!

  這是從根子上,把為大明流血犧牲的烈士,連同他們的功績和朝廷的體恤,都給一併抹去了!

  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有撫恤金這個東西的存在!

  滔天的殺意,幾乎要從朱元璋的胸膛里噴薄而出。

  這比貪官污吏在他眼皮子底下撈錢,還要讓他憤怒百倍,千倍!

  然而,白二狗母親接下來的話,卻讓朱元璋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凝固了。

  「恩公,您是說……官府給的安家錢嗎?」

  女人蒼白的臉上滿是困惑和小心翼翼。

  「那個……是有的。」

  朱元璋猛地一愣。

  有?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官府的人是來過,給了二十兩銀子的安家費,還說……還說每個月,能領兩石米。」

  白二狗的母親回憶著,聲音細若蚊蠅,卻字字清晰。

  朱元璋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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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兩安家費,每月兩石米。

  這個數目,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這正是他當初親自定下的標準,足以保證一個烈士遺屬之家,在沒有主要勞動力的情況下,也能維持溫飽。

  既然發了,為何還會落到這般田地?

  難道是發的數目不對,被人剋扣了大頭?

  「數目,對嗎?」朱元璋的聲音有些沙啞。


  「民婦不知道該是多少,但官府就是這麼給的。」

  「只是……當家的剛走,民婦就病倒了。

  這病一來,如山倒,請郎中,抓藥,沒一天能停的。

  那二十兩銀子,沒幾個月就花光了,還欠了些外債。」

  「家裡還有一個丫頭,比二狗小兩歲,實在是養不活,只能……只能含淚送去鄉下的親戚家,好歹能有口飯吃。」

  女人的眼眶紅了,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那每個月的米呢?兩石米,足夠你們娘倆吃了!」朱珏在一旁忍不住問道。

  女人嘆了口氣,臉上的苦澀更濃了。

  「恩公有所不知。這兩年,又是水災又是旱災,到處都缺糧,糧價一天一個價,漲得嚇人。咱這孤兒寡母的,也沒個門路,官府發的糧米,折換成銀錢發下來,到我們手上,再去糧鋪買米,就買不回那麼多了。」

  「家裡的嚼用,我的湯藥,全指著那點錢。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熬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一番話,說得平淡,卻像一把鈍刀,在朱元璋和朱珏的心裡來回地割。

  沒有貪官。

  或者說,問題的根源,已經超出了一個或幾個貪官的範疇。

  朱元璋明白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定下了一個自以為能夠恩澤天下的制度,他以為二十兩銀子、兩石米,就能讓那些為他戰死的兄弟家屬,衣食無憂。

  可他錯了。

  他錯得離譜!

  他坐在龍椅上,看到的只是戶部奏疏上冰冷的數字。

  他算得出天下錢糧的總數,卻算不出柴米油鹽的艱難;

  他看得到疆域的遼闊,卻看不到這京城天子腳下,被遺忘角落裡的絕望。

  一場大病,就能讓一個英雄的家庭,瞬間崩塌。

  一場災荒,就能讓他引以為傲的撫恤制度,變成一張薄紙,一戳就破!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將朱元璋淹沒。

  他自以為體恤百姓,可他真的知道百姓是怎麼活的嗎?

  他自己就是從最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

  可坐上那個位置才幾年?他就已經開始不知道米價了!

  他不知道一場病要花多少錢,不知道糧價飛漲會讓兩石米縮水成多少,更不知道,一個失去了男人的家庭,在這世道上,活下去有多難!

  他都如此,那他的子孫後代呢?

  那些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的未來君王,他們又怎麼可能知道人間疾苦?

  到那時,大明朝,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朱元璋的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朱珏,眼神中多了一絲決絕。

  以後,必須多帶著這小子出來走走,看看這最真實的人間!

  就在這時,白二狗端著一隻破了口的瓦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碗裡,是渾濁的涼水。

  「恩公,喝水。」

  孩子的聲音怯生生的,卻透著一股真誠。

  朱元璋接過水碗,卻沒有喝。

  他的目光,掃過這間家徒四壁的屋子,掃過床上氣若遊絲的女人,最後,落在了眼前這個瘦得像根豆芽菜,卻努力挺直腰板的孩子身上。

  「孩子,你過得這麼苦,心裡……有怨恨嗎?」

  白二狗愣了一下,渾濁的大眼睛裡滿是茫然。

  「怨恨?」

  他似乎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怨恨你的父親,為何要上戰場,為何要死?」

  「怨恨朝廷,為何讓你過得這麼苦?」

  「怨恨……這大明天下?」

  朱元璋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塊巨石,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朱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二狗的母親,也緊張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白二狗眨了眨眼,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怨。」

  「俺爹說了,要不是洪武爺,我們全家早就餓死了,哪還有家?洪武爺是咱家的大恩人。」

  「俺爹還說,大明就是咱的家。

  他去打仗,是去打那些壞蛋,是去守著咱的家。

  為自個兒的家拼命,不丟人!」

  「俺娘說了,等俺長大了,也要像爹一樣,上戰場,殺韃子,保家衛國!」

  孩子的臉上,沒有一絲怨恨,只有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近乎於信仰的堅定。

  那是一種從父輩血脈里傳承下來的,最樸素,也最滾燙的忠誠。

  「好……好孩子……」

  床上的女人,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捂著嘴,無聲地痛哭起來,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朱元璋的眼眶,也濕潤了。

  「好!說得好!」

  「咱大明,有你這樣的娃,亡不了!」

  他轉頭,對著朱珏使了個眼色。

  朱珏心領神會,從懷裡摸出兩錠沉甸甸的銀子,足有二十兩,遞到白二狗面前。

  「拿著,給你娘看病。」

  白二狗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眼睛都直了,但他沒有接,而是回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女人掙扎著,急切地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恩公!這錢,我們不能要!」

  「二狗,快還給恩公!」

  朱珏笑了笑,把銀子硬塞到白二狗手裡。

  「嬸子,這不是給你們的,是借的。」

  「這孩子,我看著喜歡。

  這樣吧,明天讓他去城西的太和酒樓找我,就在我那兒當個夥計,工錢就從這銀子裡扣。

  什麼時候還完了,什麼時候再給他發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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