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拍賣會
胳膊肘上的石膏拆掉之後，沈鶴以為顧衍之的生活總算能恢復正常了。
結果並沒有。
連著好幾天，顧衍之辦公室的燈都亮到凌晨。不是處理公司日常事務，是在翻一堆沈鶴看不太懂的東西——行業報告、政策彙編、技術路線圖，摞起來比筆記本電腦還高。
「你又要搞什麼？」忍了幾天，沈鶴終於開口了。
顧衍之沒理他，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
沈鶴習慣了，他自顧自地湊過去看屏幕——是一份項目書的修改稿，標題寫著「顧氏新能源產業園投資規劃」。
他快速掃了幾行，發現這已經不是他之前見過的那一版了，數據全部更新過，邏輯鏈條也重新梳理了一遍。
「你這改了第幾版了？」
「十四。」
沈鶴咂舌，這人做事的認真程度，超出他的想像。
但他也明白顧衍之為什麼這麼拼命——新能源產業園的項目如果做成了，顧氏就能從傳統地產轉型，打開新的增長空間。但如果做不成，光是前期的土地成本和人力投入，就夠顧衍之喝一壺的。
高風險，高回報。顧衍之在賭一個大的。
「你最近在查盛鑫資本的資料？」沈鶴又問。
顧衍之的手指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前天晚上看的那份行業報告，封面上有盛鑫的標誌。」沈鶴的語氣很隨意，「而且你這幾天反覆在翻陳國良的採訪記錄，別以為我沒注意到。」
顧衍之沉默了片刻，關掉了電腦屏幕上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陳國良，」他說，「盛鑫資本的創始人，京城商圈裡排得上號的人物。做投資起家，眼光毒辣，手段老練。這些年投的項目幾乎沒有失手的。」
「我知道。然後呢？」
「然後……」顧衍之頓了頓，「如果能和他搭上線，顧氏的資金問題、資源問題、甚至在華東那個項目上的僵局——都可能找到突破口。」
沈鶴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你想找他合作。」
「想。」顧衍之的聲音很平，「但沒那麼容易。」
沈鶴明白他的意思。陳國良那個級別的人物，不是隨便什麼人想見就能見的。每天遞拜帖、托關係、找門路想見他的人，能從國貿排到通州。
「你見過他嗎？」沈鶴問。
「遠遠見過一次，去年一個行業峰會上，他在台上致辭。」顧衍之的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遺憾，「沒說過話。」
沈鶴想了想：「那你打算怎麼辦？」
顧衍之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素雅的白色請柬，放在桌上。
沈鶴透過他的眼睛看了一眼——保利拍賣行的秋拍請柬，古籍善本專場。
「保利秋拍？」沈鶴愣了一下，「你對古籍感興趣？」
「不感興趣。」顧衍之說，「但我查過，陳國良喜歡。」
沈鶴挑了挑眉，功課做得夠細啊，連陳國良的私人愛好都摸清了。
「他喜歡什麼？」
「古字畫，尤其是宋元時期的法帖。」顧衍之翻開桌上的拍賣圖錄，指著其中一頁，「這次秋拍有一本北宋拓本的《淳化閣帖》，存世極少。如果能拍到，當見面禮送過去，他應該會感興趣。」
沈鶴低頭看了一眼那頁圖錄——北宋拓本《淳化閣帖》，估價一千二百萬到一千五百萬。
「你確定要花一千多萬買一本字帖，就為了換一個見面的機會？」沈鶴問。
「一千多萬能買一個機會，有何不可？」顧衍之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如果陳國良願意投資，第一期就是十五個億。」
沈鶴在心裡暗暗點頭。這人雖然不懂字畫，但商人的腦子轉得比誰都快。什麼該花、什麼不該花，門兒清。
「但是，」顧衍之頓了頓，「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保利這場秋拍，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盯著。」
沈鶴懂了。
想和陳國良合作的人太多了，知道陳國良喜歡古字畫的人也太多了。這場拍賣會上，至少會有好幾個「競爭者」——都是想買那本《淳化閣帖》當敲門磚的。
「你知道都有誰嗎？」沈鶴問。
顧衍之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翻開。上面是幾個人的照片和簡介，都是京城商圈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個，」他指著第一張照片，一個四十來歲、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方遠，陳國良的私人投資顧問，跟了他快十年。在收藏圈子裡也算半個行家，專門替陳國良打理藝術品投資這塊。他肯定會來，可能是替陳國良拍，也可能是自己拍。」
沈鶴看著那張照片，記住了那張臉。
「還有這個，」顧衍之的手指移到第二張照片上——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男人，「周懷明，恆通地產的董事長。恆通這兩年一直在尋找轉型方向，新能源也是他們看中的賽道。陳國良如果投了顧氏，恆通就會多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沈鶴皺了皺眉：「所以他是來攪局的？」
「不一定，他可能真的想拍那本法帖，用來接近陳國良。也可能只是想抬價，讓我多花錢。」顧衍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分析一個商業案例，「不管怎樣，這個人需要留意。」
沈鶴看向第三張照片，一個三十出頭、打扮精緻的年輕人。
「林家的。」顧衍之說，「林家在京城做藝術品投資起家，三代人的積累，在收藏圈子裡人脈很廣。他不需要那本法帖來接近陳國良——他可能本來就是來幫別人拍的，或者說，來幫別人抬價的。」
沈鶴嘖了一聲：「所以至少有三個人會跟你搶？」
「至少。」顧衍之合上文件，「也可能更多。」
沈鶴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陳國良本人會來嗎？」
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一定。」他說，「但他那個級別的人物，就算不來，可能也會有人替他盯著。」
沈鶴在意識里盤算了一會兒。
「顧衍之，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對字畫了解多少？」
顧衍之沉默了兩秒：「幾乎為零。」
自從初中時期父母在工地意外離世後，他就只剩下努力賺錢、讓奶奶過上好日子這麼一個念頭，根本沒有多餘時間去培養興趣愛好，更別說這些燒錢的古董賞玩了。
沈鶴忍不住吐槽：「那你怎麼在拍賣會上選東西？光看那本《淳化閣帖》？」
顧衍之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鶴慢悠悠地說，「如果所有人都盯著那本《淳化閣帖》，價格會被炒到天上去。而且就算你拍到了，也不一定能送到陳國良手裡——方遠可能會先替你送過去。」
顧衍之沒有立刻接話。
「那你的建議是？」
「拍賣會上，除了那本《淳化閣帖》，肯定還有別的字畫。你讓我幫你看看，有沒有陳國良可能會更感興趣的東西。」
顧衍之的手指頓了一下：「你懂字畫？」
「我可是神仙。」沈鶴刻意壓低聲音，裝模作樣道：「神仙無所不知。」
顧衍之顯然不信他這套「神仙」的說法，但也沒有追問。相處了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沈鶴嘴裡半真半假的話。
一個能附身在別人身上的靈魂，身上有些神異之處，倒也正常。
「行。」他說，「周六預展，你幫我看看。」
周六下午，保利秋拍的預展現場。
顧衍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沉穩又低調。
他的右手臂已經不用纏繃帶了，但還不太敢用力，自然地垂在身側。
沈鶴透過他的眼睛打量著展廳。
寬敞的空間裡陳列著幾十件拍品，書畫、瓷器、玉器、古籍，每一件都放在獨立的玻璃展櫃裡，燈光打得恰到好處。
幾位工作人員穿著黑色西裝站在角落裡，隨時準備為客人服務。
參觀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分散在各處，大多是上了年紀的收藏家，偶爾有幾個年輕人跟著長輩一起來的。
顧衍之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方遠，他果然來了。
沈鶴的目光在展廳里轉了一圈，沒有發現陳國良的身影。
「陳國良沒來。」
「正常。」顧衍之的聲音很平，「他那個級別，不會親自來看預展。」
沈鶴「嗯」了一聲，注意力重新回到展品上。
「走，先去書畫區看看。」他說。
顧衍之轉身走向書畫展區，這裡的展品比古籍區多，掛了整整兩面牆。沈鶴一幅一幅地看過去，速度不快，但很仔細。
「這幅不行，清末仿的，款識不對。」他在意識里點評。
「這幅可以，明代中期的東西，但作者名氣不大，送不出手。」
「這幅……嗯？」
顧衍之的腳步頓了一下：「怎麼了？」
「你看左邊第三幅。」沈鶴的聲音帶著一絲興趣，「那幅山水。」
顧衍之走過去，站在那幅畫前面。
那是一幅水墨山水，尺幅不大，畫的是江南水鄉的景致。筆墨疏朗，意境空靈，和旁邊那些濃墨重彩的畫比起來，顯得有些冷清。
顧衍之看了幾秒，什麼也沒看出來。
他不懂畫，更不懂什麼筆墨意境。
「這是什麼畫？」他問。
「董其昌的山水。」沈鶴說。
顧衍之對「董其昌」三個字有些印象——明末的大書畫家，作品在拍賣市場上一直很受追捧。
但他看了看畫旁邊的標籤，起拍價卻只有三百萬，比那本《淳化閣帖》便宜了一大截。
「為什麼這麼便宜？」他問。
「因為這幅畫有爭議。」沈鶴說，「你看標籤上寫的——『傳董其昌作』。意思就是學術界對這幅畫的真偽有不同意見，有人認為可能是後人的仿作。」
顧衍之皺了皺眉：「那你覺得是真的還是假的？」
沈鶴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意識里讓顧衍之湊近了一些，仔細看了看畫的筆墨細節，又看了看款識和印章。
「真的。」他最後說。
「你怎麼確定？」
「這幅畫我見過。」
顧衍之的手指一頓：「你在哪裡見過？」
沈鶴頓了頓，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嘴。
他小時候在爺爺的書房裡玩，親眼看著爺爺和陳國良一起欣賞過這幅畫。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麼字畫，但爺爺和陳國良的對話他記得清清楚楚。
陳國良當時說：「董其昌的晚年真跡，存世極少，這幅算是代表作之一。」
爺爺說：「你要是喜歡，就拿去。」
陳國良笑著搖了搖頭：「君子不奪人所愛。你能讓我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早年爺爺為人仗義，幫過一位落魄的老牌藏家。那位藏家落難時，爺爺把這幅畫借給對方珍藏數十年，算是給對方一份精神寄託。後來那位藏家去世了，後代不成器，家道中落後負債纍纍，私自把祖上寄存和借來的藏品偷偷送拍了。
沈爺爺知道這件事後還一直嘆惋。
但世家底蘊雄厚、文玩珍品無數，加之有些情分在，倒也沒有為一幅早年借出的舊畫大動干戈追查。
只是沈鶴沒想到的是，會在這裡見到這幅畫。
連上天都在幫顧衍之啊。
「我以前見過類似的畫。」沈鶴含糊地說，「筆墨氣息和款識都對得上。而且你看那個『其昌』的簽名，董其昌晚年習慣把『昌』字寫得特別瘦長，仿作的人很少注意到這個細節。」
顧衍之半信半疑，沈鶴之前說的話，準確性都很高。他雖然不信沈鶴是什麼「神仙」，但他某些方面，確實有兩把刷子。
「你覺得陳國良會喜歡這幅？」他問。
「會。」沈鶴的語氣很篤定，「董其昌是陳國良最喜歡的畫家之一，尤其是晚年作品。而且這幅畫的流傳有序——如果你能查到它之前的收藏記錄，上面應該有陳國良認識的藏家。」
「這比那本《淳化閣帖》更能打動他。」
顧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拍了那幅畫的照片，發給了助理。
「幫我查這幅畫的流傳記錄。」他發了條語音。
沈鶴在意識里笑了：「你這就信了？」
顧衍之說，「等查到了再說。」
沈鶴知道他這是嘴硬，顧衍之做事向來謹慎，不把所有的信息都核實一遍，不會輕易做決定。
他們在書畫區又轉了轉，看了幾幅其他作品。沈鶴又指了兩幅他覺得不錯的——一幅文徵明的書法，一幅八大山人的花鳥。但這兩幅的估價都不低，而且競爭肯定會很激烈。
「那幅董其昌，估價只有三百萬，因為真偽有爭議。」沈鶴說，「但如果你能證明它是真跡，價格就不止這個數了。關鍵是，別人可能不敢出手，因為拿不準真假。這就是你的機會。」
顧衍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總？」
顧衍之轉過身，方遠站在幾步之外，手裡還拿著那本拍賣圖錄，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方先生。」顧衍之微微頷首。
方遠走過來，目光在顧衍之手裡拍的照片上掃了一眼，然後看向他身後的那幅董其昌山水。
「顧總對董其昌感興趣？」他笑問，語氣溫和。
「隨便看看。」顧衍之也客氣回應。
方遠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互相寒暄幾句後，便繼續看畫了。他沿著書畫展區走了一圈，在每一幅名家作品前都停了一下，尤其是那幅估價最高的八大山人花鳥畫，他看了很久。
當然，沈鶴還注意到，他在那幅董其昌山水前面只站了幾秒，但只掃一眼就走過去了。
「他不看好那幅畫。」沈鶴在意識里說。
「因為他覺得是假的？」顧衍之在心裡問。
「可能，但也可能是煙霧彈，讓你以為他對那幅畫沒興趣。」
顧衍之的目光在方遠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繼續看展。
預展快結束的時候，周懷明也走了過來。他看到顧衍之的時候，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顧總，好久不見。」他笑著伸出手。
結果並沒有。
連著好幾天，顧衍之辦公室的燈都亮到凌晨。不是處理公司日常事務，是在翻一堆沈鶴看不太懂的東西——行業報告、政策彙編、技術路線圖，摞起來比筆記本電腦還高。
「你又要搞什麼？」忍了幾天，沈鶴終於開口了。
顧衍之沒理他，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
沈鶴習慣了，他自顧自地湊過去看屏幕——是一份項目書的修改稿，標題寫著「顧氏新能源產業園投資規劃」。
他快速掃了幾行，發現這已經不是他之前見過的那一版了，數據全部更新過，邏輯鏈條也重新梳理了一遍。
「你這改了第幾版了？」
「十四。」
沈鶴咂舌，這人做事的認真程度，超出他的想像。
但他也明白顧衍之為什麼這麼拼命——新能源產業園的項目如果做成了，顧氏就能從傳統地產轉型，打開新的增長空間。但如果做不成，光是前期的土地成本和人力投入，就夠顧衍之喝一壺的。
高風險，高回報。顧衍之在賭一個大的。
「你最近在查盛鑫資本的資料？」沈鶴又問。
顧衍之的手指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前天晚上看的那份行業報告，封面上有盛鑫的標誌。」沈鶴的語氣很隨意，「而且你這幾天反覆在翻陳國良的採訪記錄，別以為我沒注意到。」
顧衍之沉默了片刻，關掉了電腦屏幕上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陳國良，」他說，「盛鑫資本的創始人，京城商圈裡排得上號的人物。做投資起家，眼光毒辣，手段老練。這些年投的項目幾乎沒有失手的。」
「我知道。然後呢？」
「然後……」顧衍之頓了頓，「如果能和他搭上線，顧氏的資金問題、資源問題、甚至在華東那個項目上的僵局——都可能找到突破口。」
沈鶴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你想找他合作。」
「想。」顧衍之的聲音很平，「但沒那麼容易。」
沈鶴明白他的意思。陳國良那個級別的人物，不是隨便什麼人想見就能見的。每天遞拜帖、托關係、找門路想見他的人，能從國貿排到通州。
「你見過他嗎？」沈鶴問。
「遠遠見過一次，去年一個行業峰會上，他在台上致辭。」顧衍之的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遺憾，「沒說過話。」
沈鶴想了想：「那你打算怎麼辦？」
顧衍之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素雅的白色請柬，放在桌上。
沈鶴透過他的眼睛看了一眼——保利拍賣行的秋拍請柬，古籍善本專場。
「保利秋拍？」沈鶴愣了一下，「你對古籍感興趣？」
「不感興趣。」顧衍之說，「但我查過，陳國良喜歡。」
沈鶴挑了挑眉，功課做得夠細啊，連陳國良的私人愛好都摸清了。
「他喜歡什麼？」
「古字畫，尤其是宋元時期的法帖。」顧衍之翻開桌上的拍賣圖錄，指著其中一頁，「這次秋拍有一本北宋拓本的《淳化閣帖》，存世極少。如果能拍到，當見面禮送過去，他應該會感興趣。」
沈鶴低頭看了一眼那頁圖錄——北宋拓本《淳化閣帖》，估價一千二百萬到一千五百萬。
「你確定要花一千多萬買一本字帖，就為了換一個見面的機會？」沈鶴問。
「一千多萬能買一個機會，有何不可？」顧衍之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如果陳國良願意投資，第一期就是十五個億。」
沈鶴在心裡暗暗點頭。這人雖然不懂字畫，但商人的腦子轉得比誰都快。什麼該花、什麼不該花，門兒清。
「但是，」顧衍之頓了頓，「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保利這場秋拍，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盯著。」
沈鶴懂了。
想和陳國良合作的人太多了，知道陳國良喜歡古字畫的人也太多了。這場拍賣會上，至少會有好幾個「競爭者」——都是想買那本《淳化閣帖》當敲門磚的。
「你知道都有誰嗎？」沈鶴問。
顧衍之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翻開。上面是幾個人的照片和簡介，都是京城商圈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個，」他指著第一張照片，一個四十來歲、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方遠，陳國良的私人投資顧問，跟了他快十年。在收藏圈子裡也算半個行家，專門替陳國良打理藝術品投資這塊。他肯定會來，可能是替陳國良拍，也可能是自己拍。」
沈鶴看著那張照片，記住了那張臉。
「還有這個，」顧衍之的手指移到第二張照片上——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男人，「周懷明，恆通地產的董事長。恆通這兩年一直在尋找轉型方向，新能源也是他們看中的賽道。陳國良如果投了顧氏，恆通就會多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沈鶴皺了皺眉：「所以他是來攪局的？」
「不一定，他可能真的想拍那本法帖，用來接近陳國良。也可能只是想抬價，讓我多花錢。」顧衍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分析一個商業案例，「不管怎樣，這個人需要留意。」
沈鶴看向第三張照片，一個三十出頭、打扮精緻的年輕人。
「林家的。」顧衍之說，「林家在京城做藝術品投資起家，三代人的積累，在收藏圈子裡人脈很廣。他不需要那本法帖來接近陳國良——他可能本來就是來幫別人拍的，或者說，來幫別人抬價的。」
沈鶴嘖了一聲：「所以至少有三個人會跟你搶？」
「至少。」顧衍之合上文件，「也可能更多。」
沈鶴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陳國良本人會來嗎？」
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一定。」他說，「但他那個級別的人物，就算不來，可能也會有人替他盯著。」
沈鶴在意識里盤算了一會兒。
「顧衍之，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對字畫了解多少？」
顧衍之沉默了兩秒：「幾乎為零。」
自從初中時期父母在工地意外離世後，他就只剩下努力賺錢、讓奶奶過上好日子這麼一個念頭，根本沒有多餘時間去培養興趣愛好，更別說這些燒錢的古董賞玩了。
沈鶴忍不住吐槽：「那你怎麼在拍賣會上選東西？光看那本《淳化閣帖》？」
顧衍之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鶴慢悠悠地說，「如果所有人都盯著那本《淳化閣帖》，價格會被炒到天上去。而且就算你拍到了，也不一定能送到陳國良手裡——方遠可能會先替你送過去。」
顧衍之沒有立刻接話。
「那你的建議是？」
「拍賣會上，除了那本《淳化閣帖》，肯定還有別的字畫。你讓我幫你看看，有沒有陳國良可能會更感興趣的東西。」
顧衍之的手指頓了一下：「你懂字畫？」
「我可是神仙。」沈鶴刻意壓低聲音，裝模作樣道：「神仙無所不知。」
顧衍之顯然不信他這套「神仙」的說法，但也沒有追問。相處了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沈鶴嘴裡半真半假的話。
一個能附身在別人身上的靈魂，身上有些神異之處，倒也正常。
「行。」他說，「周六預展，你幫我看看。」
周六下午，保利秋拍的預展現場。
顧衍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沉穩又低調。
他的右手臂已經不用纏繃帶了，但還不太敢用力，自然地垂在身側。
沈鶴透過他的眼睛打量著展廳。
寬敞的空間裡陳列著幾十件拍品，書畫、瓷器、玉器、古籍，每一件都放在獨立的玻璃展櫃裡，燈光打得恰到好處。
幾位工作人員穿著黑色西裝站在角落裡，隨時準備為客人服務。
參觀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分散在各處，大多是上了年紀的收藏家，偶爾有幾個年輕人跟著長輩一起來的。
顧衍之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方遠，他果然來了。
沈鶴的目光在展廳里轉了一圈，沒有發現陳國良的身影。
「陳國良沒來。」
「正常。」顧衍之的聲音很平，「他那個級別，不會親自來看預展。」
沈鶴「嗯」了一聲，注意力重新回到展品上。
「走，先去書畫區看看。」他說。
顧衍之轉身走向書畫展區，這裡的展品比古籍區多，掛了整整兩面牆。沈鶴一幅一幅地看過去，速度不快，但很仔細。
「這幅不行，清末仿的，款識不對。」他在意識里點評。
「這幅可以，明代中期的東西，但作者名氣不大，送不出手。」
「這幅……嗯？」
顧衍之的腳步頓了一下：「怎麼了？」
「你看左邊第三幅。」沈鶴的聲音帶著一絲興趣，「那幅山水。」
顧衍之走過去，站在那幅畫前面。
那是一幅水墨山水，尺幅不大，畫的是江南水鄉的景致。筆墨疏朗，意境空靈，和旁邊那些濃墨重彩的畫比起來，顯得有些冷清。
顧衍之看了幾秒，什麼也沒看出來。
他不懂畫，更不懂什麼筆墨意境。
「這是什麼畫？」他問。
「董其昌的山水。」沈鶴說。
顧衍之對「董其昌」三個字有些印象——明末的大書畫家，作品在拍賣市場上一直很受追捧。
但他看了看畫旁邊的標籤，起拍價卻只有三百萬，比那本《淳化閣帖》便宜了一大截。
「為什麼這麼便宜？」他問。
「因為這幅畫有爭議。」沈鶴說，「你看標籤上寫的——『傳董其昌作』。意思就是學術界對這幅畫的真偽有不同意見，有人認為可能是後人的仿作。」
顧衍之皺了皺眉：「那你覺得是真的還是假的？」
沈鶴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意識里讓顧衍之湊近了一些，仔細看了看畫的筆墨細節，又看了看款識和印章。
「真的。」他最後說。
「你怎麼確定？」
「這幅畫我見過。」
顧衍之的手指一頓：「你在哪裡見過？」
沈鶴頓了頓，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嘴。
他小時候在爺爺的書房裡玩，親眼看著爺爺和陳國良一起欣賞過這幅畫。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麼字畫，但爺爺和陳國良的對話他記得清清楚楚。
陳國良當時說：「董其昌的晚年真跡，存世極少，這幅算是代表作之一。」
爺爺說：「你要是喜歡，就拿去。」
陳國良笑著搖了搖頭：「君子不奪人所愛。你能讓我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早年爺爺為人仗義，幫過一位落魄的老牌藏家。那位藏家落難時，爺爺把這幅畫借給對方珍藏數十年，算是給對方一份精神寄託。後來那位藏家去世了，後代不成器，家道中落後負債纍纍，私自把祖上寄存和借來的藏品偷偷送拍了。
沈爺爺知道這件事後還一直嘆惋。
但世家底蘊雄厚、文玩珍品無數，加之有些情分在，倒也沒有為一幅早年借出的舊畫大動干戈追查。
只是沈鶴沒想到的是，會在這裡見到這幅畫。
連上天都在幫顧衍之啊。
「我以前見過類似的畫。」沈鶴含糊地說，「筆墨氣息和款識都對得上。而且你看那個『其昌』的簽名，董其昌晚年習慣把『昌』字寫得特別瘦長，仿作的人很少注意到這個細節。」
顧衍之半信半疑，沈鶴之前說的話，準確性都很高。他雖然不信沈鶴是什麼「神仙」，但他某些方面，確實有兩把刷子。
「你覺得陳國良會喜歡這幅？」他問。
「會。」沈鶴的語氣很篤定，「董其昌是陳國良最喜歡的畫家之一，尤其是晚年作品。而且這幅畫的流傳有序——如果你能查到它之前的收藏記錄，上面應該有陳國良認識的藏家。」
「這比那本《淳化閣帖》更能打動他。」
顧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拍了那幅畫的照片，發給了助理。
「幫我查這幅畫的流傳記錄。」他發了條語音。
沈鶴在意識里笑了：「你這就信了？」
顧衍之說，「等查到了再說。」
沈鶴知道他這是嘴硬，顧衍之做事向來謹慎，不把所有的信息都核實一遍，不會輕易做決定。
他們在書畫區又轉了轉，看了幾幅其他作品。沈鶴又指了兩幅他覺得不錯的——一幅文徵明的書法，一幅八大山人的花鳥。但這兩幅的估價都不低，而且競爭肯定會很激烈。
「那幅董其昌，估價只有三百萬，因為真偽有爭議。」沈鶴說，「但如果你能證明它是真跡，價格就不止這個數了。關鍵是，別人可能不敢出手，因為拿不準真假。這就是你的機會。」
顧衍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總？」
顧衍之轉過身，方遠站在幾步之外，手裡還拿著那本拍賣圖錄，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方先生。」顧衍之微微頷首。
方遠走過來，目光在顧衍之手裡拍的照片上掃了一眼，然後看向他身後的那幅董其昌山水。
「顧總對董其昌感興趣？」他笑問，語氣溫和。
「隨便看看。」顧衍之也客氣回應。
方遠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互相寒暄幾句後，便繼續看畫了。他沿著書畫展區走了一圈，在每一幅名家作品前都停了一下，尤其是那幅估價最高的八大山人花鳥畫，他看了很久。
當然，沈鶴還注意到，他在那幅董其昌山水前面只站了幾秒，但只掃一眼就走過去了。
「他不看好那幅畫。」沈鶴在意識里說。
「因為他覺得是假的？」顧衍之在心裡問。
「可能，但也可能是煙霧彈，讓你以為他對那幅畫沒興趣。」
顧衍之的目光在方遠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繼續看展。
預展快結束的時候，周懷明也走了過來。他看到顧衍之的時候，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顧總，好久不見。」他笑著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