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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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衍之站在花灑下面,任由熱水衝過身體。水溫調得很高,皮膚被燙得發紅,但他感覺不到。

  腦子裡自己剛醒來時看到的畫面——沈鶴、面色泛紅皺著眉頭……

  他閉了閉眼,把水溫調低,冷水激在身上,他打了個寒顫,但腦子清醒了一些。

  他洗了很久,比平時久得多。

  浴室的水聲戛然而止。

  顧衍之裹著黑色真絲浴袍走出來,額前碎發被溫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角。水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滑過繃緊的頸線,隱入浴袍領口。

  他沒有看臥室里任何一處,只是沉默地拿起毛巾一點一點擦著頭髮,動作遲緩而規整。

  房間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尷尬、慌亂、悸動、無措,所有情緒糾纏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鶴縮在意識最深處,把自己蜷成一團,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他也搞不懂現在該怎麼辦,明明是出於救命,是為了不讓顧衍之身體受損。

  可幫對方解決那種事,還被當事人抓包,這經歷還是太超前了。

  更要命的是,他沒有一絲反感。

  甚至剛剛在感受到顧衍之體溫、心跳、緊繃的肌肉時,他自己的魂體都在發燙。

  這個認知讓沈鶴渾身發僵。

  這是不對的,他應該覺得噁心,他應該抗拒。

  他明明一開始只是覺得顧衍之高冷彆扭、逗起來好玩,可現在……

  煩死了!

  都怪這該死的系統,該死的共感,該死的……顧衍之!

  沈鶴在心裡無能狂怒,把所有能罵的都罵了一遍,卻依舊壓不住心底那股亂麻一樣的情緒。

  顧衍之坐在床沿,背對著意識深處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攥緊床單。

  他這輩子從未有過如此失控的時刻。

  他有極重的身體邊界感,從小到大連親人的過度觸碰都會下意識迴避,更不用說異性、同性任何親近舉動。

  可方才,沈鶴觸碰、掌控、貼近時,他除了震驚與羞惱,竟沒有半分生理性的牴觸。

  沒有噁心,沒有排斥,沒有想徹底推開的衝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滾燙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震顫。

  是藥效作祟,還是……沈鶴本身?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他心口,不疼,卻麻癢難忍,揮之不去。

  他活了二十八年,清醒、自律、目標明確,從沒有什麼能打亂他的節奏。

  可沈鶴的出現,像一塊巨石砸進他一潭死水的人生,從共享感官、共擔疼痛,到昨晚那樣極致親密的接觸……一切都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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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要躲多久。」

  顧衍之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剛平復下來的沙啞,察覺不出絲毫怒氣,但卻讓沈鶴避無可避。

  沈鶴的魂體驟然一僵,下意識想要假裝沒聽見,試圖矇混過關。

  「小鶴。」

  第二次點名,不容迴避。

  沈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躁動,換回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散漫語氣,裝作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喊什麼,能不能安靜點?我都快睡著了。」

  顧衍之自然聽得出他在裝模作樣,畢竟剛剛發生的事情沈鶴顯然也很在意,不可能這麼快就睡著的。

  知道有人和他一樣心神不寧,顧衍之緊繃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今天的事,」他頓了頓,向來殺伐果斷的人,此刻竟有些找不到措辭,「……多謝你。」

  一句鄭重又認真的道謝,瞬間將沈鶴的思緒拽回方才旖旎的畫面。

  他在意識里無聲哀嚎,恨不得捂住耳朵,只求顧衍之別再提了,就讓這件事徹底翻篇,當成從未發生過吧!

  「哈哈……小事而已。」沈鶴乾笑兩聲,努力維持鎮定,「我只是謹遵醫囑,我們共用一具身體,你要是出了問題,最後遭殃的還是我。

  「我知道。」

  顧衍之低低應了聲,打斷沈鶴所有的辯解。

  沈鶴一噎,突然沒了聲音。

  他知道?他知道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

  【叮!目標心動值+3,當前為46%!恭喜宿主,再接再厲!】

  系統提示音不合時宜地響起,打破了僵持。

  沈鶴臉頰發熱,在心裡把006罵得狗血淋頭。偏偏挑這種讓人尷尬到腳趾摳地的時刻播報,這破系統是嫌場面還不夠亂嗎?

  【宿主,系統播報為固定程序,006無法干預!心動值實時播報能幫助宿主掌握攻略進度,方便及時調整策略,對任務大有裨益】

  006委屈,006要說。明明是宿主自己心思不乾淨,因某些事想入非非,反倒怪它擾亂思緒。

  都主動上手了,裝什麼剛烈直男!

  當然,這些話006隻敢腹誹,畢竟任務還得靠這大爺完成呢。

  ……

  「今天累了,睡覺吧。」

  見沈鶴久久不回復,顧衍之放下手上的擦頭巾,關上房間的燈,慢慢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睡了嗎?」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沈鶴突然出聲。

  「沒有。」

  「哦。」

  短暫的對話過後,又是漫長的沉默。

  片刻後,沈鶴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試探:「之之。」

  「嗯。」

  「你剛才……你醒來看到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顧衍之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嚇到了。」

  「就只有嚇到?」沈鶴不甘心地追問。

  「還能有什麼感覺?」

  沈鶴張了張嘴,想追問,但又覺得問不出口。

  「睡吧。」沈鶴說。

  「嗯。」

  夜色漸深,曖昧的余潮在寂靜里悄然發酵。

  ……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

  顧衍之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剛好七點鐘。

  收拾好一切來到公司後,王程遠抱著一沓文件準時出現,對著顧衍之語氣恭敬又帶著一絲凝重:

  「顧總,蘇景琛那邊的人說半小時後到,帶了蘇氏法務與財務負責人,說是來給出『正式交代』。」

  「另外,盛鑫資本那邊發來會議提醒,今天上午十點,新能源產業園第一輪招標開標,必須您到場。」

  顧衍之系好袖口袖扣,聲音恢復成那個冷冽沉穩的顧總:「知道了,等下讓他們直接上來。」

  他走到公司落地窗前,窗外是龍崗CBD的清晨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流轉流。

  這座繁華都市從不缺野心家,而他顧衍之,從來都是最不信命、最擅長把握機會的那一個。

  昨晚蘇家下藥、拘禁、脅迫,已經不是簡單的「糾纏」,而是商業對手可以利用的致命把柄。

  蘇景琛很清楚。

  所以今天,蘇家必須放血。

  沈鶴在意識里安靜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還有點不自然:「你打算怎麼收拾蘇家?」

  「合理索賠,合法併購。」顧衍之語氣平淡,「商業社會,一切用規則解決。」

  沈鶴「哦」了一聲,不再多問。

  他知道顧衍之做事有分寸,狠而不惡,強而不暴,極擅長抓住機會以及將一切可利用的創造成機會。

  這也是他欣賞這人的其中一點。

  八點整,門鈴準時響起。

  「顧總,蘇總到了。」

  「讓他進來。」

  蘇景琛走進來,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銀框眼鏡,笑容還是溫和的,但眼底帶著一絲疲憊。

  他身後跟著兩人,蘇氏集團法務總監、財務總監,四人此時臉色都有些凝重。

  「顧總,打擾了。」

  顧衍之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蘇總坐。」

  蘇景琛在對面坐下,王程遠端了茶進來,帶上門出去了。

  「顧總,昨晚的事——」蘇景琛頓了頓,「蘇家給您添麻煩了,清禾年輕不懂事,我已經教訓過她了。」

  顧衍之看著他,「蘇總,年輕不懂事不是藉口。報警的後果,你應該比我清楚。」

  蘇景琛的臉色變了一下,「顧總,清禾是一時糊塗,她喝多了,做了錯事,我代她向您道歉。」

  「道歉不重要。」顧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要的是,怎麼解決。」

  蘇景琛沉默了片刻,「顧總想怎麼解決?」

  顧衍之坐在沙發主位,指尖搭在膝蓋上,神情淡漠,氣場沉穩而壓迫。

  「我想看看你們的誠意。」

  蘇景琛深吸一口氣,抬手示意法務總監遞上文件。

  「顧總,這是我們連夜擬定的協議。」蘇景琛聲音發緊,「第一,現金賠償。蘇家願意賠償顧總精神損失、醫療費用、誤工費用,共計三千八百萬元。這筆錢今天之內到帳,不設任何附加條件。」

  顧衍之沒有接文件,看著他。

  蘇景琛繼續說道:「第二,城西物流園二期項目。蘇氏原本計劃獨立開發,現轉為與顧氏聯合開發。顧氏出資百分之四十九,占股百分之五十一,獲得項目控股權和運營權,蘇氏不參與經營管理,只按股權比例分紅。」

  「不知道這些,可能讓顧總看到我們的誠意?」蘇景琛抬眼看向顧衍之,等待他的回覆。

  沈鶴挑了挑眉,蘇家挺疼愛這個女兒啊,這麼捨得。不過,顧衍之估計不會這麼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他繼續看向談判桌上的幾人。

  果然,顧衍之只是淡淡掃了一眼文件,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動。

  「蘇總,」他聲音平靜,卻飽含譏諷,「如果這就是蘇家的誠意,那我想你們可以回去了。」

  蘇景琛臉色一白:「顧總,蘇氏已經拿出最大的誠意了,如果您還不滿意的話,我們可以再商量——」

  「所以?」顧衍之打斷他,語氣冷了幾分,「蘇小姐對我下藥、非法拘禁、蓄意傷害的事情,你們就想拿點錢和一個項目輕飄飄的打發我嗎?」

  顧衍之端起面前有些冷掉的茶,輕抿一口,語氣里滿是遺憾。

  「我知道這事情哪怕鬧到警局,對蘇家和蘇小姐來說也不是什麼大麻煩。但是我這個人向來睚眥必報,如果可以,我真不希望和貴司鬧得這般不愉快。」

  蘇景琛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如果蘇氏資金鍊沒有出現問題,他們未必會怕顧衍之,但是如今……蘇氏已經不能再出現任何醜聞了。

  更重要的是——

  盛鑫資本已經入局顧氏新能源。

  陳國良站在顧衍之這邊。

  一旦鬧大,蘇家不僅會被顧衍之擊垮,還會被陳國良徹底踢出核心商圈,永世不得翻身。

  蘇景琛深吸一口氣,遮住眼底的陰霾,直接道:

  「顧總想要什麼,請直說。」

  顧衍之也不賣關子,直接說出他的要求:「除了剛剛你說的現金賠償;蘇氏旗下三家連鎖商超,與顧氏簽訂五年排他性供貨協議。顧氏成為這三家商超的核心供應商,負責生鮮、冷鏈等品類的供應與倉儲。蘇氏不得與其他同類供應商合作。」

  「此外,蘇家承諾,蘇清禾即刻出國,終生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出現在我面前,不得聯繫、糾纏、挑釁。若違反,蘇家自願賠付顧氏違約金一千萬元。」

  「對了,還有剛剛蘇總說的,城西物流園的控股權,我要六成,不是百分之五十一。」

  「以上所有條款,蘇家承諾嚴格保密,不得對外披露。若泄露,視為違約。」

  法務總監臉色一變,想要開口,被蘇景琛按住。

  「顧總,六成控股權未免太過——」

  「城西物流園的冷鏈專線經營許可,現在還在申請階段。顧氏有現成的冷鏈資源,可以幫你把專線批下來。」顧衍之看著他,「沒有顧氏的冷鏈配套,城西那塊地就是一片倉庫,不值錢,蘇總應該清楚。」

  蘇景琛當然清楚,就是太清楚了所以才無力反駁。

  蘇景琛的手指緊了緊。

  顧衍之繼續說:「供貨合同的部分,蘇氏的商超需要冷鏈配送,顧氏的冷鏈網絡覆蓋整個華北,你自己建,三年內建不起來。」

  蘇景琛沉默了幾秒,「供貨合同三年。」

  「五年。」

  「成交。」蘇景琛咬著牙說。

  顧衍之把文件遞迴去,讓助理重新列印條款,蘇景琛簽字的時候,手指在抖。

  簽完,蘇景琛站起來。

  「顧總,希望從今以後,恩怨兩清。」

  「蘇總,蘇小姐的事,到此為止。我們合作愉快。」顧衍之站起來,朝蘇景琛伸手。

  兩人客氣的寒暄幾句,蘇景琛便沉著臉帶著人走了。

  門關上,客廳安靜下來。

  沈鶴在意識里感嘆:「你是真敢要啊。」

  顧衍之輕輕捏了捏眉心,在心底淡淡輕哼一聲:「這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沒有直接吞掉蘇氏核心資產。蘇家人足夠聰明,就該明白,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說罷,他向後靠在真皮沙發上,緩緩閉目養神。

  大腿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昨晚藥效殘留的疲憊還沒散去,加上一早上的高強度談判,他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

  沈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疲憊、疼痛和緊繃。

  「你還好吧?」

  他看著上一秒還在運籌帷幄,下一秒就靠在沙發上擰眉的人,無奈嘆氣,「要不要先休息一會兒,等會兒還要去盛鑫開會呢。」

  顧衍之睜開眼,眼底是遮不住的疲憊。

  「沒事。」

  「什麼沒事,」沈鶴皺眉,「你傷口一直在疼,你以為我感覺不到?」

  共感是雙向的。

  顧衍之疼,他也疼;顧衍之累,他也累。

  顧衍之沉默片刻,忽然輕聲問:

  「你一直在感知我?」

  沈鶴一噎,他發現顧衍之最近膽子大了不少,以前都是他主動出擊的。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顧衍之開始猝不及防的問他一些難回答的問題。

  那能怎麼辦?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唄。

  見沈鶴沉默,顧衍之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走吧,去盛鑫。」

  他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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