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宴會
顧衍之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發緊的澀意，面上依舊繃著，不肯露半點示弱。
「我沒有生氣。」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影響我工作。」
沈鶴聞言在意識里輕嗤一聲，聽得出他在嘴硬，卻沒再戳破。
他也說不清，看到顧衍之在意他後，心裡那點怪異的感覺是什麼。
明明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才故意作出的親近感。可看著顧衍之這副強裝鎮定、耳根卻悄悄泛紅的模樣，他心裡竟泛起一絲隱秘的愉快。
好像……顧衍之會因為他的消失而慌亂，會因為他的歸來而動怒，是一件特別值得得意的事。
這種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沈鶴強行按了下去。
荒唐。
一個大男人的在意有什麼好竊喜的，他也是根正苗紅的直男啊！
他只是覺得這隻高冷彆扭的直男總裁，生氣炸毛的樣子，比平時冷冰冰像塊石頭的樣子有趣多了。
【直男，可不會到處強調自己是直男】
006的聲音幽幽響起，明明是冰冷平直的電子音，沈鶴卻莫名聽出幾分嘲諷。
【哦？這麼說你很懂咯？】沈鶴轉頭，雙手抱胸，皮笑肉不笑的看著飄浮在意識里的系統光球。
【……】系統瞬間裝死，光屏一黑，徹底靜音。
沈鶴在心裡罵了它幾句，才慢悠悠收回注意力，繼續回復顧衍之的話：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消失提前跟顧總報備，絕不影響您日理萬機。」
語氣敷衍，帶著慣有的調侃，似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顧衍之抿了抿唇，沒再說話，緊繃的下頜線卻緩緩鬆了下來。
辦公室再次安靜了下來，沒有爭吵和刻意調笑，只有一種微妙的默契，像一層薄紗，輕輕蓋住了剛才那陣兵荒馬亂。
顧衍之重新拿起鋼筆，繼續工作。
兩人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
接下來的日子沈鶴又恢復了往常的聒噪，當然，愛動手動腳的毛病也是一點沒改。
顧衍之已經懶得抵抗了，只要沈鶴不太過分、不越界，他都忍了。
平靜的日子才過了幾天，顧衍之就收到了一份請柬。
王程遠把那個燙金信封放在桌角，語氣恭敬：「顧總，城南商業協會的春季答謝晚宴，主辦方再三邀請，盛鑫資本的陳老也會出席。」
顧衍之頭都沒抬：「推了。」
「可是……」王程遠猶豫了一下，「陳老那邊特意讓人帶話，說希望您能去。」
顧衍之的筆尖頓了一下。
陳國良開口了，他不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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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號？」
「這周六晚上七點，鼎峰酒店。」
「知道了，安排車。」
王程遠應了一聲，帶上門出去了。
沈鶴在意識里打了個哈欠，剛剛睡醒的樣子：「什麼晚宴？」
「商業協會的。」
「有吃的嗎？」
顧衍之懶得回答。
沈鶴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往下說：「肯定有，這種場合，最差也有幾盤小點心。之之，你到時候幫我多吃點。」
「你自己吃不到，讓我幫你吃？」顧衍之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你吃了就等於我吃了，咱倆一條命，你忘了？」
顧衍之沒接話，這種歪理聽多了容易被同化。
周六下午，顧衍之難得提前離開了辦公室。
他回家換了一身衣服。
鏡中倒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姿，深藏青色的高定西裝穿在身上，更顯得冷峻矜貴。
他站在穿衣鏡前整理領帶，沈鶴在意識里「嘖嘖」誇讚。
「之之，你今天這身不錯。」
「閉嘴。」
「我說真的，你這腰，這肩，這比例，不去當模特可惜了。」
顧衍之長得是真好看，冷硬鋒利的五官配上寬肩窄腰，氣場十足，氣質比起他見過的權貴子弟，也絲毫不差，反而更有股野生的銳氣。
顧衍之系領帶的手頓了一下，「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在我換衣服的時候說這種話？」
「我誇你帥也不行？」
「不行。」
「之之，現在傲嬌已經沒有市場了～」
顧衍之沒有接話，他拿起車鑰匙，走出門。沈鶴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點點紅，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鼎峰酒店在京城CBD核心地段，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在暮色中閃著冷光。車子停在門口，門童上前拉開車門，顧衍之邁步下車。
宴會廳在頂樓。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悠揚的弦樂從走廊盡頭飄過來。水晶燈璀璨奪目，燈光灑落在每一位來賓精心打扮的衣衫上。
空氣里飄著香檳和甜點的香氣，侍者端著銀托盤穿行其間。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笑容。
沈鶴在意識里「嚯」了一聲：「排場不小。」
顧衍之走進宴會廳，裡面人很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幾個面熟的面孔——上個月在陳國良的私人宴會上見過。
他沒有急著上前打招呼，而是走向角落，端了一杯香檳，安靜地站著。
「顧總，您也來了？」
一個老總轉頭看到顧衍之，笑著上前打招呼：「聽說顧氏最近正在和盛鑫合作？最近項目進展如何？」
「還算順利，下個月動工。」
「那可太好了，以後有機會合作。」
兩人聊了幾句，氣氛還算融洽，沒多久那位老總就去跟下一個人碰杯了。
顧衍之在角落樂的安靜。
「喲，這不是顧總嗎？真是稀客。」
一道帶著幾分輕慢、幾分熟稔、又裹著化不開的嘲諷的聲音，從斜後方慢悠悠飄過來。
顧衍之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
這個聲音，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聽見。
沈鶴在意識里挑眉：「這孫子誰啊？跟你有仇？」
「大學時的舊敵。」顧衍之簡短應答，「一直針對我。」
沈鶴瞬間來了興致：「哦？因為啥？搶他女朋友了？」
顧衍之沒理他，緩緩轉身。
不遠處，一個穿著米白色高定西裝的男人緩步走來，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與倨傲，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眼神里的輕蔑卻毫不掩飾。
趙廷宇。
京城趙家獨子，家世雄厚，從大學起就視顧衍之為眼中釘。
當年在學校，顧衍之窮得連學費都要靠助學金和兼職，一門心思創業。
趙廷宇仗著家裡的勢，明里暗裡擠兌、搶項目、散布謠言，顧衍之不是沒反抗過，可每次鬧到學校，最後都被趙家輕飄飄壓下。
那時候他沒得選，只能忍。
如今他把顧氏做起來了，在商圈有了一席之地，可在趙廷宇眼裡，他依舊是那個從底層爬上來、上不得台面的窮小子。
趙廷宇走到顧衍之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自上而下掃過他，像在打量一件突然闖進高檔場所的廉價物品。
「幾年不見，顧總倒是越來越會往圈子裡擠了。」他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語氣客氣有禮，話里的刺卻根根扎人。
「也是，現在顧總算有點身份，是該多露露臉，免得別人還當你是當年那個……靠個老東西賣路邊攤，才能拉扯大的窮小子。」
最後一句，他刻意傾身靠近、聲音壓低到只有顧衍之能聽見。
別說顧衍之了，沈鶴聽到這段話臉色也是一黑，這嘴也太賤了，拐著彎罵人不說，還拿人家已經過世的奶奶做筏子。
周圍的交談聲下意識淡了下去，幾道目光隱晦地投過來。
都是圈子裡的人，誰不知道趙廷宇和顧衍之那點陳年舊帳。但沒人上前勸，雙方都得罪不起，不如抱著看熱鬧的心思，遠遠看著。
顧衍之周身氣壓驟然沉下，握著酒杯的手指繃得泛白。他抬眼，目光冷冽如刃：
「趙總，商場之上，論事不論出身，更不辱及家人，這是最基本的體面。」
趙廷宇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似的，輕笑了幾聲，語氣輕慢更甚：「體面？顧總這是被戳中痛處了？我說錯了？你本就是——」
「趙總。」顧衍之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冷意，「我奶奶是擺過攤，靠一雙手把我養大，供我讀完大學，我以她為榮。趙總拿一個過世的老人說事，是想讓大家看看趙家的家教？」
他目光直視趙廷宇，不躲不閃。
「還是說，趙總除了拿別人的出身和家世做文章，就沒有別的本事了？」
周圍安靜了一瞬，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別過臉去。
趙廷宇臉色微變，嘴角的笑意掛不住了，他沒想到顧衍之會這麼直接把他的惡意攤在明面上。
再說下去，就是他欺人太甚、不敬逝者。
他攥了攥酒杯，隨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嘴角重新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行，你嘴皮子厲害。聽說你那個新能源項目環評沒過？不過像顧氏這樣的根基，被卡著也正常。需不需要我幫你打個招呼？畢竟，趙家在京城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沈鶴在意識里嗤了一聲，這人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環評早就過了。
顧衍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不勞趙總費心，環評已經過了，今天上午拿到的批文。」
趙廷宇聞言一愣，下意識反駁道：「不可能，就憑你們？」
「趙總不行不代表別人不行。」顧衍之放下酒杯，「不過趙總倒是提醒我了，我記得趙氏在華東拿的那塊地，環評比我的晚了大半年，被環保局打回來兩次。」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項目是趙總親自負責的吧？」
「趙氏環評沒過？」
「聽說數據造假，被退回來兩次。」
「那難怪那塊地一直動不了。」
趙廷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盯著顧衍之，壓低聲音，語氣里多了幾分威脅：
「顧衍之，你別不識抬舉。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泥腿子，真以為攀上陳老就一步登天了？京城的圈子，比你想像中要小多了。」
誰知道顧衍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放到明面上，「趙總，這是公共場合，有話可以大大方方說，在座的各位應該會很感興趣。」
趙廷宇眼神陰鷙的看著他，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顧衍之毫無壓力，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這也是趙廷宇最厭惡他的點，明明是個一天打幾份工、飯都吃不飽的窮鬼，卻總是裝出一副萬事不慌的冷酷樣子。
裝貨！
偏偏學校里的那些女人就吃這套！連他喜歡的女人，也對這個裝貨另眼相看！
「趙總。」身邊助理的提醒讓趙廷宇恢復了些許理智，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但周圍的目光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再說下去，失態的就是他自己。
他攥著酒杯的手指青筋暴起，正要開口，一個輕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衍之。」
顧衍之轉頭。
一個女人站在幾步外，穿著一身香檳色的及地禮裙，長發挽成鬆散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五官明艷大氣，氣質溫婉，看著顧衍之時眼底還帶著一絲驚喜。
蘇清禾。
沈鶴在意識里挑了挑眉：「這誰啊？」
「大學學妹。」顧衍之在心裡簡短回應。
蘇家大小姐，大學時追了顧衍之整整四年，坦蕩熱烈，從不掩飾心意。顧衍之從頭到尾冷淡拒絕，沒有半分含糊，她直到畢業才徹底死心，傷心出國。
誰也沒想到，她會在今天回來。
蘇清禾走過來，在顧衍之面前站定。她看向他的眼睛裡，有重逢的高興、緊張，以及一絲說不清的委屈。
「好久不見。」
「蘇小姐。」顧衍之微微頷首，眼神清亮坦蕩，態度客氣而疏離。
蘇清禾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卻依舊笑著：「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顧衍之語氣沒半分波瀾，「蘇小姐回國，是打算長期發展？」
「嗯，家裡讓我回來接手部分生意。」蘇清禾看著他，目光直白又熱烈，「衍之，我……」
她話沒說完，就被趙廷宇打斷。
他看到蘇清禾先是驚喜，隨即臉色便難看了起來。他熟稔的上前半步，插在兩人中間，然後對著蘇清禾道：
「清禾，你回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蘇清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咸不淡：「剛回來，還沒來得及聯繫老朋友。」
然後，再次把目光移回顧衍之身上：
「衍之，我們能單獨聊聊嗎？」
「我沒有生氣。」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影響我工作。」
沈鶴聞言在意識里輕嗤一聲，聽得出他在嘴硬，卻沒再戳破。
他也說不清，看到顧衍之在意他後，心裡那點怪異的感覺是什麼。
明明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才故意作出的親近感。可看著顧衍之這副強裝鎮定、耳根卻悄悄泛紅的模樣，他心裡竟泛起一絲隱秘的愉快。
好像……顧衍之會因為他的消失而慌亂，會因為他的歸來而動怒，是一件特別值得得意的事。
這種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沈鶴強行按了下去。
荒唐。
一個大男人的在意有什麼好竊喜的，他也是根正苗紅的直男啊！
他只是覺得這隻高冷彆扭的直男總裁，生氣炸毛的樣子，比平時冷冰冰像塊石頭的樣子有趣多了。
【直男，可不會到處強調自己是直男】
006的聲音幽幽響起，明明是冰冷平直的電子音，沈鶴卻莫名聽出幾分嘲諷。
【哦？這麼說你很懂咯？】沈鶴轉頭，雙手抱胸，皮笑肉不笑的看著飄浮在意識里的系統光球。
【……】系統瞬間裝死，光屏一黑，徹底靜音。
沈鶴在心裡罵了它幾句，才慢悠悠收回注意力，繼續回復顧衍之的話：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消失提前跟顧總報備，絕不影響您日理萬機。」
語氣敷衍，帶著慣有的調侃，似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顧衍之抿了抿唇，沒再說話，緊繃的下頜線卻緩緩鬆了下來。
辦公室再次安靜了下來，沒有爭吵和刻意調笑，只有一種微妙的默契，像一層薄紗，輕輕蓋住了剛才那陣兵荒馬亂。
顧衍之重新拿起鋼筆，繼續工作。
兩人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
接下來的日子沈鶴又恢復了往常的聒噪，當然，愛動手動腳的毛病也是一點沒改。
顧衍之已經懶得抵抗了，只要沈鶴不太過分、不越界，他都忍了。
平靜的日子才過了幾天，顧衍之就收到了一份請柬。
王程遠把那個燙金信封放在桌角，語氣恭敬：「顧總，城南商業協會的春季答謝晚宴，主辦方再三邀請，盛鑫資本的陳老也會出席。」
顧衍之頭都沒抬：「推了。」
「可是……」王程遠猶豫了一下，「陳老那邊特意讓人帶話，說希望您能去。」
顧衍之的筆尖頓了一下。
陳國良開口了，他不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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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號？」
「這周六晚上七點，鼎峰酒店。」
「知道了，安排車。」
王程遠應了一聲，帶上門出去了。
沈鶴在意識里打了個哈欠，剛剛睡醒的樣子：「什麼晚宴？」
「商業協會的。」
「有吃的嗎？」
顧衍之懶得回答。
沈鶴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往下說：「肯定有，這種場合，最差也有幾盤小點心。之之，你到時候幫我多吃點。」
「你自己吃不到，讓我幫你吃？」顧衍之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你吃了就等於我吃了，咱倆一條命，你忘了？」
顧衍之沒接話，這種歪理聽多了容易被同化。
周六下午，顧衍之難得提前離開了辦公室。
他回家換了一身衣服。
鏡中倒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姿，深藏青色的高定西裝穿在身上，更顯得冷峻矜貴。
他站在穿衣鏡前整理領帶，沈鶴在意識里「嘖嘖」誇讚。
「之之，你今天這身不錯。」
「閉嘴。」
「我說真的，你這腰，這肩，這比例，不去當模特可惜了。」
顧衍之長得是真好看，冷硬鋒利的五官配上寬肩窄腰，氣場十足，氣質比起他見過的權貴子弟，也絲毫不差，反而更有股野生的銳氣。
顧衍之系領帶的手頓了一下，「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在我換衣服的時候說這種話？」
「我誇你帥也不行？」
「不行。」
「之之，現在傲嬌已經沒有市場了～」
顧衍之沒有接話，他拿起車鑰匙，走出門。沈鶴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點點紅，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鼎峰酒店在京城CBD核心地段，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在暮色中閃著冷光。車子停在門口，門童上前拉開車門，顧衍之邁步下車。
宴會廳在頂樓。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悠揚的弦樂從走廊盡頭飄過來。水晶燈璀璨奪目，燈光灑落在每一位來賓精心打扮的衣衫上。
空氣里飄著香檳和甜點的香氣，侍者端著銀托盤穿行其間。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笑容。
沈鶴在意識里「嚯」了一聲：「排場不小。」
顧衍之走進宴會廳，裡面人很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幾個面熟的面孔——上個月在陳國良的私人宴會上見過。
他沒有急著上前打招呼，而是走向角落，端了一杯香檳，安靜地站著。
「顧總，您也來了？」
一個老總轉頭看到顧衍之，笑著上前打招呼：「聽說顧氏最近正在和盛鑫合作？最近項目進展如何？」
「還算順利，下個月動工。」
「那可太好了，以後有機會合作。」
兩人聊了幾句，氣氛還算融洽，沒多久那位老總就去跟下一個人碰杯了。
顧衍之在角落樂的安靜。
「喲，這不是顧總嗎？真是稀客。」
一道帶著幾分輕慢、幾分熟稔、又裹著化不開的嘲諷的聲音，從斜後方慢悠悠飄過來。
顧衍之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
這個聲音，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聽見。
沈鶴在意識里挑眉：「這孫子誰啊？跟你有仇？」
「大學時的舊敵。」顧衍之簡短應答，「一直針對我。」
沈鶴瞬間來了興致：「哦？因為啥？搶他女朋友了？」
顧衍之沒理他，緩緩轉身。
不遠處，一個穿著米白色高定西裝的男人緩步走來，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與倨傲，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眼神里的輕蔑卻毫不掩飾。
趙廷宇。
京城趙家獨子，家世雄厚，從大學起就視顧衍之為眼中釘。
當年在學校，顧衍之窮得連學費都要靠助學金和兼職，一門心思創業。
趙廷宇仗著家裡的勢，明里暗裡擠兌、搶項目、散布謠言，顧衍之不是沒反抗過，可每次鬧到學校，最後都被趙家輕飄飄壓下。
那時候他沒得選，只能忍。
如今他把顧氏做起來了，在商圈有了一席之地，可在趙廷宇眼裡，他依舊是那個從底層爬上來、上不得台面的窮小子。
趙廷宇走到顧衍之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自上而下掃過他，像在打量一件突然闖進高檔場所的廉價物品。
「幾年不見，顧總倒是越來越會往圈子裡擠了。」他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語氣客氣有禮，話里的刺卻根根扎人。
「也是，現在顧總算有點身份，是該多露露臉，免得別人還當你是當年那個……靠個老東西賣路邊攤，才能拉扯大的窮小子。」
最後一句，他刻意傾身靠近、聲音壓低到只有顧衍之能聽見。
別說顧衍之了，沈鶴聽到這段話臉色也是一黑，這嘴也太賤了，拐著彎罵人不說，還拿人家已經過世的奶奶做筏子。
周圍的交談聲下意識淡了下去，幾道目光隱晦地投過來。
都是圈子裡的人，誰不知道趙廷宇和顧衍之那點陳年舊帳。但沒人上前勸，雙方都得罪不起，不如抱著看熱鬧的心思，遠遠看著。
顧衍之周身氣壓驟然沉下，握著酒杯的手指繃得泛白。他抬眼，目光冷冽如刃：
「趙總，商場之上，論事不論出身，更不辱及家人，這是最基本的體面。」
趙廷宇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似的，輕笑了幾聲，語氣輕慢更甚：「體面？顧總這是被戳中痛處了？我說錯了？你本就是——」
「趙總。」顧衍之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冷意，「我奶奶是擺過攤，靠一雙手把我養大，供我讀完大學，我以她為榮。趙總拿一個過世的老人說事，是想讓大家看看趙家的家教？」
他目光直視趙廷宇，不躲不閃。
「還是說，趙總除了拿別人的出身和家世做文章，就沒有別的本事了？」
周圍安靜了一瞬，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別過臉去。
趙廷宇臉色微變，嘴角的笑意掛不住了，他沒想到顧衍之會這麼直接把他的惡意攤在明面上。
再說下去，就是他欺人太甚、不敬逝者。
他攥了攥酒杯，隨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嘴角重新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行，你嘴皮子厲害。聽說你那個新能源項目環評沒過？不過像顧氏這樣的根基，被卡著也正常。需不需要我幫你打個招呼？畢竟，趙家在京城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沈鶴在意識里嗤了一聲，這人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環評早就過了。
顧衍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不勞趙總費心，環評已經過了，今天上午拿到的批文。」
趙廷宇聞言一愣，下意識反駁道：「不可能，就憑你們？」
「趙總不行不代表別人不行。」顧衍之放下酒杯，「不過趙總倒是提醒我了，我記得趙氏在華東拿的那塊地，環評比我的晚了大半年，被環保局打回來兩次。」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項目是趙總親自負責的吧？」
「趙氏環評沒過？」
「聽說數據造假，被退回來兩次。」
「那難怪那塊地一直動不了。」
趙廷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盯著顧衍之，壓低聲音，語氣里多了幾分威脅：
「顧衍之，你別不識抬舉。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泥腿子，真以為攀上陳老就一步登天了？京城的圈子，比你想像中要小多了。」
誰知道顧衍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放到明面上，「趙總，這是公共場合，有話可以大大方方說，在座的各位應該會很感興趣。」
趙廷宇眼神陰鷙的看著他，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顧衍之毫無壓力，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這也是趙廷宇最厭惡他的點，明明是個一天打幾份工、飯都吃不飽的窮鬼，卻總是裝出一副萬事不慌的冷酷樣子。
裝貨！
偏偏學校里的那些女人就吃這套！連他喜歡的女人，也對這個裝貨另眼相看！
「趙總。」身邊助理的提醒讓趙廷宇恢復了些許理智，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但周圍的目光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再說下去，失態的就是他自己。
他攥著酒杯的手指青筋暴起，正要開口，一個輕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衍之。」
顧衍之轉頭。
一個女人站在幾步外，穿著一身香檳色的及地禮裙，長發挽成鬆散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五官明艷大氣，氣質溫婉，看著顧衍之時眼底還帶著一絲驚喜。
蘇清禾。
沈鶴在意識里挑了挑眉：「這誰啊？」
「大學學妹。」顧衍之在心裡簡短回應。
蘇家大小姐，大學時追了顧衍之整整四年，坦蕩熱烈，從不掩飾心意。顧衍之從頭到尾冷淡拒絕，沒有半分含糊，她直到畢業才徹底死心，傷心出國。
誰也沒想到，她會在今天回來。
蘇清禾走過來，在顧衍之面前站定。她看向他的眼睛裡，有重逢的高興、緊張，以及一絲說不清的委屈。
「好久不見。」
「蘇小姐。」顧衍之微微頷首，眼神清亮坦蕩，態度客氣而疏離。
蘇清禾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卻依舊笑著：「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顧衍之語氣沒半分波瀾，「蘇小姐回國，是打算長期發展？」
「嗯，家裡讓我回來接手部分生意。」蘇清禾看著他，目光直白又熱烈，「衍之，我……」
她話沒說完，就被趙廷宇打斷。
他看到蘇清禾先是驚喜，隨即臉色便難看了起來。他熟稔的上前半步，插在兩人中間，然後對著蘇清禾道：
「清禾，你回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蘇清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咸不淡：「剛回來，還沒來得及聯繫老朋友。」
然後，再次把目光移回顧衍之身上：
「衍之，我們能單獨聊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