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賭與不賭
李洛出了宮，摸著手中的牌子。
說實話，單有這東西也不頂用，畢竟現在也說不準京營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不過眼下他已顧不了這麼多，剛回到家，便見林如海已然到了家中，正等著他。
他急匆匆拉著人進了書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講完後。
林如海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情況他已然明白，眼下的局勢恐怕早已不容樂觀。
如今早已到了關鍵關口。
思索片刻，林如海開口道：「宮中的事你就別管了，陛下定會給侯孝康發令，讓他在宮中做好戒備。
倒是京營這邊，你得先摸清哪些人尚可用、哪些人不可用，還有他們到底能動用多少力量。」
說著，林如海再次嘆氣，目光落在李洛手中的圓形令牌上：「這王命旗牌本是一套，可陛下只給了你牌子，沒給你令旗，作用未免削弱了大半。說到底，陛下還是下不了狠心啊。」
他與皇帝既是君臣，也是師徒，更是心腹，對皇帝的性子再清楚不過。
什麼都好，偏偏沾了優柔寡斷、心慈手軟的毛病。
「不管了，」林如海話鋒一轉，「你去私下傳信，切記別讓旁人知道。發給你在九邊相熟的那些將領、制台們，讓他們各自提高警惕。
我倒覺得九邊的情況或許沒這麼糟，但京營恐怕比我們想的還要差。」
李洛點點頭，當即磨墨鋪紙，準備給這些人寫信，之後再派親信送去。
兩三天內信便能送到，到時候便見分曉。
不過一日多的光景，王仁已換乘快馬趕到了王子騰處。
剛一見面，只見他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直直跪到王子騰面前：「叔父，出大事了！」
王子騰連忙上前扶起他，一邊心疼地幫他拍去身上的塵土，一邊急問：「到底何事？」
王仁顧不上喘息，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王子騰的雙拳猛地攥緊，又緩緩鬆開，只道：「你回來就好，先去歇息歇息吧。」
「叔父，我……」王仁還想再說，卻被王子騰低聲打斷。
王子騰心裡犯了難，遲遲下不了決心。
這事一旦行差踏錯，他一家子怕是要被誅九族，就算誅十族也未必不可能。
通敵叛國、謀逆作亂，真要是做了，不管是寫進史書，還是按國法論處，他都得成那千古罵名里最臭不可聞的人。
可反過來想，不做，他就能有好下場嗎？
他太清楚太上皇的性子，也明白就算當今皇上心慈手軟，也絕不可能放任他這樣的人繼續活著。
想到這兒，他又緩緩轉過頭，目光里多了幾分掙扎後的坦然。
「算了，」王子騰忽然改了主意，對他道，「你別走，現在就去傳信。給那些人說，能調多少人就調多少人，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事若不成，大家便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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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頓時面露興奮，湊上前問：「那何時行動？」
「五日之後。」
見王子騰如此果決，王仁也不再多問，轉身便去安排。
可王子騰留在原地，臉上卻滿是愁緒。
他心裡根本沒底，到底有多少人願意冒著「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風險，跟著他一起謀反？
他更不知道，事情最終會走向何種結局。
不過，若是以有心算無心，倒說不定真能成。
畢竟九邊不少將官尚有公心，除非他們不顧邊境防線、不管塞外的俺答，否則絕不可能盡全力阻止他和他的人。
一旦雙方在九邊徹底引爆大戰，那後果不堪設想。
以王子騰的了解，這事說到底不過是場皇位之爭，輸贏尚且難料。
可若是因為內亂，再讓草原上的蒙古人趁機南下，像從前那樣圍困京城，甚至攻破京城，那九邊這群將領，可就真要青史留名了。
對王子騰來說，反倒沒什麼好怕的了。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倒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拼贏了，便是潑天的富貴。
拼輸了，結局跟不拼也沒多大差別。
詔獄之中，水溶躺在草垛上。
往日裡那份榮華富貴養出的雍容氣質，如今早已蕩然無存。
他腦袋邊堆著雜草，頭髮蓬亂，模樣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倒是身旁的甄應嘉境況稍好。
前些日子家裡人來送了些衣物，雖說不算華貴，卻還整潔。
突然，一名錦衣衛走到水溶的牢柵欄前，壓低聲音問道：「郡王殿下，太上皇托我來問您一句話：那人到底藏在何處？您若是實在不願透露，可就別怪他老人家心狠了。」
值班的錦衣衛見狀，剛想上前阻攔，那傳信的錦衣衛卻直接掏出刀，抹向自己的脖子，當場沒了氣。
甄應嘉的瞳孔驟然收縮，不過是傳句話，竟直接用掉一個能安插進詔獄的人手，這般下手，實在狠辣果決。
水溶看著地上的屍體，突然笑了。
很快，幾名錦衣衛走到他身邊，追問剛才那人說了什麼。
水溶連理都未理，徑直走回草垛上躺下，眼中滿是不屑。
這些錦衣衛也沒了辦法，他們並非沒給水溶上過刑，可這人嘴硬得很，又不敢真把他弄死，到最後還是沒問出半點有用的東西。
前些日子，錦衣衛還曾斷過他的糧，可結果依舊。
連著餓了幾天，水溶還是半個字不說，到最後眾人給他送吃的，他竟連碰都不碰。
沒辦法，錦衣衛怕真出了人命擔責，只好開啟監牢進去，按住他的嘴強行灌食。
這人的性子，大夥也算摸透了，實在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
等眾人走後，甄應嘉卻突然對著水溶開口，兩人的監牢隔了不過幾米，說話的聲音能清楚傳到對方耳中。
「其實，根本就沒有那個人吧？」
水溶臉上的笑容猛地一收，直接翻身坐了起來，反問：「為什麼說沒有？你怎麼知道？」
甄應嘉沒回答，反倒話鋒一轉：「你已經窮途末路了，翻不了身的。不管最後是誰贏，你的結局都一樣。太上皇想讓你死，皇帝也想讓你死，所有人都想讓你死，你活不了了。」
水溶卻笑出了聲：「活？人這一輩子，能活的日子就那麼多。臨了了，多看些有意思的光景，不好嗎？你說呢？」
甄應嘉沒理會他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反倒從他的反應里，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忍不住揣度起太上皇的心思，太上皇到底信不信，水溶真的藏著皇孫？
若是根本沒有皇孫這個人，那太上皇費盡心機爭這一遭，到頭來能落下什麼？
太上皇年紀不小了，就算重新登基，又能坐幾年皇位？
到最後，皇位還是要傳給別人，總不能從旁支宗藩里隨便挑個人來繼承吧？
越想，甄應嘉只覺得腦子越亂。
其實到現在，他還沒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投向皇帝那邊。
他心裡滿是猶豫，雖說自己如今落了難，可境況總比水溶好得多，至少家族還保全著。
若是太上皇贏了，他只要不多言，自然能繼續享富貴。
若是皇帝贏了，就算家裡清貧些，憑著幾世積累的家底和人脈，未必沒機會東山再起。
可一旦真的向皇帝透露些什麼，那便是拿自己的命、拿一家子的命去賭。
正糾結著，前幾日夫人來探監時，說起自家三姑娘結親的事兒，又不由得在他腦海里浮現。
賭，還是不賭？
李洛這邊，張有德剛剛到家，他如今已接管了五城兵馬司。
雖說李洛心裡清楚，這五城兵馬司的戰力恐怕比街頭混混強不了多少，還是忍不住上前問：「怎麼樣？」
張有德搖了搖頭，語氣沉重：「非常糟糕。靠他們打仗，想都別想。正經士卒只要百來人，就能把他們全衝散，根本成不了事。」
聽到這話，李洛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了一句裘良，又追問張有德：「京營裡頭到底是什麼情況？張叔，你這些日子在那邊看著，覺得怎麼樣？」
張有德先嘆了句：「說實話，牛繼宗上任後，京營確實有不少改善。」
可話鋒一轉，又道，「但這改善只限於他們的心腹部隊，絕大多數人馬跟之前沒什麼兩樣。真能打的，撐死也就兩三萬。」
這話讓李洛又是一陣頭疼，這種兵最是難搞。
名義上是京營，其實有一半算是勛貴老爺們的私卒家兵。
他們吃著朝廷的空餉，養著自己的精銳，裡頭不少還是府里的家生子，忠誠度和戰鬥力都不容小覷。
見李洛愁眉不展，張有德卻話鋒一轉：「你也不用這麼悲觀，有件事你倒是忘了。」
李洛連忙問：「什麼事？」
「京營里不少人，其實都很服你。」
這話讓李洛瞬間反應過來，看來當年京城那一戰，他到底還是攢下了不少威望。
張有德接著說：「你是不知道，我一進京營，跟人提了和你的關係，多少人天天圍著我問東問西。問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問你在南邊都做了些什麼事，就連不少將官，對你都極為崇拜。
之前還有人給我送禮，我起初以為是想賄賂我，後來才知道，不少人都是當年跟你在陣前沖陣斬將的老弟兄。」
聽到這裡，李洛心中稍稍鬆快了些。
這些年的奔波，總歸不是白費的。
只要京營里還有這樣念著舊情計程車卒，情況就不算徹底糟糕。
可他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對張有德說：「張叔，還是早做打算吧。我總覺得，這幾日必定要出大事。」
其實他心裡也憋著股火，皇帝為什麼就不能心狠手辣些？
若是現在能果斷下手、提早發難，定能穩住局面，占據先機，無論如何也能減少不少損失。
這明明是明眼人都能看清的道理，陛下怎麼就偏偏不明白呢？
榮國府里，賈母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一半是心情鬱結，一半是攤上這檔子事，縱使她年事已高，也得四處周旋。
今日更是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府里人都圍著她轉。
眼下眾人本就沒了主心骨，要是老太太再出事，榮國府恐怕就真的撐不住了。
邢夫人在一旁哭哭啼啼，王夫人則臉色平靜，沒什麼表情。
丫鬟、姑娘們都在屋外候著，不敢擅闖。
邢夫人哭了許久，吵得賈母有些不耐煩，低聲罵道：「哭什麼哭？哭能解決事嗎？」
邢夫人這才住了聲，她現在是真沒了主意，要是老太太再不拿主意，她們這一房可就徹底完了。
這時，賈璉、賈薔和寶玉匆匆進了屋，他們剛把賈敬的棺槨遷到鐵檻寺，只是眼下這形勢，根本不適合發喪。
賈母見三人回來，精神頭才好了些，急忙問道：「外面怎麼樣了？可有什麼風聲？」
賈薔趕忙上前一步，說道：「老祖宗，確實有件事。」
便將眾勛貴子弟圍堵李洛的事情說了出來。
賈母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轉頭看向還在抽泣的邢夫人，問道：「薛姨媽家的蝌兒，是不是想跟你家結親？」
邢夫人連忙點了點頭。
賈母趕忙從榻上微微直了直身子，說道：「現在就去辦！擦乾眼淚，把模樣拾掇利索了，現在就去找薛姨媽，把這事敲定。讓二太太陪你一起去。」
邢夫人聽了這話，眼中終於有了神采，慌忙拉著王夫人就去辦這件事。
打發走兩人，賈母又環顧屋內眾人，問道：「二丫頭可在外面？」眾人趕忙去把迎春喚了進來。
賈母和顏悅色地問道：「前些日子，你是不是跟府外的一個男子有過糾葛？」
迎春嚇得立刻跪了下來，雙手連連擺動：「老祖宗，我沒有啊！」
賈母卻沒有想像中的震怒，依舊慈眉善目地說：「別害怕，你且告訴我，那人是不是跟林姑娘的夫家有關係？」
迎春看著賈母溫和的模樣，終究是咬了咬牙，答道：「是。」
賈母又問：「可是洛哥兒的兄弟？」
迎春點頭：「是。」
「那好。」賈母頓時喜笑顏開，「二丫頭啊，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出嫁了。我看洛哥兒家裡是個好人家，你若是願意，這兩天就讓二老爺帶人去提親。」
至於迎春是賈赦的女兒的問題，她都沒想過。
如今不是講究那些俗禮的時候了。
賈母雖沒完全看透眼下的局勢，可當年在賈代善身邊耳濡目染，也學了不少審時度勢的本事。
她隱約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此刻已顧不上其他。
手上但凡還有能用上的籌碼，她都要盡數丟擲去。
若不然，榮國府這數代積攢的富貴，恐怕真要折在她手裡了。
說實話，單有這東西也不頂用，畢竟現在也說不準京營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不過眼下他已顧不了這麼多，剛回到家，便見林如海已然到了家中，正等著他。
他急匆匆拉著人進了書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講完後。
林如海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情況他已然明白，眼下的局勢恐怕早已不容樂觀。
如今早已到了關鍵關口。
思索片刻，林如海開口道：「宮中的事你就別管了，陛下定會給侯孝康發令，讓他在宮中做好戒備。
倒是京營這邊，你得先摸清哪些人尚可用、哪些人不可用，還有他們到底能動用多少力量。」
說著，林如海再次嘆氣，目光落在李洛手中的圓形令牌上：「這王命旗牌本是一套，可陛下只給了你牌子，沒給你令旗，作用未免削弱了大半。說到底，陛下還是下不了狠心啊。」
他與皇帝既是君臣，也是師徒，更是心腹，對皇帝的性子再清楚不過。
什麼都好，偏偏沾了優柔寡斷、心慈手軟的毛病。
「不管了，」林如海話鋒一轉，「你去私下傳信，切記別讓旁人知道。發給你在九邊相熟的那些將領、制台們，讓他們各自提高警惕。
我倒覺得九邊的情況或許沒這麼糟，但京營恐怕比我們想的還要差。」
李洛點點頭，當即磨墨鋪紙，準備給這些人寫信，之後再派親信送去。
兩三天內信便能送到，到時候便見分曉。
不過一日多的光景，王仁已換乘快馬趕到了王子騰處。
剛一見面，只見他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直直跪到王子騰面前：「叔父，出大事了！」
王子騰連忙上前扶起他，一邊心疼地幫他拍去身上的塵土，一邊急問：「到底何事？」
王仁顧不上喘息，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王子騰的雙拳猛地攥緊，又緩緩鬆開，只道：「你回來就好，先去歇息歇息吧。」
「叔父，我……」王仁還想再說，卻被王子騰低聲打斷。
王子騰心裡犯了難，遲遲下不了決心。
這事一旦行差踏錯，他一家子怕是要被誅九族，就算誅十族也未必不可能。
通敵叛國、謀逆作亂，真要是做了，不管是寫進史書，還是按國法論處，他都得成那千古罵名里最臭不可聞的人。
可反過來想，不做，他就能有好下場嗎？
他太清楚太上皇的性子，也明白就算當今皇上心慈手軟，也絕不可能放任他這樣的人繼續活著。
想到這兒，他又緩緩轉過頭，目光里多了幾分掙扎後的坦然。
「算了，」王子騰忽然改了主意，對他道，「你別走，現在就去傳信。給那些人說，能調多少人就調多少人，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事若不成，大家便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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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頓時面露興奮，湊上前問：「那何時行動？」
「五日之後。」
見王子騰如此果決，王仁也不再多問，轉身便去安排。
可王子騰留在原地，臉上卻滿是愁緒。
他心裡根本沒底，到底有多少人願意冒著「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風險，跟著他一起謀反？
他更不知道，事情最終會走向何種結局。
不過，若是以有心算無心，倒說不定真能成。
畢竟九邊不少將官尚有公心，除非他們不顧邊境防線、不管塞外的俺答，否則絕不可能盡全力阻止他和他的人。
一旦雙方在九邊徹底引爆大戰，那後果不堪設想。
以王子騰的了解，這事說到底不過是場皇位之爭，輸贏尚且難料。
可若是因為內亂，再讓草原上的蒙古人趁機南下，像從前那樣圍困京城，甚至攻破京城，那九邊這群將領，可就真要青史留名了。
對王子騰來說，反倒沒什麼好怕的了。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倒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拼贏了，便是潑天的富貴。
拼輸了，結局跟不拼也沒多大差別。
詔獄之中，水溶躺在草垛上。
往日裡那份榮華富貴養出的雍容氣質，如今早已蕩然無存。
他腦袋邊堆著雜草，頭髮蓬亂，模樣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倒是身旁的甄應嘉境況稍好。
前些日子家裡人來送了些衣物，雖說不算華貴，卻還整潔。
突然，一名錦衣衛走到水溶的牢柵欄前，壓低聲音問道：「郡王殿下，太上皇托我來問您一句話：那人到底藏在何處？您若是實在不願透露，可就別怪他老人家心狠了。」
值班的錦衣衛見狀，剛想上前阻攔，那傳信的錦衣衛卻直接掏出刀，抹向自己的脖子，當場沒了氣。
甄應嘉的瞳孔驟然收縮，不過是傳句話，竟直接用掉一個能安插進詔獄的人手，這般下手，實在狠辣果決。
水溶看著地上的屍體，突然笑了。
很快，幾名錦衣衛走到他身邊，追問剛才那人說了什麼。
水溶連理都未理，徑直走回草垛上躺下，眼中滿是不屑。
這些錦衣衛也沒了辦法，他們並非沒給水溶上過刑，可這人嘴硬得很，又不敢真把他弄死，到最後還是沒問出半點有用的東西。
前些日子，錦衣衛還曾斷過他的糧，可結果依舊。
連著餓了幾天，水溶還是半個字不說，到最後眾人給他送吃的，他竟連碰都不碰。
沒辦法，錦衣衛怕真出了人命擔責，只好開啟監牢進去，按住他的嘴強行灌食。
這人的性子，大夥也算摸透了，實在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
等眾人走後，甄應嘉卻突然對著水溶開口，兩人的監牢隔了不過幾米，說話的聲音能清楚傳到對方耳中。
「其實，根本就沒有那個人吧？」
水溶臉上的笑容猛地一收，直接翻身坐了起來，反問：「為什麼說沒有？你怎麼知道？」
甄應嘉沒回答，反倒話鋒一轉：「你已經窮途末路了，翻不了身的。不管最後是誰贏，你的結局都一樣。太上皇想讓你死，皇帝也想讓你死，所有人都想讓你死，你活不了了。」
水溶卻笑出了聲：「活？人這一輩子，能活的日子就那麼多。臨了了，多看些有意思的光景，不好嗎？你說呢？」
甄應嘉沒理會他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反倒從他的反應里，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忍不住揣度起太上皇的心思，太上皇到底信不信，水溶真的藏著皇孫？
若是根本沒有皇孫這個人，那太上皇費盡心機爭這一遭，到頭來能落下什麼？
太上皇年紀不小了，就算重新登基，又能坐幾年皇位？
到最後，皇位還是要傳給別人，總不能從旁支宗藩里隨便挑個人來繼承吧？
越想，甄應嘉只覺得腦子越亂。
其實到現在，他還沒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投向皇帝那邊。
他心裡滿是猶豫，雖說自己如今落了難，可境況總比水溶好得多，至少家族還保全著。
若是太上皇贏了，他只要不多言，自然能繼續享富貴。
若是皇帝贏了，就算家裡清貧些，憑著幾世積累的家底和人脈，未必沒機會東山再起。
可一旦真的向皇帝透露些什麼，那便是拿自己的命、拿一家子的命去賭。
正糾結著，前幾日夫人來探監時，說起自家三姑娘結親的事兒，又不由得在他腦海里浮現。
賭，還是不賭？
李洛這邊，張有德剛剛到家，他如今已接管了五城兵馬司。
雖說李洛心裡清楚，這五城兵馬司的戰力恐怕比街頭混混強不了多少，還是忍不住上前問：「怎麼樣？」
張有德搖了搖頭，語氣沉重：「非常糟糕。靠他們打仗，想都別想。正經士卒只要百來人，就能把他們全衝散，根本成不了事。」
聽到這話，李洛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了一句裘良，又追問張有德：「京營裡頭到底是什麼情況？張叔，你這些日子在那邊看著，覺得怎麼樣？」
張有德先嘆了句：「說實話，牛繼宗上任後，京營確實有不少改善。」
可話鋒一轉，又道，「但這改善只限於他們的心腹部隊，絕大多數人馬跟之前沒什麼兩樣。真能打的，撐死也就兩三萬。」
這話讓李洛又是一陣頭疼，這種兵最是難搞。
名義上是京營，其實有一半算是勛貴老爺們的私卒家兵。
他們吃著朝廷的空餉，養著自己的精銳，裡頭不少還是府里的家生子，忠誠度和戰鬥力都不容小覷。
見李洛愁眉不展，張有德卻話鋒一轉：「你也不用這麼悲觀，有件事你倒是忘了。」
李洛連忙問：「什麼事？」
「京營里不少人，其實都很服你。」
這話讓李洛瞬間反應過來，看來當年京城那一戰，他到底還是攢下了不少威望。
張有德接著說：「你是不知道，我一進京營，跟人提了和你的關係，多少人天天圍著我問東問西。問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問你在南邊都做了些什麼事，就連不少將官，對你都極為崇拜。
之前還有人給我送禮，我起初以為是想賄賂我，後來才知道，不少人都是當年跟你在陣前沖陣斬將的老弟兄。」
聽到這裡，李洛心中稍稍鬆快了些。
這些年的奔波，總歸不是白費的。
只要京營里還有這樣念著舊情計程車卒，情況就不算徹底糟糕。
可他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對張有德說：「張叔，還是早做打算吧。我總覺得，這幾日必定要出大事。」
其實他心裡也憋著股火，皇帝為什麼就不能心狠手辣些？
若是現在能果斷下手、提早發難，定能穩住局面，占據先機，無論如何也能減少不少損失。
這明明是明眼人都能看清的道理，陛下怎麼就偏偏不明白呢？
榮國府里，賈母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一半是心情鬱結，一半是攤上這檔子事，縱使她年事已高，也得四處周旋。
今日更是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府里人都圍著她轉。
眼下眾人本就沒了主心骨，要是老太太再出事，榮國府恐怕就真的撐不住了。
邢夫人在一旁哭哭啼啼，王夫人則臉色平靜，沒什麼表情。
丫鬟、姑娘們都在屋外候著，不敢擅闖。
邢夫人哭了許久，吵得賈母有些不耐煩，低聲罵道：「哭什麼哭？哭能解決事嗎？」
邢夫人這才住了聲，她現在是真沒了主意，要是老太太再不拿主意，她們這一房可就徹底完了。
這時，賈璉、賈薔和寶玉匆匆進了屋，他們剛把賈敬的棺槨遷到鐵檻寺，只是眼下這形勢，根本不適合發喪。
賈母見三人回來，精神頭才好了些，急忙問道：「外面怎麼樣了？可有什麼風聲？」
賈薔趕忙上前一步，說道：「老祖宗，確實有件事。」
便將眾勛貴子弟圍堵李洛的事情說了出來。
賈母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轉頭看向還在抽泣的邢夫人，問道：「薛姨媽家的蝌兒，是不是想跟你家結親？」
邢夫人連忙點了點頭。
賈母趕忙從榻上微微直了直身子，說道：「現在就去辦！擦乾眼淚，把模樣拾掇利索了，現在就去找薛姨媽，把這事敲定。讓二太太陪你一起去。」
邢夫人聽了這話，眼中終於有了神采，慌忙拉著王夫人就去辦這件事。
打發走兩人，賈母又環顧屋內眾人，問道：「二丫頭可在外面？」眾人趕忙去把迎春喚了進來。
賈母和顏悅色地問道：「前些日子，你是不是跟府外的一個男子有過糾葛？」
迎春嚇得立刻跪了下來，雙手連連擺動：「老祖宗，我沒有啊！」
賈母卻沒有想像中的震怒，依舊慈眉善目地說：「別害怕，你且告訴我，那人是不是跟林姑娘的夫家有關係？」
迎春看著賈母溫和的模樣，終究是咬了咬牙，答道：「是。」
賈母又問：「可是洛哥兒的兄弟？」
迎春點頭：「是。」
「那好。」賈母頓時喜笑顏開，「二丫頭啊，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出嫁了。我看洛哥兒家裡是個好人家，你若是願意，這兩天就讓二老爺帶人去提親。」
至於迎春是賈赦的女兒的問題，她都沒想過。
如今不是講究那些俗禮的時候了。
賈母雖沒完全看透眼下的局勢，可當年在賈代善身邊耳濡目染，也學了不少審時度勢的本事。
她隱約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此刻已顧不上其他。
手上但凡還有能用上的籌碼，她都要盡數丟擲去。
若不然，榮國府這數代積攢的富貴，恐怕真要折在她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