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入府拿人
外堂審著，李洛趕忙叫人進宮通報。
這事他能處理，卻絕不能直接擅自處置。
當即有錦衣衛緹騎飛也似地進宮稟報，不過片刻，訊息便傳入宮內。
夏守忠得知這訊息時，滿臉都是不可置信，倒不是不信這事本身。
也不是不信王子騰能做出這種事，只是沒想到這些事會這麼巧撞到一起，更意外竟是被賈赦給捅了出來。
但他也知道茲事體大大，趕忙進殿向皇帝通報。
「陛下，」夏守忠恭敬地躬身，「有緊急奏報。」
皇帝起初不以為意，淡淡抬了抬眼道：「呈上來。」
可接過奏報一看，神色立馬變得古怪起來。
夏守忠甚至還聽見他輕笑了兩聲，這可真是稀罕事。
「朕原以為他鬧這麼一出，不過是想泄泄憤，抓榮國府幾個人出口氣，沒成想還牽扯出這麼多有意思的事。看來這朝里，還有些事是朕不知道的。」
說著，皇帝一揮手厲聲道：「夏守忠！讓他查！往深了查！看看這背後到底還藏著多少齷齪勾當，還有哪些人在攪和！」
夏守忠趕忙躬身領命，剛要轉身出去傳信，卻見大皇子蕭永走進殿來，他又忙躬身行禮，道：「殿下安。」
皇帝見他進來，心情也不錯，忙問道：「你怎麼來了？」
蕭永趕忙上前回話：「兒臣見父皇近日連夜操勞，特意讓御膳房燉了湯，給父皇送來補補身子。」
皇帝本就因查到案件線索心中歡喜，聽了這話也不生疑，直接命他呈上來。
夏守忠見狀還想上前阻攔，皇帝卻擺了擺手道：「無妨，永兒還能害朕不成？」
又轉頭問蕭永：「湯送來前，可曾讓人嘗過？」
蕭永忙應道：「稟父皇，來之前已在御膳房讓專人試過了，您放心用。」
夏守忠盯著蕭永看了片刻，見他面色如常，也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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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再攔，反倒像在離間天家親情，這罪名他可擔不起。
皇帝接過湯盞喝了一口，點頭道：「你有心了，這湯味道不錯。最近課業還順利嗎？」
蕭永連忙回道：「稟父皇，父皇為兒臣挑選的師傅皆是博學之人，兒臣每日都能學有所獲。」
「那就好。」皇帝暗自思忖，自己這兒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少了點勁，還得再好好磨礪一番。
若是有合適的機會，定要讓他多經些事。
畢竟，他早晚是自己未來的繼承人。
夏守忠看著殿內父慈子孝的模樣，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掩上殿門，轉身去給李洛通報皇帝的查案指示了。
不過片刻，李洛便在堂內接到了訊息。
這下他心中有了底，也敢放心施為，畢竟此事體大，皇帝定然盼著他儘快查出結果。
若是把事情鬧到朝廷上，反而會多些麻煩。
倒不是說處理起來有多難，如今皇帝本就一言九鼎，想壓下事不難，可終究沒有私下裡直接處置來得乾脆利落。
前廳的審問仍在繼續。
賈雨村接著追問：「你說他放印子錢，可有真憑實據？」
一提到這事，他頓時來了興致，剛才那樁案子他不敢深查，眼前這樁總沒什麼顧忌。
這種案子辦一件，自己「為民做主」的名聲便能好上幾分，替百姓出頭、對抗權貴，本就是世人最願稱道的「青天大老爺」戲碼。
秋桐還在暗自組織語言，她清楚既然問到了證據，絕不能隨口胡言，否則非但扳不倒王熙鳳，反倒會惹禍上身。
思索片刻後，她回道：「自然是有的！二奶奶放印子錢的事，全由府里的來往負責一手操持，只要把他抓來，定然能搜出證據。」
其實遇上這種情況，官員若不想管，大可以「誣告」為由了結此案。
畢竟再多抓一個人來審訊斷案，實在麻煩。
可若是官員想管，這點「麻煩」也根本不算問題。
賈雨村當即令兩班衙役去賈府傳拿來往。
他今日費了這麼大勁，搭了這麼大的「戲台」，好歹得抓住些實打實的把柄，才能給自己、給上面交個像樣的差。
正想著，賈雨村突然喊過一個衙役，湊到耳邊低語了幾句。
那衙役聽完點頭應下，轉身便出去尋人了。
堂上再次陷入靜默，李渭見狀，也不再多留，直接押著賈赦回了昭獄。
眼下賈赦已和這案子無關，接下來便全看賈雨村如何發揮。
只是這一次，衙役再去榮國府拿人，可沒那麼容易了。
先前秋桐犯事，賈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罷了。
可若王熙鳳真出了事，對賈府的打擊實在太大。
果不其然，衙役剛到榮國府門口，便被下人攔在外面，根本進不去。
他們也不敢硬闖，府門上掛的可是太祖親題的牌匾，誰敢造次？
他們不過是奉了賈雨村的命令，若是持了皇命，或許還敢試一試。
府內此時早已亂作一團。
邢夫人哭得昏天黑地，賈赦出了這麼大的事，她心裡又慌又亂。
即便平日裡和賈赦關係不算親近，可女子出嫁從夫，賈赦的安危直接關乎她後半輩子的富貴。
王夫人倒有幾分隔岸觀火的意思，王熙鳳早就不聽她的管教，如今更是超出了她的掌控，她對這個侄女也日漸厭煩。
大房若是真倒了，對她未必是壞事，說不定寶玉將來還能接過爵位。
老太太既偏心二房，倒不如趁這個機會把事情做徹底些。
賈母心裡則滿是驚懼，她清楚這事若是處理不好，自己百年之後都沒法跟丈夫交代，趕忙讓人去林府找林如海求援。
這是自家最親近的親戚，也是眼下權力最大的。
就連寶玉都被派了出去，讓他去找馮紫英等人，看看能不能想些辦法。
賈赦的事暫且不論，無論如何也得先把王熙鳳保下來。
時間就這麼拖著，堂上眾人已等了一兩個時辰，個個面露疲色。
王熙鳳見衙役去賈府抓人卻空手而歸，心裡不免鬆了口氣，果然這官還是不敢動榮國府的根基。
可沒等她安心多久，便見幾個衙役押著一個鼻青臉腫的高壯漢子走了進來。
王熙鳳雖不認識這漢子，心底卻莫名發慌，總覺得對方和自己脫不了干係。
果然，賈雨村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問道：「罪犯！報上名來！」
那漢子被衙役按得跪下身，嘴裡嗡聲嗡氣地應道：「俺叫倪二。」
「你平日裡，可是在街上放印子錢為生？」賈雨村追問。
倪二掃了眼堂上情形，心裡已然明白事發，索性硬氣起來：「正是！」
在他看來，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認了便認了，他倪二絕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這話一出，王熙鳳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果然是沖自己來的！
可事到如今，她毫無辦法，只能暗自祈禱倪二手裡沒有能指證自己的證據。
「那你且說來，到底是替誰放的印子錢？這錢又是從何而來？一一如實招來！」賈雨村步步緊逼。
倪二卻有些遲疑。
他平日裡的本錢，都是從來旺那裡拿的，來旺待他向來寬厚，一來倪二交友廣，放出去的印子錢最多。
二來兩人私下也常以兄弟相稱。
此刻他心裡還揣著幾分義氣，支支吾吾的，不願輕易供出來旺。
賈雨村見狀，語氣稍緩卻帶著威懾：「你若是不肯說，那本官只能當這印子錢全是你一人所放。可你若說了，說不定還能免你一死罪，日後仍能奉養母親。
可若是執意不說，今日當堂被打死，屍體拋去荒野，你母親想為你收屍都找不到地方！」
倪二幼年喪父，打小跟母親相依為命。
他母親雖是普通婦人，卻極重情義，若不是這般家教，也教不出倪二這種重義氣、輕生死的性子。
賈雨村會知道這些，正是李洛提前告知的。
李洛早已把印子錢的上下產業鏈查得明明白白，如今想找個突破口，自然易如反掌。
聽到「母親」二字，倪二再也沒有遲疑。
對他來說，死並不可怕，可若是連累母親無依無靠，那比死還讓他難受。
他咬了咬牙說道：「是……是榮國府璉二奶奶手下的小廝，名叫來旺。我平日裡放印子錢的本錢，都是從他那裡拿的。」
賈雨村不肯讓他就此打住，接著追問：「那你可知，來旺的錢又是從哪來的？」
倪二性子直，卻不傻。
來旺一個府里的小廝，哪來那麼多本錢讓他放印子錢？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替府里的貴人管的，而這貴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璉二奶奶。
賈雨村見他眼神閃爍，還存著僥倖，當即指了指一旁的王熙鳳，沉聲道：「你且看你身旁這婦人，她便是你口中的榮國府璉二奶奶，王熙鳳！」
倪二猛地轉頭，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熙鳳，瞬間明白過來，自己這等小人物，竟是卷進了權貴間的大風暴里。
可事已至此，他退無可退，只能在心裡急轉，眼下到底該站哪邊，才能保得住母親？
賈璉見狀再也按捺不住，慌忙開口威脅：「你可想清楚了！惹到我們榮國府，是什麼下場？若敢誣告，定不輕饒你！」
倪二本就猶豫，被這話一嚇，面色更顯遲疑，在他眼裡，榮國府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哪裡是他這等小人物能招惹的？
賈雨村卻一聲冷笑，喝令衙役將賈璉架到一旁：「住口！此處輪不到你說話！本官還未發問，你莫非是想挨掌嘴？」
賈璉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悻悻閉了嘴。
賈雨村轉頭又對倪二說：「你也別懼什麼榮國府了，方才他府上的大老爺賈赦，因涉嫌謀逆已被錦衣衛抓走。你還是先想想自己的處境吧！」
倪二一聽這話，頓時明白榮國府這艘大船怕是要沉了，趕忙說道：「我……我與來旺平日裡確實往來密切，有好幾次他提過，這印子錢是替他家二奶奶放的，只是我實在沒有確切證據。」
這話正中賈雨村下懷，他當即大喜，忙讓師爺寫下罪書，讓倪二按了手印。
隨後又親筆寫了一道手令，蓋上自己的官印，再次喊來衙役：「再去榮國府抓來旺！若是他們還敢攔著不交人，就告訴他們，下次來的，或許就是宮裡的人了！」
似是覺得只派衙役還不保險，賈雨村又喊來府里兩個通判，讓他們跟著衙役一同前往。
衙役們見了榮國府的權貴，難免還會膽怯，可通判已是朝廷命官，自然清楚眼下形勢，該硬氣的時候絕不會軟。
兩個通判帶著人再次來到榮國府門口，這次他們沒再猶豫，直接要求榮國府交出人來。
守門的小廝依舊硬氣，不肯放行，可兩位通判本就知曉些內情，此刻更能看出。
榮國府如今的境地，早已不是賈雨村一個人想整治他們，而是有更高層的人要動手。
這般形勢下，他們哪裡還有半分畏懼，只怕做的不夠狠，當即喝令衙役動手，幾個小廝瞬間便被砸倒在地，衙役們順勢闖了進去。
不過兩個通判還算有分寸，雖讓人進了門，卻沒讓眾人深入內院，只先派人進去通傳。
只是站在府中，兩人都忍不住搖頭，不過百年光景，當年堂堂天下名將榮國公的府邸，竟連幾個衙役都攔不住。
古人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今日看來，果然不假。
訊息剛傳進府，賈政便急匆匆跑了出來。
今日一連串的變故讓他徹底懵了，根本沒料到榮國府會出這麼大的事。
通判見了賈政，自然認得這位榮國府二老爺，恭恭敬敬行了禮。
賈政也連忙回禮，急聲問道：「兩位大人，不知為何要到府上拿人？你們要抓的人，到底犯了什麼罪？」
通判臉上掛著笑，卻沒半分溫度，直接拿出手中的狀紙遞過去。
賈政接過一看，越看心越沉，只覺得一股急火直衝頭頂，臉上又熱又臊，滿心都是無地自容。
沒想到府里竟藏著這等齷齪事！
他不敢耽擱，忙喊小廝去把來旺帶來。
那小廝不敢違抗，轉身就去尋人。
可府里也有精明的，悄悄往後院給賈母報了信。
賈母此刻本就心神不寧，聽聞訊息後強撐著精神，拄著拐杖走到前院，剛到門口就看見賈政正和兩個通判對峙，當即沉下臉道：「你如今越發有本事了，連我的話都敢不聽了？」
賈政見母親來了，忙上前想攙扶，卻被賈母一把甩開。「這麼大的事，你竟不跟我商量半句，就自作主張？你到底想做什麼！」
兩個通判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只要榮國府肯交人，他們也懶得摻和這宅門內鬥。
賈政卻急得紅了眼，聲音發顫：「母親，您且看看這狀紙！咱們府里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
賈母何嘗不清楚府里的境況？可這話絕不該由賈政當著外人的面說出來！
她又氣又急，揚手就給了賈政一個耳光。
賈政被打得一怔，當即跪在了地上，還想再勸，賈母卻轉身走到兩個通判面前，語氣軟了下來：「兩位大人，可否通融寬限幾日？等明日……」
說著就示意下人去取銀錢奉上。
可兩個通判趕忙後退幾步，連連擺手，哪裡敢接，眼下這形勢，收榮國府的錢，簡直是找死！
賈母這話里已帶著明顯的哀求，她一個堂堂一品誥命夫人，能放下這般身段，全是為了替後輩擦屁股。
可兩位通判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說道：「老夫人，並非我等不給您面子，只是這事早已捅到了宮裡，聖上都已知曉。我等一舉一動，皆在聖上眼皮底下，還望老夫人慎重。」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賈母身子晃了晃，閉了閉眼，重重嘆了口氣。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賈政和一旁的通判，轉身就往後院走，只輕飄飄丟下一句：「隨他們吧。」
這事他能處理，卻絕不能直接擅自處置。
當即有錦衣衛緹騎飛也似地進宮稟報，不過片刻，訊息便傳入宮內。
夏守忠得知這訊息時，滿臉都是不可置信，倒不是不信這事本身。
也不是不信王子騰能做出這種事，只是沒想到這些事會這麼巧撞到一起，更意外竟是被賈赦給捅了出來。
但他也知道茲事體大大，趕忙進殿向皇帝通報。
「陛下，」夏守忠恭敬地躬身，「有緊急奏報。」
皇帝起初不以為意，淡淡抬了抬眼道：「呈上來。」
可接過奏報一看，神色立馬變得古怪起來。
夏守忠甚至還聽見他輕笑了兩聲，這可真是稀罕事。
「朕原以為他鬧這麼一出，不過是想泄泄憤，抓榮國府幾個人出口氣，沒成想還牽扯出這麼多有意思的事。看來這朝里，還有些事是朕不知道的。」
說著，皇帝一揮手厲聲道：「夏守忠！讓他查！往深了查！看看這背後到底還藏著多少齷齪勾當，還有哪些人在攪和！」
夏守忠趕忙躬身領命，剛要轉身出去傳信，卻見大皇子蕭永走進殿來，他又忙躬身行禮，道：「殿下安。」
皇帝見他進來，心情也不錯，忙問道：「你怎麼來了？」
蕭永趕忙上前回話：「兒臣見父皇近日連夜操勞，特意讓御膳房燉了湯，給父皇送來補補身子。」
皇帝本就因查到案件線索心中歡喜，聽了這話也不生疑，直接命他呈上來。
夏守忠見狀還想上前阻攔，皇帝卻擺了擺手道：「無妨，永兒還能害朕不成？」
又轉頭問蕭永：「湯送來前，可曾讓人嘗過？」
蕭永忙應道：「稟父皇，來之前已在御膳房讓專人試過了，您放心用。」
夏守忠盯著蕭永看了片刻，見他面色如常，也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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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再攔，反倒像在離間天家親情，這罪名他可擔不起。
皇帝接過湯盞喝了一口，點頭道：「你有心了，這湯味道不錯。最近課業還順利嗎？」
蕭永連忙回道：「稟父皇，父皇為兒臣挑選的師傅皆是博學之人，兒臣每日都能學有所獲。」
「那就好。」皇帝暗自思忖，自己這兒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少了點勁，還得再好好磨礪一番。
若是有合適的機會，定要讓他多經些事。
畢竟，他早晚是自己未來的繼承人。
夏守忠看著殿內父慈子孝的模樣，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掩上殿門，轉身去給李洛通報皇帝的查案指示了。
不過片刻，李洛便在堂內接到了訊息。
這下他心中有了底，也敢放心施為，畢竟此事體大，皇帝定然盼著他儘快查出結果。
若是把事情鬧到朝廷上，反而會多些麻煩。
倒不是說處理起來有多難，如今皇帝本就一言九鼎，想壓下事不難，可終究沒有私下裡直接處置來得乾脆利落。
前廳的審問仍在繼續。
賈雨村接著追問：「你說他放印子錢，可有真憑實據？」
一提到這事，他頓時來了興致，剛才那樁案子他不敢深查，眼前這樁總沒什麼顧忌。
這種案子辦一件，自己「為民做主」的名聲便能好上幾分，替百姓出頭、對抗權貴，本就是世人最願稱道的「青天大老爺」戲碼。
秋桐還在暗自組織語言，她清楚既然問到了證據，絕不能隨口胡言，否則非但扳不倒王熙鳳，反倒會惹禍上身。
思索片刻後，她回道：「自然是有的！二奶奶放印子錢的事，全由府里的來往負責一手操持，只要把他抓來，定然能搜出證據。」
其實遇上這種情況，官員若不想管，大可以「誣告」為由了結此案。
畢竟再多抓一個人來審訊斷案，實在麻煩。
可若是官員想管，這點「麻煩」也根本不算問題。
賈雨村當即令兩班衙役去賈府傳拿來往。
他今日費了這麼大勁，搭了這麼大的「戲台」，好歹得抓住些實打實的把柄，才能給自己、給上面交個像樣的差。
正想著，賈雨村突然喊過一個衙役，湊到耳邊低語了幾句。
那衙役聽完點頭應下，轉身便出去尋人了。
堂上再次陷入靜默，李渭見狀，也不再多留，直接押著賈赦回了昭獄。
眼下賈赦已和這案子無關，接下來便全看賈雨村如何發揮。
只是這一次，衙役再去榮國府拿人，可沒那麼容易了。
先前秋桐犯事，賈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罷了。
可若王熙鳳真出了事，對賈府的打擊實在太大。
果不其然，衙役剛到榮國府門口，便被下人攔在外面，根本進不去。
他們也不敢硬闖，府門上掛的可是太祖親題的牌匾，誰敢造次？
他們不過是奉了賈雨村的命令，若是持了皇命，或許還敢試一試。
府內此時早已亂作一團。
邢夫人哭得昏天黑地，賈赦出了這麼大的事，她心裡又慌又亂。
即便平日裡和賈赦關係不算親近，可女子出嫁從夫，賈赦的安危直接關乎她後半輩子的富貴。
王夫人倒有幾分隔岸觀火的意思，王熙鳳早就不聽她的管教，如今更是超出了她的掌控，她對這個侄女也日漸厭煩。
大房若是真倒了，對她未必是壞事，說不定寶玉將來還能接過爵位。
老太太既偏心二房，倒不如趁這個機會把事情做徹底些。
賈母心裡則滿是驚懼，她清楚這事若是處理不好，自己百年之後都沒法跟丈夫交代，趕忙讓人去林府找林如海求援。
這是自家最親近的親戚，也是眼下權力最大的。
就連寶玉都被派了出去，讓他去找馮紫英等人，看看能不能想些辦法。
賈赦的事暫且不論，無論如何也得先把王熙鳳保下來。
時間就這麼拖著，堂上眾人已等了一兩個時辰，個個面露疲色。
王熙鳳見衙役去賈府抓人卻空手而歸，心裡不免鬆了口氣，果然這官還是不敢動榮國府的根基。
可沒等她安心多久，便見幾個衙役押著一個鼻青臉腫的高壯漢子走了進來。
王熙鳳雖不認識這漢子，心底卻莫名發慌，總覺得對方和自己脫不了干係。
果然，賈雨村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問道：「罪犯！報上名來！」
那漢子被衙役按得跪下身，嘴裡嗡聲嗡氣地應道：「俺叫倪二。」
「你平日裡，可是在街上放印子錢為生？」賈雨村追問。
倪二掃了眼堂上情形，心裡已然明白事發，索性硬氣起來：「正是！」
在他看來，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認了便認了，他倪二絕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這話一出，王熙鳳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果然是沖自己來的！
可事到如今，她毫無辦法，只能暗自祈禱倪二手裡沒有能指證自己的證據。
「那你且說來，到底是替誰放的印子錢？這錢又是從何而來？一一如實招來！」賈雨村步步緊逼。
倪二卻有些遲疑。
他平日裡的本錢，都是從來旺那裡拿的，來旺待他向來寬厚，一來倪二交友廣，放出去的印子錢最多。
二來兩人私下也常以兄弟相稱。
此刻他心裡還揣著幾分義氣，支支吾吾的，不願輕易供出來旺。
賈雨村見狀，語氣稍緩卻帶著威懾：「你若是不肯說，那本官只能當這印子錢全是你一人所放。可你若說了，說不定還能免你一死罪，日後仍能奉養母親。
可若是執意不說，今日當堂被打死，屍體拋去荒野，你母親想為你收屍都找不到地方！」
倪二幼年喪父，打小跟母親相依為命。
他母親雖是普通婦人，卻極重情義，若不是這般家教，也教不出倪二這種重義氣、輕生死的性子。
賈雨村會知道這些，正是李洛提前告知的。
李洛早已把印子錢的上下產業鏈查得明明白白，如今想找個突破口，自然易如反掌。
聽到「母親」二字，倪二再也沒有遲疑。
對他來說，死並不可怕，可若是連累母親無依無靠，那比死還讓他難受。
他咬了咬牙說道：「是……是榮國府璉二奶奶手下的小廝，名叫來旺。我平日裡放印子錢的本錢，都是從他那裡拿的。」
賈雨村不肯讓他就此打住，接著追問：「那你可知，來旺的錢又是從哪來的？」
倪二性子直，卻不傻。
來旺一個府里的小廝，哪來那麼多本錢讓他放印子錢？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替府里的貴人管的，而這貴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璉二奶奶。
賈雨村見他眼神閃爍，還存著僥倖，當即指了指一旁的王熙鳳，沉聲道：「你且看你身旁這婦人，她便是你口中的榮國府璉二奶奶，王熙鳳！」
倪二猛地轉頭，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熙鳳，瞬間明白過來，自己這等小人物，竟是卷進了權貴間的大風暴里。
可事已至此，他退無可退，只能在心裡急轉，眼下到底該站哪邊，才能保得住母親？
賈璉見狀再也按捺不住，慌忙開口威脅：「你可想清楚了！惹到我們榮國府，是什麼下場？若敢誣告，定不輕饒你！」
倪二本就猶豫，被這話一嚇，面色更顯遲疑，在他眼裡，榮國府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哪裡是他這等小人物能招惹的？
賈雨村卻一聲冷笑，喝令衙役將賈璉架到一旁：「住口！此處輪不到你說話！本官還未發問，你莫非是想挨掌嘴？」
賈璉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悻悻閉了嘴。
賈雨村轉頭又對倪二說：「你也別懼什麼榮國府了，方才他府上的大老爺賈赦，因涉嫌謀逆已被錦衣衛抓走。你還是先想想自己的處境吧！」
倪二一聽這話，頓時明白榮國府這艘大船怕是要沉了，趕忙說道：「我……我與來旺平日裡確實往來密切，有好幾次他提過，這印子錢是替他家二奶奶放的，只是我實在沒有確切證據。」
這話正中賈雨村下懷，他當即大喜，忙讓師爺寫下罪書，讓倪二按了手印。
隨後又親筆寫了一道手令，蓋上自己的官印，再次喊來衙役：「再去榮國府抓來旺！若是他們還敢攔著不交人，就告訴他們，下次來的，或許就是宮裡的人了！」
似是覺得只派衙役還不保險，賈雨村又喊來府里兩個通判，讓他們跟著衙役一同前往。
衙役們見了榮國府的權貴，難免還會膽怯，可通判已是朝廷命官，自然清楚眼下形勢，該硬氣的時候絕不會軟。
兩個通判帶著人再次來到榮國府門口，這次他們沒再猶豫，直接要求榮國府交出人來。
守門的小廝依舊硬氣，不肯放行，可兩位通判本就知曉些內情，此刻更能看出。
榮國府如今的境地，早已不是賈雨村一個人想整治他們，而是有更高層的人要動手。
這般形勢下，他們哪裡還有半分畏懼，只怕做的不夠狠，當即喝令衙役動手，幾個小廝瞬間便被砸倒在地，衙役們順勢闖了進去。
不過兩個通判還算有分寸，雖讓人進了門，卻沒讓眾人深入內院，只先派人進去通傳。
只是站在府中，兩人都忍不住搖頭，不過百年光景，當年堂堂天下名將榮國公的府邸，竟連幾個衙役都攔不住。
古人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今日看來，果然不假。
訊息剛傳進府，賈政便急匆匆跑了出來。
今日一連串的變故讓他徹底懵了，根本沒料到榮國府會出這麼大的事。
通判見了賈政，自然認得這位榮國府二老爺，恭恭敬敬行了禮。
賈政也連忙回禮，急聲問道：「兩位大人，不知為何要到府上拿人？你們要抓的人，到底犯了什麼罪？」
通判臉上掛著笑，卻沒半分溫度，直接拿出手中的狀紙遞過去。
賈政接過一看，越看心越沉，只覺得一股急火直衝頭頂，臉上又熱又臊，滿心都是無地自容。
沒想到府里竟藏著這等齷齪事！
他不敢耽擱，忙喊小廝去把來旺帶來。
那小廝不敢違抗，轉身就去尋人。
可府里也有精明的，悄悄往後院給賈母報了信。
賈母此刻本就心神不寧，聽聞訊息後強撐著精神，拄著拐杖走到前院，剛到門口就看見賈政正和兩個通判對峙，當即沉下臉道：「你如今越發有本事了，連我的話都敢不聽了？」
賈政見母親來了，忙上前想攙扶，卻被賈母一把甩開。「這麼大的事，你竟不跟我商量半句，就自作主張？你到底想做什麼！」
兩個通判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只要榮國府肯交人，他們也懶得摻和這宅門內鬥。
賈政卻急得紅了眼，聲音發顫：「母親，您且看看這狀紙！咱們府里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
賈母何嘗不清楚府里的境況？可這話絕不該由賈政當著外人的面說出來！
她又氣又急，揚手就給了賈政一個耳光。
賈政被打得一怔，當即跪在了地上，還想再勸，賈母卻轉身走到兩個通判面前，語氣軟了下來：「兩位大人，可否通融寬限幾日？等明日……」
說著就示意下人去取銀錢奉上。
可兩個通判趕忙後退幾步，連連擺手，哪裡敢接，眼下這形勢，收榮國府的錢，簡直是找死！
賈母這話里已帶著明顯的哀求，她一個堂堂一品誥命夫人，能放下這般身段，全是為了替後輩擦屁股。
可兩位通判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說道：「老夫人，並非我等不給您面子，只是這事早已捅到了宮裡，聖上都已知曉。我等一舉一動，皆在聖上眼皮底下，還望老夫人慎重。」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賈母身子晃了晃，閉了閉眼，重重嘆了口氣。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賈政和一旁的通判，轉身就往後院走，只輕飄飄丟下一句：「隨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