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登門拜訪
賈雨村剛出府門，登了馬車，便要直奔韓景府邸，去會一會那位錦鄉侯。
誰知他才上了車，就見有衙役快步來報，說是城外巡檢司探明，有敵寇來襲。
賈雨村一把搶過奏報，看罷頓時急紅了眼，忙命衙役先回衙門，趕緊組織人手維持秩序。
他自己則頭也不回，徑直去辦該辦的事，眼下急也無用，他身無兵權，做不了什麼，唯有與韓景談妥，金陵城才有守住的可能。
在賈雨村的催促下，僕人趕著馬車疾行，不多時便到了韓景府前。
門子剛要阻攔，見是賈雨村，臉色頓時緩和不少，忙上前行禮問道：「賈大人，您這是有何貴幹？」
賈雨村掏出那份奏報，倒虧得這東西來得及時，正好成了見韓景的由頭，忙道：「本官剛收到奏報，金陵城外現大隊倭寇，有要事面見你們指揮使，還不快讓開？」
那門子聽聞此事，本想側身讓行，卻猛地想起什麼，又問道：「賈大人可未攜帶兵刃吧？」
賈雨村將眉毛一橫，冷笑一聲，扯開頸間衣襟道：「怎麼？足下要搜一搜不成？我一府之尊，帶了兵刃來衛指揮使府上，豈不可笑？」
門子聽了，再不敢多言，當即引著賈雨村進了府。
韓景萬沒料到這時候會有人登門，正慌著披衣趿鞋，趕到堂內時，見賈雨村已端坐在椅上等候。
他忙抱拳賠笑：「賈大人，恕下官失禮，剛歇下片刻，竟不知大人駕臨。」
賈雨村擺了擺手，只將手中奏報往韓景面前一塞。
韓景雖覺詫異，還是接過來細看。
賈雨村目光緊盯著他臉上神情，見那神色竟沒多少起伏，心裡便有了計較。
這人不管跟水溶他們是不是一路，恐怕早就曉得了這事，單看這不動聲色的模樣便知。
韓景放下奏報，開口道：「賈大人送這訊息來，莫非有要事與下官商議？若是無事，下官這便要去軍營點兵了。」
賈雨村猜得不錯，先前水溶等人確實來找過韓景，把這事說了。
韓景心裡原是七上八下的，畢竟這事干係太大，城若破了，他身為衛指揮使，罪責定然難逃。
可水溶說過，屆時會帶大批精銳出城，他便可將大半責任推到水溶頭上，只說是自家麾下兵少力弱，又無精銳，偏生城裡還有內應，才守不住城。
如此一來，頂破天不過丟了官職，爵位未必保不住，金銀財帛更是少不了的。
賈雨村卻伸手攔住他，問道：「不知韓大人此番要如何調配兵馬？又打算怎麼守城？」
看賈雨村這神情，韓景敷衍道：「自然是點起兵馬，分撥將領，把守各段城牆與城門，等敵寇退去便是。」
賈雨村挑眉反問：「果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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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問得韓景心頭一陣不耐煩。
他正急著去點兵，倒未必是真為守城，接下來這亂局，他必得守在自家兵馬身邊才放心。
此刻與這知府耗著，實在沒什麼益處。
韓景強壓著怒氣，沉聲道：「自然是如此。賈大人若是不信，不妨隨我去點兵便是。只是想來賈大人尚有要務在身，這城內秩序，還得仰仗大人處置。」
他原以為這番話能讓賈雨村知趣離開，去忙自己的事，沒料想對方仍舊伸著手攔著。
「韓大人，這話恐怕瞞不過我。」賈雨村目光銳利，「眼下城內局勢如何，我心裡有數。您守不守得住，甚至想不想守，都還兩說，又何必在此欺瞞？」
這話入耳，韓景心頭猛地一沉，面上卻不肯露半分慌亂，朗聲道：「賈大人這是什麼話？我韓家世受皇恩，如今忝居此職，定然會拼死守好這金陵城！」
賈雨村實在懶得再兜圈子，只鬆開腰帶，猛地扯開外袍，手裡的火摺子已「噌」地燃亮。
韓景被這舉動驚得一愣，也見到他身上的炸藥，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只覺頭皮發緊，這知府到底要做什麼？
可轉念又想，他賈雨村身上揣的，斷不會是真東西，心下稍定。
卻還是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顫聲問：「賈大人，您這是……要做什麼？身上帶的這是……」
賈雨村看在眼裡，並不多言。
他曉得，這位指揮使未必信他一個知府敢做這等事。
遂隨手取下一小塊物事，用火摺子點著，往堂外院中一扔。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院心那座假山竟被炸得碎石亂飛。
韓景臉上這才褪盡了僥倖，只剩下實打實的驚恐。
賈雨村竟是來真的！他到底想幹什麼？又圖的是什麼？
「賈大人，千萬冷靜！」韓景聲音發顫，腿肚子直打晃，不由自主地往後挪，「您還年輕，前程遠大，萬不能走這條絕路啊！」
賈雨村見他這副模樣，將火摺子往身側物事上又湊了湊，腳下疾步上前兩步。
韓景頓時嚇得一哆嗦，再不敢動。
「韓大人可別跑，再動一步，我這火摺子怕是要按捺不住了。」賈雨村語氣平平，卻帶著不容置疑。
韓景沒了法子，只得定住腳，訕訕坐回椅上，望著賈雨村道：「賈大人有什麼章程，儘管劃下道來，兄弟我……接了便是。」
「我要韓大人暫且留在府中，卻須傳令下去，死守金陵城，戰至一兵一卒，絕不能退。」賈雨村一字一頓說道。
這話剛出口，韓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可瞥見賈雨村又往前挪了兩步，手裡火摺子明明滅滅，頓時又矮了半截，悻悻坐回椅上，聲音發悶：「賈大人，那些兵卒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城若真守不住，各自尋條活路便是，何苦要拼個魚死網破？」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賈雨村，語氣裡帶了幾分試探：「況且，看大人這般光景，想必知道的內情不少。您該明白，就算我能轄制城中兵馬，可架不住有些人或許早留了後手，未必容我死守啊。」
「我不管那些。」賈雨村眼也不眨，將火摺子又往身上湊了湊，「要麼你好好節制兵馬，死守此城，要麼你我二人，一文一武，今日便同歸於盡。」
韓景見狀，忙不迭擺手：「別別別！賈大人，本官聽你的便是！」說著揚聲喚人。
府里下人早被方才的巨響驚動，門口聚了不少人，連親兵都在其中，只是瞧見賈雨村身上那物事，誰也不敢貿然上前。
果然，一個壯碩下人剛挪步要進堂，賈雨村便扣緊了火摺子，沉聲道：「別動！不管你是誰，不准踏入堂內半步。」
韓景心頭那點指望頓時滅了，這家丁原是看他眼色他來伺機制住賈雨村的。
無奈之下，他只得對家丁道：「去書房取我的印信，順便先傳令各將官！讓同知、僉事們自行商議，務必死守城池，一步也不許退！」
家丁領命退下後，韓景望著重新坐下的賈雨村，陪著小心道：「賈大人，您看這命令已發，不如先把手上的火摺子熄了？兄弟我這就命人上杯好茶，您先歇口氣。」
賈雨村嗤笑一聲：「韓大人不必說笑。這兩日你我便在這堂上守著，哪兒也不去。」
韓景聽得一愣，直著眼道：「賈大人，這堂上吃什麼？住什麼？難不成就這麼坐著？」
賈雨村道：「讓下人把吃用的扔進來便是。」
他拍了拍衣袖，隨手又抖出兩個火摺子，「大人別覺得我沒了火便沒法子，這東西我帶了不少，撐上兩天綽綽有餘。」
「那……那如廁總不能也在堂上吧？」韓景憋了半天，擠出這麼一句。
賈雨村冷聲回道：「讓下人扔個淨盆進來便是。」
這話堵得韓景再無話說，只得依言讓親兵取來紙筆，連那方調兵的印信也一併從門口扔進堂內。
他悶頭寫好守城的嚴令，蓋上印，命親兵火速送往軍營，這才頹然坐回椅上，直勾勾盯著對面的賈雨村。
兩人便這般一人占了堂內一邊，默默坐在椅上對峙，誰也不肯先開腔。
沉默半晌，韓景終究按捺不住，開口問道：「賈大人，您這到底圖什麼？這城明擺著有人不想讓咱們守住，守下來又能得什麼好處？真守不住，咱們還能撈些實惠，總好過賠上性命。」
他嗤笑一聲，「您別告訴我是為了金陵百姓，這話我可不信。」
他太清楚賈雨村是什麼人，逢年過節，兩人禮尚往來從不含糊，前些日子自己生辰，賈雨村還送過一塊沉甸甸的金飾。
這樣的人，怎會為了不相干的百姓拼命？
賈雨村看他一眼，像是閒扯般開口：「有人抓了我的家眷，逼我開城門。」
韓景聞言恍然大悟：難怪水溶只勸自己「守不住便撤」，絕口不提賊寇如何破城，原來是打了賈雨村的主意！
只是那位郡王怕是沒料到，賈雨村竟沒乖乖就範。
他心頭一動，試探道：「要不這樣，兄弟我設法把您家眷救出來，您我各走各路，如何？」
他滿懷希冀地望著賈雨村，卻見對方搖了搖頭，只吐出兩個字：「不好。」
韓景頓時急了，差點跳起來：「那大人到底為了什麼？不為百姓，又不單為家眷，難不成是為陛下效力？還是京里的林大人有交代？」
賈雨村仍是搖頭，目光沉沉地看著他：「錦鄉侯定然不會明白。像您這般，打小錦衣玉食，人人敬你三分，從不知什麼叫俯仰由人。我們這種人費盡心機爬上來，卻被那些生得好的人隨意呼來喝去，視若螻蟻的滋味。」
這話堵得韓景啞口無言。
他能說什麼？說自己不願生在勛貴家？
他只會怨自己投生得還不夠尊貴，為何不是四王之後？為何偏生只是個侯爵後代？
他家雖是世代勛貴，卻哪一代不是靠掌兵維繫榮光？
真刀真槍上戰場也好，掛個虛名混資歷也罷，總歸要在軍旅里熬日子，不過是為了保爵位不降級、家業不失傳罷了。
這般滋味，賈雨村不懂，正如他不懂賈雨村那句「視若螻蟻」的憤懣。
兩人又陷入沉默，堂內只剩下燭火跳動的輕響，映著兩張各懷心思的臉。
沉默未久，城外忽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兩人都知是敵寇開始攻城了。
堂內卻依舊靜悄悄的，誰也沒先開口。
韓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賈雨村，心裡打著算盤，只盼他熬不住睏倦，自己便能尋個空當將人制住。
逃跑的念頭他倒沒敢有，賈雨村身上那些引線看著極短，點著眨眼間就會爆炸。
方才那一聲炸響的威力還在眼前，顯然揣的都是上好的火藥，只要自己稍有異動，對方引了火，他再快也跑不出這堂屋。
「快快快！」侯孝康揚鞭催馬，身後跟著數百人手，頭前領隊的是戚繼光，旁邊還跟著甄應嘉。
甄應嘉哪裡願意跟著遭這份罪，偏生沒得選，他心裡清楚，只要敢撥馬逃竄，下一秒就得被射成刺蝟。
「元敬兄，」侯孝康勒住馬喘了口氣，問戚繼光，「離金陵還有多少路？」
他只覺自己的弓馬功夫格外生澀，才奔了這片刻，竟已累得直喘。
雖然甄應嘉已經半死不活得掛在馬上，可他如何能去跟甄應嘉比較。
戚繼光掏出幅小地圖，掃了一眼，略一沉吟道：「該還有十多里地便到了。」
忽然，遠處傳來轟隆隆的巨響。
侯孝康臉色頓時凝重起來：「快些走！咱們時間不多了，得趕在賊人合圍前溜進城去，不然這事可就難辦了！」
他這一路算著時辰，終究是差了些。
一來沒料到自己這邊耽擱如許之久，二來更沒想到倭寇來得這般迅疾。
原在他盤算里，此刻該已在金陵城中主持大局，城防早布置妥當，只待倭寇來犯。
念及此，他心裡不由得揪緊，暗自憂心城中境況，尤其怕賈雨村會做出什麼不該做的。
可再急也無用，眼下離城還有段路，少不得再趕一程才能到城邊。
誰知他才上了車，就見有衙役快步來報，說是城外巡檢司探明，有敵寇來襲。
賈雨村一把搶過奏報，看罷頓時急紅了眼，忙命衙役先回衙門，趕緊組織人手維持秩序。
他自己則頭也不回，徑直去辦該辦的事，眼下急也無用，他身無兵權，做不了什麼，唯有與韓景談妥，金陵城才有守住的可能。
在賈雨村的催促下，僕人趕著馬車疾行，不多時便到了韓景府前。
門子剛要阻攔，見是賈雨村，臉色頓時緩和不少，忙上前行禮問道：「賈大人，您這是有何貴幹？」
賈雨村掏出那份奏報，倒虧得這東西來得及時，正好成了見韓景的由頭，忙道：「本官剛收到奏報，金陵城外現大隊倭寇，有要事面見你們指揮使，還不快讓開？」
那門子聽聞此事，本想側身讓行，卻猛地想起什麼，又問道：「賈大人可未攜帶兵刃吧？」
賈雨村將眉毛一橫，冷笑一聲，扯開頸間衣襟道：「怎麼？足下要搜一搜不成？我一府之尊，帶了兵刃來衛指揮使府上，豈不可笑？」
門子聽了，再不敢多言，當即引著賈雨村進了府。
韓景萬沒料到這時候會有人登門，正慌著披衣趿鞋，趕到堂內時，見賈雨村已端坐在椅上等候。
他忙抱拳賠笑：「賈大人，恕下官失禮，剛歇下片刻，竟不知大人駕臨。」
賈雨村擺了擺手，只將手中奏報往韓景面前一塞。
韓景雖覺詫異，還是接過來細看。
賈雨村目光緊盯著他臉上神情，見那神色竟沒多少起伏，心裡便有了計較。
這人不管跟水溶他們是不是一路，恐怕早就曉得了這事，單看這不動聲色的模樣便知。
韓景放下奏報，開口道：「賈大人送這訊息來，莫非有要事與下官商議？若是無事，下官這便要去軍營點兵了。」
賈雨村猜得不錯，先前水溶等人確實來找過韓景，把這事說了。
韓景心裡原是七上八下的，畢竟這事干係太大，城若破了，他身為衛指揮使，罪責定然難逃。
可水溶說過，屆時會帶大批精銳出城，他便可將大半責任推到水溶頭上，只說是自家麾下兵少力弱，又無精銳，偏生城裡還有內應，才守不住城。
如此一來，頂破天不過丟了官職，爵位未必保不住，金銀財帛更是少不了的。
賈雨村卻伸手攔住他，問道：「不知韓大人此番要如何調配兵馬？又打算怎麼守城？」
看賈雨村這神情，韓景敷衍道：「自然是點起兵馬，分撥將領，把守各段城牆與城門，等敵寇退去便是。」
賈雨村挑眉反問：「果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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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問得韓景心頭一陣不耐煩。
他正急著去點兵，倒未必是真為守城，接下來這亂局，他必得守在自家兵馬身邊才放心。
此刻與這知府耗著，實在沒什麼益處。
韓景強壓著怒氣，沉聲道：「自然是如此。賈大人若是不信，不妨隨我去點兵便是。只是想來賈大人尚有要務在身，這城內秩序，還得仰仗大人處置。」
他原以為這番話能讓賈雨村知趣離開，去忙自己的事，沒料想對方仍舊伸著手攔著。
「韓大人，這話恐怕瞞不過我。」賈雨村目光銳利，「眼下城內局勢如何，我心裡有數。您守不守得住，甚至想不想守，都還兩說，又何必在此欺瞞？」
這話入耳，韓景心頭猛地一沉，面上卻不肯露半分慌亂，朗聲道：「賈大人這是什麼話？我韓家世受皇恩，如今忝居此職，定然會拼死守好這金陵城！」
賈雨村實在懶得再兜圈子，只鬆開腰帶，猛地扯開外袍，手裡的火摺子已「噌」地燃亮。
韓景被這舉動驚得一愣，也見到他身上的炸藥，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只覺頭皮發緊，這知府到底要做什麼？
可轉念又想，他賈雨村身上揣的，斷不會是真東西，心下稍定。
卻還是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顫聲問：「賈大人，您這是……要做什麼？身上帶的這是……」
賈雨村看在眼裡，並不多言。
他曉得，這位指揮使未必信他一個知府敢做這等事。
遂隨手取下一小塊物事，用火摺子點著，往堂外院中一扔。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院心那座假山竟被炸得碎石亂飛。
韓景臉上這才褪盡了僥倖，只剩下實打實的驚恐。
賈雨村竟是來真的！他到底想幹什麼？又圖的是什麼？
「賈大人，千萬冷靜！」韓景聲音發顫，腿肚子直打晃，不由自主地往後挪，「您還年輕，前程遠大，萬不能走這條絕路啊！」
賈雨村見他這副模樣，將火摺子往身側物事上又湊了湊，腳下疾步上前兩步。
韓景頓時嚇得一哆嗦，再不敢動。
「韓大人可別跑，再動一步，我這火摺子怕是要按捺不住了。」賈雨村語氣平平，卻帶著不容置疑。
韓景沒了法子，只得定住腳，訕訕坐回椅上，望著賈雨村道：「賈大人有什麼章程，儘管劃下道來，兄弟我……接了便是。」
「我要韓大人暫且留在府中，卻須傳令下去，死守金陵城，戰至一兵一卒，絕不能退。」賈雨村一字一頓說道。
這話剛出口，韓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可瞥見賈雨村又往前挪了兩步，手裡火摺子明明滅滅，頓時又矮了半截，悻悻坐回椅上，聲音發悶：「賈大人，那些兵卒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城若真守不住，各自尋條活路便是，何苦要拼個魚死網破？」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賈雨村，語氣裡帶了幾分試探：「況且，看大人這般光景，想必知道的內情不少。您該明白，就算我能轄制城中兵馬，可架不住有些人或許早留了後手，未必容我死守啊。」
「我不管那些。」賈雨村眼也不眨，將火摺子又往身上湊了湊，「要麼你好好節制兵馬，死守此城，要麼你我二人，一文一武，今日便同歸於盡。」
韓景見狀，忙不迭擺手：「別別別！賈大人，本官聽你的便是！」說著揚聲喚人。
府里下人早被方才的巨響驚動，門口聚了不少人，連親兵都在其中，只是瞧見賈雨村身上那物事，誰也不敢貿然上前。
果然，一個壯碩下人剛挪步要進堂，賈雨村便扣緊了火摺子，沉聲道：「別動！不管你是誰，不准踏入堂內半步。」
韓景心頭那點指望頓時滅了，這家丁原是看他眼色他來伺機制住賈雨村的。
無奈之下，他只得對家丁道：「去書房取我的印信，順便先傳令各將官！讓同知、僉事們自行商議，務必死守城池，一步也不許退！」
家丁領命退下後，韓景望著重新坐下的賈雨村，陪著小心道：「賈大人，您看這命令已發，不如先把手上的火摺子熄了？兄弟我這就命人上杯好茶，您先歇口氣。」
賈雨村嗤笑一聲：「韓大人不必說笑。這兩日你我便在這堂上守著，哪兒也不去。」
韓景聽得一愣，直著眼道：「賈大人，這堂上吃什麼？住什麼？難不成就這麼坐著？」
賈雨村道：「讓下人把吃用的扔進來便是。」
他拍了拍衣袖，隨手又抖出兩個火摺子，「大人別覺得我沒了火便沒法子，這東西我帶了不少，撐上兩天綽綽有餘。」
「那……那如廁總不能也在堂上吧？」韓景憋了半天，擠出這麼一句。
賈雨村冷聲回道：「讓下人扔個淨盆進來便是。」
這話堵得韓景再無話說，只得依言讓親兵取來紙筆，連那方調兵的印信也一併從門口扔進堂內。
他悶頭寫好守城的嚴令，蓋上印，命親兵火速送往軍營，這才頹然坐回椅上，直勾勾盯著對面的賈雨村。
兩人便這般一人占了堂內一邊，默默坐在椅上對峙，誰也不肯先開腔。
沉默半晌，韓景終究按捺不住，開口問道：「賈大人，您這到底圖什麼？這城明擺著有人不想讓咱們守住，守下來又能得什麼好處？真守不住，咱們還能撈些實惠，總好過賠上性命。」
他嗤笑一聲，「您別告訴我是為了金陵百姓，這話我可不信。」
他太清楚賈雨村是什麼人，逢年過節，兩人禮尚往來從不含糊，前些日子自己生辰，賈雨村還送過一塊沉甸甸的金飾。
這樣的人，怎會為了不相干的百姓拼命？
賈雨村看他一眼，像是閒扯般開口：「有人抓了我的家眷，逼我開城門。」
韓景聞言恍然大悟：難怪水溶只勸自己「守不住便撤」，絕口不提賊寇如何破城，原來是打了賈雨村的主意！
只是那位郡王怕是沒料到，賈雨村竟沒乖乖就範。
他心頭一動，試探道：「要不這樣，兄弟我設法把您家眷救出來，您我各走各路，如何？」
他滿懷希冀地望著賈雨村，卻見對方搖了搖頭，只吐出兩個字：「不好。」
韓景頓時急了，差點跳起來：「那大人到底為了什麼？不為百姓，又不單為家眷，難不成是為陛下效力？還是京里的林大人有交代？」
賈雨村仍是搖頭，目光沉沉地看著他：「錦鄉侯定然不會明白。像您這般，打小錦衣玉食，人人敬你三分，從不知什麼叫俯仰由人。我們這種人費盡心機爬上來，卻被那些生得好的人隨意呼來喝去，視若螻蟻的滋味。」
這話堵得韓景啞口無言。
他能說什麼？說自己不願生在勛貴家？
他只會怨自己投生得還不夠尊貴，為何不是四王之後？為何偏生只是個侯爵後代？
他家雖是世代勛貴，卻哪一代不是靠掌兵維繫榮光？
真刀真槍上戰場也好，掛個虛名混資歷也罷，總歸要在軍旅里熬日子，不過是為了保爵位不降級、家業不失傳罷了。
這般滋味，賈雨村不懂，正如他不懂賈雨村那句「視若螻蟻」的憤懣。
兩人又陷入沉默，堂內只剩下燭火跳動的輕響，映著兩張各懷心思的臉。
沉默未久，城外忽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兩人都知是敵寇開始攻城了。
堂內卻依舊靜悄悄的，誰也沒先開口。
韓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賈雨村，心裡打著算盤，只盼他熬不住睏倦，自己便能尋個空當將人制住。
逃跑的念頭他倒沒敢有，賈雨村身上那些引線看著極短，點著眨眼間就會爆炸。
方才那一聲炸響的威力還在眼前，顯然揣的都是上好的火藥，只要自己稍有異動，對方引了火，他再快也跑不出這堂屋。
「快快快！」侯孝康揚鞭催馬，身後跟著數百人手，頭前領隊的是戚繼光，旁邊還跟著甄應嘉。
甄應嘉哪裡願意跟著遭這份罪，偏生沒得選，他心裡清楚，只要敢撥馬逃竄，下一秒就得被射成刺蝟。
「元敬兄，」侯孝康勒住馬喘了口氣，問戚繼光，「離金陵還有多少路？」
他只覺自己的弓馬功夫格外生澀，才奔了這片刻，竟已累得直喘。
雖然甄應嘉已經半死不活得掛在馬上，可他如何能去跟甄應嘉比較。
戚繼光掏出幅小地圖，掃了一眼，略一沉吟道：「該還有十多里地便到了。」
忽然，遠處傳來轟隆隆的巨響。
侯孝康臉色頓時凝重起來：「快些走！咱們時間不多了，得趕在賊人合圍前溜進城去，不然這事可就難辦了！」
他這一路算著時辰，終究是差了些。
一來沒料到自己這邊耽擱如許之久，二來更沒想到倭寇來得這般迅疾。
原在他盤算里，此刻該已在金陵城中主持大局，城防早布置妥當，只待倭寇來犯。
念及此，他心裡不由得揪緊，暗自憂心城中境況，尤其怕賈雨村會做出什麼不該做的。
可再急也無用，眼下離城還有段路，少不得再趕一程才能到城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