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威逼利誘
忙完一天的事，賈雨村哼著小調，往府衙後院走去。
這些日子，他確實舒坦了不少。
前兩年，金陵城很多人根本不給他面子。
自從李洛去了浙江，他的境遇便漸漸好轉。
若說從前還是狐假虎威，等侯孝康到了金陵，原本無人問津的他，頓時成了宴飲場上的常客。
往日對他不假辭色的那些人，如今都上趕著請他吃飯，今天是哪家國公府的支脈，明天又是城裡哪個大商人。
好處他沒敢多收，可那些宴席與尊重，實實在在落了不少。
果然是大樹底下好乘涼，他只是個小小的金陵知府，在外頭那些大人面前算不得什麼，可頭上有了靠山，日子總算舒服了。
他邁著步子，輕輕推開書房門。
忙了一天，總有些政務要處理，他卻沒發現身後的管家已被人悄悄敲暈。
剛進書房，便覺出不對，往日下人早把燈點好了等著他，說不定還備著一碗羹或粥。
可今日，書房裡靜得可怕，偏又多了幾絲陌生的呼吸聲。
賈雨村心頭一緊，正想退出門外，身後突然傳來關門的聲響。
天本就將黑，門一關，屋內瞬間沒了光亮。
他剛要挪動腳步，耳邊便響起「倉啷」幾聲，分明是刀劍出鞘的動靜。
賈雨村頓時僵住，聲音帶著顫抖問道：「敢問諸位是何方神聖？」
「賈大人好興致，讓兄弟們等到這麼晚。」
黑暗中，賈雨村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死死攥緊雙手，沉聲道：「足下就不必說笑了。既然讓我進了這門，想必不是為取性命，無非是有所求。求財也好，託事也罷，還請明說。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定然盡力。」
那聲音又從正前方傳來，他彷佛能感受到雙方的距離：「賈大人倒是識時務，但願如大人所說，肯幫我們這個忙。」
賈雨村屏息等著對方再開口，可左等右等，幾十息的功夫過去，對面始終沒動靜。
正等得心頭火起，那聲音才又慢悠悠響起：「賈大人，我們要你做的事，可不小。就怕你……不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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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入耳，賈雨村心頭猛地一顫，說不清是驚是懼，只覺那「大事」二字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兩步，後腰卻突然撞上一個人的軀體，緊接著，一片冰涼貼上脖頸，分明是刀刃的觸感。
賈雨村頓時矮了半截，聲音也帶上了哀求，「諸位莫再戲耍下官了，有話不妨直說！」
只是心中不禁暗罵，這府衙的守衛都是廢物不成？
竟讓這伙兇徒堂而皇之地摸到自家書房！除非……這些人根本不是尋常盜匪。
想到這裡，他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我們只是希望，過兩日金陵城出些變故時，賈大人能聽話罷了。」
變故？賈雨村心頭一沉。
什麼樣的事，配得上用「變故」二字？
金陵城這些年，除了去年倭寇攻城那場大亂，何曾有過稱得上「變故」的事？
他忍不住追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是什麼人，重要嗎？」
對方的聲音帶著幾分嘲諷，「賈大人，你現在是刀俎上的魚肉，就別管那麼多了。只需記著，你的性命在我們手上，不光是你，你那被敲暈的老管家，府里的妻妾，個個的性命都捏在兄弟們手裡。我們能來第一次，自然能來第二次。」
「至於那變故，也不算多大事，不過是有伙人要攻城。哦，不能叫倭寇，該叫叛軍才對。」那聲音說得輕描淡寫，「只望賈大人到時候高抬貴手，給開個門便是。」
「你們瘋了！」賈雨村再也顧不得腰間的利刃，「噗通」一聲癱坐在地，聲音都變了調，「我是金陵知府！這城裡多少衛所？城牆有多高？我瘋了才會給你們開門！」
他說得不假。
金陵城雖不比前明時，有羽林衛、金吾衛等數十衛所、十萬大軍駐守，可明面上的兵力也有數萬。
即便刨去吃空餉的，實打實計程車卒兩三萬總該有。
戰鬥力暫且不論，單這人數擺在這兒，再加上六朝古都的底子，前明時沒少費心修繕，端的是城高溝深。
莫說是區區叛軍，便是真有大軍來攻，想破城也難如登天。
況且這事別說他敢不敢、願不願，根本就做不到。
金陵衛所的兵權本就歸武將掌管，他雖是知府，掌著地方政務，卻沾不到兵事。
就算他硬要插手，武將們礙於體面或許會給幾分薄面，可真要動到守城的時候，誰會聽他一個文官的？
「我不過是個知府啊！」賈雨村急得聲音發飄，「城裡那麼多衛所，那麼多掌兵的將官，你們不去找他們，尋我做什麼？我哪有本事給你們開門？手裡除了些衙役，再無半分兵馬！」
那聲音在黑暗裡嗤笑一聲，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味道：「賈大人這話就虛了。您是金陵知府，這地界上的事，哪有您一句話協調不動的？」
「武將？我們自然有自己人在裡頭。」對方頓了頓，語氣沉了沉，「可他們穿著那身甲冑，手裡握著兵，動一動就有人盯著。真讓他們去開城門，太明顯了。」
「但您不一樣。」刀刃往他脖子上又貼了貼，涼絲絲的，「您是文官，管著城裡的事。到時候就說要查城門的防務，或是有要緊文書得連夜送出去，讓守兵讓開半步，松個片刻，誰敢不給您面子？」
若真如前明那般，南京六部與三司齊聚金陵，賈雨村這個知府在裡頭實在算不得什麼。
可本朝偏為分南直隸的權，早把三司遷去了蘇州府，亦未設六部。
如此一來，他這金陵知府反倒成了城中最大的文官。
當然，得刨開那位權勢滔天的甄總裁不算。
「我們的人會跟著您，該怎麼說、怎麼做，都提前跟您透底。您就按平常的規矩走一遍，按章辦事。事後就算查，誰會懷疑到您這個『正經知府』頭上？」
「武將只能在裡頭搭把手，動靜大一點就藏不住。要做成這事，還就得是您。」
這話一出，賈雨村心裡「咯噔」一下，麻煩大了。
這些人分明是算準了一切，就等著他鑽這個套。
如今看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由不得他了。
正沉吟間，他忽然想起侯孝康怎麼沒來？
按說府衙出了這等動靜，那位指揮大人不可能毫無察覺才是。
見他半天沒聲響，黑暗裡的人又笑了：「賈大人是在想侯指揮？哼，他早在您回府前就被支出城了，連帶著他那隊人都帶走了。如今這府里，您指望不上任何人。」
「也別說我們不給您路走。」對方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誘哄，「這事辦好了，您先辭了官避兩年風頭，過後我們保您官復原職，甚至比這金陵知府的位子更體面。」
賈雨村聽得直想罵娘，這夥人當他是傻子？還給他升官？
他爬了一輩子才坐穩這知府的位置，憑什麼要被這些人拿捏？
眼下若是不從，頂多是個「殉職」，說不定還能得個忠名。
可真從了他們，將來事發，怕是連秋後問斬都等不及，直接就得按軍法處置。
可話又說回來，能活著誰想死？
他正打定主意先虛與委蛇，卻聽那人慢悠悠補了句：「哦，對了，忘了告訴您，您那位侍妾，前幾日請大夫瞧過，可是有身孕了。」
「是叫嬌杏吧？」那聲音里的壞水兒幾乎要溢位來，聽得賈雨村後頸發麻。
他竟從沒聽過這訊息。
「滿嘴胡唚！」賈雨村聲音虛飄，「真有這事，我能不知道？」
「賈大人吶，您是真糊塗。」那聲音帶著嘲弄，「您那位嬌杏姑娘，前兩日去醫館號了脈，本想過幾日給您個天大的驚喜，偏巧被弟兄們撞見了。說起來也巧，就在您府衙那條街拐出去，有家回春醫館，您要是不信，回頭自個兒去問便是。」
頓了頓，對方的聲音更沉了些：「我可聽說，賈大人至今……還沒個一兒半女呢。」
「說吧。」賈雨村深嘆一口氣，那聲音裡帶著幾分脫力，像是終於認了命，「你們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話音剛落，「嗤」的一聲輕響，火摺子驟然亮起，微弱的光瞬間刺破黑暗。
待有人點亮燭台，賈雨村這才看清屋裡的情形，他只知身後有兩個持刃的武士，卻沒料到眼前還站著兩人，連自己書房的正座上，竟還端坐著一位。
好傢夥，他心裡咯噔一下，暗自慶幸剛才應了下來。
這陣仗，若他方才敢說半個「不」字，怕是此刻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那人從袖中抽出一張紙，輕輕遞過來。
賈雨村往前挪了兩步接過，就著燭光細看，上面把計劃寫得明明白白，只是這事要成，得占個極關鍵的位置。
正思忖間，那端坐主位的人開口了：「其他事賈大人不必操心，我家主子自有辦法，讓你到該去的地方。」
好大的口氣，賈雨村心裡暗忖，卻也猛地回過味來，能有這等手段和底氣的，金陵城裡怕不是只有「甄」「水」那兩家？
除了他們，誰也掀不起這等風浪。
那人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指了指體仁院的方向，淡淡道：「賈大人不必猜了，如今金陵城裡，最大的那位便是。」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威壓：「你只需把事辦妥，該有的好處一點不會少。可若敢起壞心思，侯指揮遠在城外，嘉興衙門又在數百里外，信還沒到，賈大人一家恐怕早已身首異處了。」
話音落，幾人也不多留，徑直推開門走了。
院子裡靜得怕人，往常這時候該來回忙碌的下人一個不見，只有老管家暈躺在路邊，一動不動。
送走那幾人，賈雨村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又是這樣！一個個真當他是軟柿子，想捏就捏？
想當年林如海待他，縱然心有輕視，面上的尊重卻做得十足。
便是那些鹽商，也懂得幾分體面。
可這群人，主子不露臉也就罷了，一個跑腿的武士竟敢在他面前恐嚇威脅、吆五喝六，他們怎麼敢！
賈雨村心裡明鏡似的，這事絕不能做。
做了，淪為提線木偶還是輕的，一家子生死、自己的前程全捏在別人手裡，這些都算不得最糟。
最怕的是，人家用完他便一腳踹開，一刀結果了性命，死無對證之下，他反倒成了金陵城變亂的罪魁禍首。
到那時，別說官位和性命，恐怕得像西湖邊的秦檜似的，在金陵城外鑄個鐵像，日日被人唾罵捶打。
他雖不算什麼君子，卻也絕不願落得這般遺臭萬年的下場。
越想越急，他忍不住在院裡踱來踱去。
到底該怎麼辦？眼下他除了這府衙，再無可用之人，可這府衙里藏著多少對方的眼線，他心裡半點底都沒有。
平日裡那些酒肉朋友，更是靠不住。
聽那伙人的口氣，金陵衛所怕是早被滲透得千瘡百孔，一想到甄家的勢力，他便心頭一沉，衛所自然也信不得。
如今的他，是真真切切嘗到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滋味。
正想著，院門口忽然有個小廝低著頭張望幾下，徑直走了進來。
待走近了，賈雨村瞧著他的臉，莫名覺得熟悉，這熟悉並非因為是府中下人，倒像是在哪裡真見過。
「你是何人？」他沉聲問道。
那人摘下小帽，又撕下頷下的假鬍子，朗聲道：「賈大人記性怕是差了些。在下馮淵，當年曾蒙大人審過一案，是被薛蟠毆打的那個。」
馮淵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件信物遞過來。
賈雨村接過一看，瞳孔驟縮，這東西他見過，侯孝康曾給他看過。
一見此物，先前的煩亂頓時拋到腦後，忙問道：「馮老弟，你如今……」
馮淵不卑不亢地答道：「那日事後，在下發憤圖強，輾轉進了錦衣衛，做了名探子。侯指揮到金陵後，便調我來聽用。如今是他帳下錦衣衛總旗官，也是侯指揮出城前，特意留下的後手。」
賈雨村不由得臉上多了幾分喜色。
這就是了，他就知道侯孝康不可能這般輕易的便離去，定然是留了什麼些手段，趕忙問道：「可是在城中留有兵馬？」
這些日子，他確實舒坦了不少。
前兩年，金陵城很多人根本不給他面子。
自從李洛去了浙江，他的境遇便漸漸好轉。
若說從前還是狐假虎威，等侯孝康到了金陵，原本無人問津的他，頓時成了宴飲場上的常客。
往日對他不假辭色的那些人，如今都上趕著請他吃飯，今天是哪家國公府的支脈，明天又是城裡哪個大商人。
好處他沒敢多收，可那些宴席與尊重，實實在在落了不少。
果然是大樹底下好乘涼，他只是個小小的金陵知府，在外頭那些大人面前算不得什麼，可頭上有了靠山，日子總算舒服了。
他邁著步子，輕輕推開書房門。
忙了一天，總有些政務要處理，他卻沒發現身後的管家已被人悄悄敲暈。
剛進書房，便覺出不對，往日下人早把燈點好了等著他，說不定還備著一碗羹或粥。
可今日，書房裡靜得可怕，偏又多了幾絲陌生的呼吸聲。
賈雨村心頭一緊，正想退出門外，身後突然傳來關門的聲響。
天本就將黑，門一關，屋內瞬間沒了光亮。
他剛要挪動腳步，耳邊便響起「倉啷」幾聲，分明是刀劍出鞘的動靜。
賈雨村頓時僵住，聲音帶著顫抖問道：「敢問諸位是何方神聖？」
「賈大人好興致，讓兄弟們等到這麼晚。」
黑暗中，賈雨村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死死攥緊雙手，沉聲道：「足下就不必說笑了。既然讓我進了這門，想必不是為取性命，無非是有所求。求財也好，託事也罷，還請明說。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定然盡力。」
那聲音又從正前方傳來，他彷佛能感受到雙方的距離：「賈大人倒是識時務，但願如大人所說，肯幫我們這個忙。」
賈雨村屏息等著對方再開口，可左等右等，幾十息的功夫過去，對面始終沒動靜。
正等得心頭火起，那聲音才又慢悠悠響起：「賈大人，我們要你做的事，可不小。就怕你……不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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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入耳，賈雨村心頭猛地一顫，說不清是驚是懼，只覺那「大事」二字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兩步，後腰卻突然撞上一個人的軀體，緊接著，一片冰涼貼上脖頸，分明是刀刃的觸感。
賈雨村頓時矮了半截，聲音也帶上了哀求，「諸位莫再戲耍下官了，有話不妨直說！」
只是心中不禁暗罵，這府衙的守衛都是廢物不成？
竟讓這伙兇徒堂而皇之地摸到自家書房！除非……這些人根本不是尋常盜匪。
想到這裡，他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我們只是希望，過兩日金陵城出些變故時，賈大人能聽話罷了。」
變故？賈雨村心頭一沉。
什麼樣的事，配得上用「變故」二字？
金陵城這些年，除了去年倭寇攻城那場大亂，何曾有過稱得上「變故」的事？
他忍不住追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是什麼人，重要嗎？」
對方的聲音帶著幾分嘲諷，「賈大人，你現在是刀俎上的魚肉，就別管那麼多了。只需記著，你的性命在我們手上，不光是你，你那被敲暈的老管家，府里的妻妾，個個的性命都捏在兄弟們手裡。我們能來第一次，自然能來第二次。」
「至於那變故，也不算多大事，不過是有伙人要攻城。哦，不能叫倭寇，該叫叛軍才對。」那聲音說得輕描淡寫，「只望賈大人到時候高抬貴手，給開個門便是。」
「你們瘋了！」賈雨村再也顧不得腰間的利刃，「噗通」一聲癱坐在地，聲音都變了調，「我是金陵知府！這城裡多少衛所？城牆有多高？我瘋了才會給你們開門！」
他說得不假。
金陵城雖不比前明時，有羽林衛、金吾衛等數十衛所、十萬大軍駐守，可明面上的兵力也有數萬。
即便刨去吃空餉的，實打實計程車卒兩三萬總該有。
戰鬥力暫且不論，單這人數擺在這兒，再加上六朝古都的底子，前明時沒少費心修繕，端的是城高溝深。
莫說是區區叛軍，便是真有大軍來攻，想破城也難如登天。
況且這事別說他敢不敢、願不願，根本就做不到。
金陵衛所的兵權本就歸武將掌管，他雖是知府，掌著地方政務，卻沾不到兵事。
就算他硬要插手，武將們礙於體面或許會給幾分薄面，可真要動到守城的時候，誰會聽他一個文官的？
「我不過是個知府啊！」賈雨村急得聲音發飄，「城裡那麼多衛所，那麼多掌兵的將官，你們不去找他們，尋我做什麼？我哪有本事給你們開門？手裡除了些衙役，再無半分兵馬！」
那聲音在黑暗裡嗤笑一聲，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味道：「賈大人這話就虛了。您是金陵知府，這地界上的事，哪有您一句話協調不動的？」
「武將？我們自然有自己人在裡頭。」對方頓了頓，語氣沉了沉，「可他們穿著那身甲冑，手裡握著兵，動一動就有人盯著。真讓他們去開城門，太明顯了。」
「但您不一樣。」刀刃往他脖子上又貼了貼，涼絲絲的，「您是文官，管著城裡的事。到時候就說要查城門的防務，或是有要緊文書得連夜送出去，讓守兵讓開半步，松個片刻，誰敢不給您面子？」
若真如前明那般，南京六部與三司齊聚金陵，賈雨村這個知府在裡頭實在算不得什麼。
可本朝偏為分南直隸的權，早把三司遷去了蘇州府，亦未設六部。
如此一來，他這金陵知府反倒成了城中最大的文官。
當然，得刨開那位權勢滔天的甄總裁不算。
「我們的人會跟著您，該怎麼說、怎麼做，都提前跟您透底。您就按平常的規矩走一遍，按章辦事。事後就算查，誰會懷疑到您這個『正經知府』頭上？」
「武將只能在裡頭搭把手，動靜大一點就藏不住。要做成這事，還就得是您。」
這話一出，賈雨村心裡「咯噔」一下，麻煩大了。
這些人分明是算準了一切，就等著他鑽這個套。
如今看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由不得他了。
正沉吟間，他忽然想起侯孝康怎麼沒來？
按說府衙出了這等動靜，那位指揮大人不可能毫無察覺才是。
見他半天沒聲響，黑暗裡的人又笑了：「賈大人是在想侯指揮？哼，他早在您回府前就被支出城了，連帶著他那隊人都帶走了。如今這府里，您指望不上任何人。」
「也別說我們不給您路走。」對方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誘哄，「這事辦好了，您先辭了官避兩年風頭，過後我們保您官復原職，甚至比這金陵知府的位子更體面。」
賈雨村聽得直想罵娘，這夥人當他是傻子？還給他升官？
他爬了一輩子才坐穩這知府的位置，憑什麼要被這些人拿捏？
眼下若是不從，頂多是個「殉職」，說不定還能得個忠名。
可真從了他們，將來事發，怕是連秋後問斬都等不及，直接就得按軍法處置。
可話又說回來，能活著誰想死？
他正打定主意先虛與委蛇，卻聽那人慢悠悠補了句：「哦，對了，忘了告訴您，您那位侍妾，前幾日請大夫瞧過，可是有身孕了。」
「是叫嬌杏吧？」那聲音里的壞水兒幾乎要溢位來，聽得賈雨村後頸發麻。
他竟從沒聽過這訊息。
「滿嘴胡唚！」賈雨村聲音虛飄，「真有這事，我能不知道？」
「賈大人吶，您是真糊塗。」那聲音帶著嘲弄，「您那位嬌杏姑娘，前兩日去醫館號了脈，本想過幾日給您個天大的驚喜，偏巧被弟兄們撞見了。說起來也巧，就在您府衙那條街拐出去，有家回春醫館，您要是不信，回頭自個兒去問便是。」
頓了頓，對方的聲音更沉了些：「我可聽說，賈大人至今……還沒個一兒半女呢。」
「說吧。」賈雨村深嘆一口氣，那聲音裡帶著幾分脫力，像是終於認了命，「你們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話音剛落，「嗤」的一聲輕響，火摺子驟然亮起，微弱的光瞬間刺破黑暗。
待有人點亮燭台，賈雨村這才看清屋裡的情形，他只知身後有兩個持刃的武士，卻沒料到眼前還站著兩人，連自己書房的正座上，竟還端坐著一位。
好傢夥，他心裡咯噔一下，暗自慶幸剛才應了下來。
這陣仗，若他方才敢說半個「不」字，怕是此刻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那人從袖中抽出一張紙，輕輕遞過來。
賈雨村往前挪了兩步接過，就著燭光細看，上面把計劃寫得明明白白，只是這事要成，得占個極關鍵的位置。
正思忖間，那端坐主位的人開口了：「其他事賈大人不必操心，我家主子自有辦法，讓你到該去的地方。」
好大的口氣，賈雨村心裡暗忖，卻也猛地回過味來，能有這等手段和底氣的，金陵城裡怕不是只有「甄」「水」那兩家？
除了他們，誰也掀不起這等風浪。
那人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指了指體仁院的方向，淡淡道：「賈大人不必猜了，如今金陵城裡，最大的那位便是。」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威壓：「你只需把事辦妥，該有的好處一點不會少。可若敢起壞心思，侯指揮遠在城外，嘉興衙門又在數百里外，信還沒到，賈大人一家恐怕早已身首異處了。」
話音落，幾人也不多留，徑直推開門走了。
院子裡靜得怕人，往常這時候該來回忙碌的下人一個不見，只有老管家暈躺在路邊，一動不動。
送走那幾人，賈雨村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又是這樣！一個個真當他是軟柿子，想捏就捏？
想當年林如海待他，縱然心有輕視，面上的尊重卻做得十足。
便是那些鹽商，也懂得幾分體面。
可這群人，主子不露臉也就罷了，一個跑腿的武士竟敢在他面前恐嚇威脅、吆五喝六，他們怎麼敢！
賈雨村心裡明鏡似的，這事絕不能做。
做了，淪為提線木偶還是輕的，一家子生死、自己的前程全捏在別人手裡，這些都算不得最糟。
最怕的是，人家用完他便一腳踹開，一刀結果了性命，死無對證之下，他反倒成了金陵城變亂的罪魁禍首。
到那時，別說官位和性命，恐怕得像西湖邊的秦檜似的，在金陵城外鑄個鐵像，日日被人唾罵捶打。
他雖不算什麼君子，卻也絕不願落得這般遺臭萬年的下場。
越想越急，他忍不住在院裡踱來踱去。
到底該怎麼辦？眼下他除了這府衙，再無可用之人，可這府衙里藏著多少對方的眼線，他心裡半點底都沒有。
平日裡那些酒肉朋友，更是靠不住。
聽那伙人的口氣，金陵衛所怕是早被滲透得千瘡百孔，一想到甄家的勢力，他便心頭一沉，衛所自然也信不得。
如今的他，是真真切切嘗到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滋味。
正想著，院門口忽然有個小廝低著頭張望幾下，徑直走了進來。
待走近了，賈雨村瞧著他的臉，莫名覺得熟悉，這熟悉並非因為是府中下人，倒像是在哪裡真見過。
「你是何人？」他沉聲問道。
那人摘下小帽，又撕下頷下的假鬍子，朗聲道：「賈大人記性怕是差了些。在下馮淵，當年曾蒙大人審過一案，是被薛蟠毆打的那個。」
馮淵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件信物遞過來。
賈雨村接過一看，瞳孔驟縮，這東西他見過，侯孝康曾給他看過。
一見此物，先前的煩亂頓時拋到腦後，忙問道：「馮老弟，你如今……」
馮淵不卑不亢地答道：「那日事後，在下發憤圖強，輾轉進了錦衣衛，做了名探子。侯指揮到金陵後，便調我來聽用。如今是他帳下錦衣衛總旗官，也是侯指揮出城前，特意留下的後手。」
賈雨村不由得臉上多了幾分喜色。
這就是了，他就知道侯孝康不可能這般輕易的便離去，定然是留了什麼些手段，趕忙問道：「可是在城中留有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