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籠白雪蒸煙火，半勺青焰炒人間（二合一大章）
田娘子住在西門外，一條臭水溝邊上，賃了人家後院一間柴房。溝里的水是黑的，夏天還沒到，已經漚出一股酸腐味，蒼蠅一團一團地在水面上打轉。
禽滑厘跟著葛小順找過去的時候，柴房門口已經站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瘦長漢子，一身半新不舊的綢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手裡攥著一捲紙；後頭兩個膀大腰圓的，抱著胳膊往門口一杵，把那半扇破門堵得嚴嚴實實。
門裡站著個年輕婦人，二十五六歲。藍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頭上包著青布，鬢邊垂下幾縷碎發。她生得白淨，眉淡，眼卻清亮，只是這會兒抿著唇，沒有半點笑意。她一手叉腰，一手把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護在身後。小丫頭攥緊她的衣角，從她臂彎里露出半張臉。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瘦長漢子把那捲紙抖開，湊到她眼前晃了晃，「田娘子，你家那口子當年借的，白紙黑字，手印是他自己按的。人沒了，債還在。本錢三貫，利滾利，滾到今兒，九貫。」
「九貫？」田娘子冷笑一聲，「他借三貫，你們遞過來的是兩貫七，說是先扣了頭錢。這兩年我賣豆腐，一文一文往你們柜上送，送了多少你心裡沒數？還九貫——你們家的算盤珠子，是拿秤砣打的吧？」
她這張嘴，比她點的豆腐利索多了。瘦長漢子也不惱，不跟她吵，只是笑：「娘子要是手頭緊，也好辦。豆腐攤子我們收了，這間屋子，我們替你退了。」他的眼睛往門裡一溜，在那小丫頭身上停了停，「再不夠，城南那邊，有的是活計。」
田娘子的臉一下子白了，一把將閨女摟到身後，摟得死緊。
葛小順湊到禽滑厘耳邊，壓著嗓子：「城南放印子錢的。九出十三歸，借十文給九文，還的時候要還十三文，月月往上滾。那幾家賭坊，跟他們是一個東家。」
聽見「城南」兩個字，禽滑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整了整衣襟，臉上掛著笑走過去，沖那瘦長漢子一拱手：「這位大哥，借據能借小弟看一眼麼？」
瘦長漢子回過頭，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一遍：「你哪位？憑什麼給你看？」
「陳塘街墨記，開鋪子的。」禽滑厘說，「田娘子是我們墨記新請的人。東家的事，夥計跟著操心；夥計的事，東家總不能撒手不管。大哥您說，是這個理吧？」
瘦長漢子愣了一下。墨記這兩個字，這陣子在城裡沒少有人提，打拐子的是它，鍋里能躥出火來的也是它。他把借據遞了過去，臉上那點笑收了幾分。
禽滑厘接過來看。借錢三貫，月利一分，底下按著個歪歪扭扭的紅手印，落款的日子是兩年前開春。
兩年前開春，官府下村征夫。田娘子的男人借這三貫錢，是想拿去打點，免了這一回役。錢花出去了，人還是讓人拿繩子拴著帶走了，死在了河工上。
他把借據折好，雙手遞還回去，笑道：「大哥，衙門裡有條老規矩，叫『利不過本』。借三貫，連本帶利，頂了天還六貫。田娘子這兩年還了多少，大哥手裡有帳，咱們照帳算，算出來還差多少，墨記替她補上，一文不少。借據當面撕了，大哥往後也省得往這臭水溝邊上跑。您看成不成？」
利不過本，衙門裡確實有這一條，只是放印子錢的從來不肯照這條辦。瘦長漢子盯著禽滑厘看了一陣，心裡明白，今天是碰上懂行的了。他是吃放債這碗飯的，不是打架的，為幾貫錢跟一個打拐子打出了名的愣頭青較真，怎麼算都不划算。
帳一算，還差四貫二百文。葛小順從懷裡掏出錢袋，當著三個人的面一串一串數清楚。瘦長漢子收了錢，把借據撕成兩半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走出兩步，他又回過頭，看了禽滑厘一眼。
「陳塘街墨記，」他慢悠悠地說，「我記住了。」
三個人走遠了。田娘子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兩片碎紙，過了好一陣才彎腰撿起來，攥在手心裡。她抬起頭看禽滑厘，那張冷了半天的臉鬆了一松，很快又繃住了。
「這四貫二，」她說，「從我工錢里扣。」
「行。」禽滑厘應了，眼睛卻落在那半間柴房上。屋頂的茅草塌了一角，拿破蓆子墊著，牆根一溜黑霉，屋裡只有一張鋪板、一口豆腐鍋。他想了想，又說：「墨記管三頓飯。新盤的鋪子後頭還空著一間屋，比這兒乾爽，離灶也近，早起上工不用摸黑走這一路。田娘子要是不嫌棄，就搬過去住。」
田娘子沒推辭，道了聲謝，轉身進屋收拾。那小丫頭從她身後探出頭來，眨巴著眼睛看禽滑厘，看著看著，沖他咧嘴一笑，豁了一顆門牙。
分號收拾了三天。桌凳拿鹼水刷過一遍，灶拆了重砌，灶膛比原先深了半尺。門楣上掛的是老店那塊舊匾，「墨記」兩個字的漆剝得斑斑駁駁，禽滑厘讓許清閒爬上去拿桐油擦了一遍，底下再掛一塊新刨的小木牌，寫著「分號」。老店那邊的門楣，倒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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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號不炒菜，專賣早點：包子、豆漿、茶葉蛋，牛大柱接著烙他的肉餅。孫桂娘被派過來當管事，頭一天就把牛大柱、葛小順支使得團團轉。隆昌號和幾家商號要的包子，也挪到這邊來蒸，老店那座灶騰出來，專給炒鍋用。
田娘子來的頭一天，禽滑厘就跟她交代了一件事。
「豆腐點好了，別壓。」他說，「就那麼一勺一勺舀出來，一碗一碗地賣。」
田娘子正蹲在簸箕邊上挑豆子，手停了，抬頭看他，像是沒聽清：「不壓？不壓那還叫豆腐？那是一鍋豆腐水。」
「叫豆腐腦。」
「豆腐還長腦子？」
葛小順在旁邊沒憋住，笑得肩膀直抖，叫桂嬸一眼瞪了回去。
豆子是頭天夜裡泡上的。天還沒亮，後院那盤石磨就轉起來了。推磨的是許清閒。黃豆一勺一勺餵進磨眼，他攥著磨杆一圈一圈地推，推得磨盤呼呼帶風，豆漿順著磨槽往下淌，白花花的，接滿一桶又一桶。尋常人推一盤磨，半個時辰就得歇口氣；他推了一個時辰，臉不紅氣不喘，腳底下反倒越來越快。
禽滑厘在磨邊上看了一會兒，嘖嘖兩聲：「咱們墨記，省了一頭驢。」
許清閒頭也不回：「驢吃草，我吃蛋。說到底，都是一刻也不得清閒的命。」
豆漿煮開了，田娘子守著鍋，舀一勺滷水往鍋里點，攪一攪，蓋上蓋。頭一鍋她照著平日點豆腐的分量來，滷水下得足。揭開蓋，鍋里凝成了一整塊，嫩是嫩，拿勺背一按，紋絲不動，已經是半塊豆腐了。
「老了。」禽滑厘說。
田娘子咬著嘴唇，一句話沒說，把那鍋倒了，重來。第二鍋她怕再老，滷水只敢下一點點。揭開蓋，還是一鍋漿，晃一晃嘩啦嘩啦響，舀起來一碗清湯，上頭漂著幾片白絮。
葛小順探頭看了一眼：「這是豆腐的魂兒還沒回來。」田娘子拿眼睛剜了他一下，他趕緊縮到牆角剝蒜去了。
第三鍋，她在鍋邊站了好一會兒，滷水舀了半勺，一點一點往下點，點一下，攪一攪，看一看，再點一下。點完了蓋上蓋，誰也不許碰，自己守在邊上數著時辰。
揭開蓋的時候，鍋裏白嫩嫩、顫巍巍的，像剛落下來還沒凍實的一層雪。勺子貼著鍋邊輕輕一舀，舀起來一塊，在勺里晃兩晃，不散，也不硬。
田娘子舀了一勺先自己嘗。她含在嘴裡，半天沒說話。點了這麼多年豆腐，她從來不知道，豆腐在壓成塊之前，還能是這個樣子。等她把那一口咽下去，鍋邊上就吵起來了。
「澆鹵！」禽滑厘端著碗，「醬油熬的滷汁，撒蔥花、蝦皮，再點兩滴香油。」
「放糖。」清閒頭都不抬，「一勺糖，甜絲絲的。這麼嫩的東西，就該這麼吃。」
「豆腐腦怎麼能放糖？那是糖水！」
「豆腐腦澆滷汁，那叫什麼？那叫醬豆腐！」
兩個人一個端著滷汁碗，一個攥著糖罐子，在鍋邊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牛大柱縮在一邊，大氣不敢出；田娘子的小閨女扒著門框，看得眼睛都不眨。
陸知禮端著帳本過來，聽了兩句，慢條斯理地說：「兩樣都賣就是了，客人愛吃哪樣，自己挑。」
「不行。」禽滑厘把碗往案板上一磕，「豆腐腦，只能是鹹的。」
田娘子不想再停他和清閒爭吵，轉過身，點她的下一鍋去了。
那天，分號門口掛出來的木牌上寫著：豆腐腦，兩文一碗，咸。
收攤的時候，禽滑厘去分號看帳。陸知禮把帳本推過來，他翻了兩頁，翻到最後，底下另起了一行小字：豆腐腦（甜），七十三碗。
他抬頭往灶台邊上一看，案板底下藏著一隻糖罐，罐子已經下去了一大半。
「知禮——」禽滑厘拉長了聲音。
陸知禮面不改色：「客人要的。有錢不賺，不是墨記的規矩。」
田娘子背對著他們站在鍋邊，肩膀輕輕抖了兩下，也不知是在笑，還是在使勁刷鍋。
她來了沒幾天，鋪子裡幾個年輕夥計就都有點不對勁。牛大柱跟她說話，兩隻蒲扇似的大手沒處放，在圍裙上搓來搓去，搓得圍裙都起了毛；葛小順那張抹了蜜的嘴，到她跟前說不上三句就打結；連送豆子來的車把式，卸完了貨也要在門口多磨蹭一會兒。
田娘子只當沒看見，挽著袖子守她的鍋。誰多看她一眼，她就回一句：「看什麼看？豆腐腦兩文一碗，看一眼也收錢。」
老店那頭，也添了兩個人。
一個是鄧阿福，十五六歲，又黑又瘦，是東關埠頭扛包的鄧大哥家的大小子。那天禽滑厘去東關送貨，在貨棧後頭找著鄧大哥，說墨記缺個幫廚學徒，讓他家大小子來，管吃管住，按月給錢。鄧大哥聽完，趕緊把肩上的貨包卸下來，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沖禽滑厘作了個揖：「這是替那小子尋了條正經出路。孩子笨，往後勞你多費心。」
禽滑厘沒說破這裡頭的緣故。那天在貨棧後頭，是鄧大哥拉住許清閒，冒著丟了活計的險，把老魯頭的事說了出來。這份情，他一直記著。
阿福進了門，宋大廚上下看了他兩眼，見是個老實相，遞過去一筐蔥：「先洗蔥、剝蔥。哪天你剝得跟我切得一樣快了，再說別的。」
另一個，是孫桂娘的閨女，方杏兒。十五歲，隨她爹姓，眉眼跟她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嘴也跟她娘一樣快。她爹是個木匠，給人打家具、修門窗，活計有一陣沒一陣，這些年家裡的日子，全靠桂嬸在墨記那份工錢撐著。桂嬸去了分號，老店少了一雙手，她就把閨女領了來，往陸知禮跟前一推：「跑堂的活計你教她。教不會，打。」
杏兒沖陸知禮一揚下巴：「我娘說笑呢。」
頭一天，前堂六張桌子、樓上兩間雅間，誰點了什麼菜，哪桌先來哪桌後到，她聽一遍就記住了，一樣沒錯。陸知禮本來備了一肚子要教的，到晚上一句也沒用上。
收了攤，田娘子坐在分號門檻上歇腳。她看著閨女跟杏兒蹲在一塊兒剝蛋殼，看著牛大柱挑著空籠屜往老店送，看著陸知禮一邊數落那隻糖罐，一邊把甜豆腐腦的帳一筆一筆記清楚。她在西門外住了兩年，見慣了關起門來各過各的日子，從沒見過哪家鋪子，夥計跟東家能吵成這樣，吵完了還蹲在一口鍋邊吃飯。她低下頭，把懷裡那張撕成兩半的借據，又往裡按了按。
分號開張第三天晚上，陸知禮抱著兩本帳進了前堂。
一本是墨記的老帳，封皮翻得發軟，四個角都卷了；一本是新訂的，封皮上空著，一個字沒寫。他把兩本帳往櫃檯上一擱：「分號的帳，另開一本，還是並進墨記？」
禽滑厘想都沒想：「並進來。」
「分號那頭是桂嬸管事，人是新招的，進項出項都跟老店不一樣。另開一本，好算些。」
「好算是好算。」禽滑厘把那本空白的推回給他，「可分號的面是老店和的，老店的豆漿是分號磨的，清閒兩頭跑，桂嬸兩頭管。你算得清哪一文是哪一頭掙的？一家人，記什麼兩本帳。」
陸知禮看了他一會兒，把那本空的收進櫃檯底下，在老帳上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了兩個字：分號。
寫完，他往後翻到月錢那一欄，清了清嗓子，一個一個往下念：
「宋師傅，兩貫。桂嬸，管分號，一貫五百文。我，一貫二百文。田娘子，九百文，一半拿來扣那四貫二，按月扣。大柱，八百文。清閒，八百文。小順，六百文。杏兒，五百文。阿福，學徒，三百文，管吃管住。」
他念一個，禽滑厘點一下頭。
一個多月前，墨記統共一間前堂、六張桌子，後院一口灶，連師父在內六個人，柜上的錢接不上下一批糧油。這才一個多月，一本帳上記著十來個人的月錢，兩間鋪子。陸知禮念完了，禽滑厘還盯著那一頁，忽然覺得這本帳捧在手裡，比他想的要沉。
當天夜裡，作房的燈亮著。禽滑厘端著一碗雞湯餛飩進去，老墨正伏在案上畫圖。畫的是一座灶，跟後院那座風灶有幾分像，旁邊密密麻麻注著尺寸，是給王家壽宴預備的第二座。
老墨擱下筆，接過碗，拿下巴指了指旁邊的凳子。禽滑厘坐下了。
老墨喝了兩口湯，把碗擱在圖紙邊上，正好壓住一個翹起來的角。作房裡很靜，窗外的河水一下一下拍著石岸。
「這些日子，」老墨開口了，「灶上的吃食，外頭的生意，你一樣一樣都接過去了。隆昌號的長約，王員外的壽宴，如今又是這家分號。」他看著禽滑厘，「你不來跟我說，我也都看在眼裡。」
他一樣一樣地數，數得很慢，像在念竹紙上一條一條的記錄。禽滑厘被他數得坐不住了，撓了撓後腦勺：「師父，您這是要誇我，還是要跟我算帳？」
老墨沒笑：「往後墨記的買賣，你做主。我管我的作房。」
禽滑厘愣在凳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半天沒動。
「墨記還是墨記，東家還是我。」老墨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可鋪子裡的事，怎麼做，做多大，跟誰做，往後你拿主意，不必事事跑來問我。」
禽滑厘有些恍惚。一個多月前，也是在這間作房裡，也是這麼坐著，他對師父說：「師父，咱們得想法子掙錢了。」那時候墨記柜上那幾串錢，連下一批糧油都接不上。
「師父，」他開口，嗓子有點發緊，「您就不怕我把墨記折騰沒了？」
老墨低頭又喝了一口湯：「你折騰了一個多月，墨記沒了麼？」
第二天一早，這事就在墨記傳開了。
孫桂娘特意從分號趕回來，一進門就沖禽滑厘福了一福，福得一本正經：「禽掌柜早。」許清閒跟在後頭起鬨，扯著嗓子喊：「禽掌柜！」
杏兒在前堂擦桌子，頭也不抬：「禽大掌柜，三號桌的凳子腿鬆了，您修是不修？」
連宋大廚都從灶房門帘後頭探出半個身子，慢吞吞地叫了一聲：「掌柜的，今兒的肉，還買不買？」
禽滑厘被叫得渾身發癢，心裡又美滋滋的，往櫃檯後頭一站，清了清嗓子，覺得當了掌柜，總得說兩句像樣的話。
他想起前世聽來的一樁事：有位大東家，生意做得通天，偏偏給自己定的工錢一年只要一塊錢，滿世界都夸這叫氣度。
「咳。」他一拍櫃檯，「我這個掌柜，往後月錢，一文。」
前堂里靜了一下。陸知禮正在對帳，翻開月錢簿，在「阿福」底下添了一行「禽掌柜，一文」。寫完了，筆尖還懸在紙上，他抬頭問：「掌柜的，你這叫我怎麼記？東家是年底分利，掌柜才按月領錢。你這一文，算哪一頭的？」
杏兒手裡的抹布停了，眨了眨眼睛，先是抿著嘴，後來實在憋不住，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桂嬸在門口一拍大腿：「好啊！月錢一文，年底花紅另算，我說怎麼這麼大方！」
宋大廚在灶房門口聽完了全程，把刀往案板上一擱：「少東家，該來切菜了。」他偏不叫掌柜，就叫少東家。
禽滑厘張了張嘴，想辯兩句，又覺得越辯越黑，乾脆閉了嘴。月錢一文的氣度沒擺起來，禽大掌柜總得找補點什麼。
他找補的法子，是掛招牌。
老店那塊舊匾挪去了分號，門楣上空了好幾天，光禿禿的，只剩兩個鏽釘眼。新掌柜上任，正好換塊新的。
他把陸知禮叫到櫃檯邊，鋪開一張大紙，拿鎮紙壓住四個角，自己蹲在旁邊磨墨。磨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墨汁稠得拿筆一挑能拉出絲來。陸知禮的字是墨記里最好的，端端正正，有筋有骨，他提筆蘸飽了墨，屏住氣，寫了四個大字：墨記老店。
「師父在這兒開了十幾年，我在這兒長大的。」禽滑厘端詳著那四個字，越看越滿意，「街口那家是分號，這邊就是老店，名正言順。」
匾得有人做。杏兒她爹方木匠下午就扛著一塊杉木板來了。板子是他攢了兩年捨不得用的好料，紋路直，一個疤都沒有，他在後院支起條凳，拿刨子一下一下推，刨花捲成一個個小卷落了一地，屋裡屋外都是杉木的清香。刨平了，他把陸知禮寫的字拓上去，蹲在那兒拿刻刀一點一點地起，起一筆，吹一口木屑。
刻好了還不算完。漆得送去城東的漆鋪：底子刷黑漆，一遍干透了再刷一遍，字口裡填金粉。漆鋪掌柜拿手指頭摸著那四個字，說這字好，刻得也好，就是急不得，起碼七八天，漆不干透掛出去，一場雨就花了。
禽滑厘問價，漆鋪掌柜伸出一根手指頭，想了想，又比了半根。回來的路上，禽滑厘一路走一路念叨：一貫半，一貫半，夠買多少斤肉了。
門兩邊，還空著一副門聯的位置。他回到櫃檯，又鋪開一張紙，咬著筆桿想了半天，提筆寫了兩行：
一籠白雪蒸煙火，半勺青焰炒人間。
陸知禮湊過來看完，點了點頭：「白雪是包子，青焰是鍋里那團火。掌柜的這兩句，倒是對得工整。」
「那是。」禽滑厘有點得意，把這張也捲起來交給方木匠，讓他照樣刻一副抱柱聯，跟著那塊匾一起送去上漆。方木匠把紙揣進懷裡，沖他咧了咧嘴，沒說貴也沒說便宜，大概是閨女在這兒當差，不好意思開口。禽滑厘心裡有數，月底多給他算兩百文。
門聯有了著落，前堂正中那面牆還空著。他又咬著筆桿想，想得愁眉苦臉。一個食肆，牆上掛什麼好？「生意興隆」太俗，「賓至如歸」太酸，「童叟無欺」像騙子掛的，越寫越顯得心虛。
想著想著，一句話從前世的記憶里浮了上來。他提起筆，寫了七個字：人間有味是清歡。
老墨從作房出來找刨子，路過櫃檯，也站住了，低頭看那張紙。看完，他問：「這句，你寫的？」
「哪能啊。」禽滑厘趕緊擺手，「我肚子裡那點墨水，您還不知道？不知道打哪兒看來的，記著好玩，就寫上了。」
老墨又看了一眼，沒再追問：「字不怎麼樣，句子倒好。」
禽滑厘嘿嘿笑著，不接這個話。這一幅是要裝裱的，得送去裱畫鋪，裱成條幅才掛得出去。陸知禮說先拿漿糊糊在牆上，看看大小合不合適，等裱好了再換下來。於是這七個字就先貼在了前堂正中，墨還沒幹透，門口的風一吹，紙角一掀一掀的。
剩下兩塊，就沒那麼順了。
第四塊，他讓陸知禮寫：炒菜發明地。陸知禮提著筆，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落下來洇開一個圓點，筆還是沒落下去：「掌柜的，這塊……」
「寫。」禽滑厘一揮手，「滿城誰家的鍋能起火？就咱們墨記。」
字寫好了，他拎起來對著門楣比劃，正琢磨掛左邊還是掛右邊，宋大廚端著一盆剛剁好的肉餡從灶房出來，要往分號送。路過櫃檯，他拿眼角掃了那張紙一眼，腳底下一步沒停：「炒菜？早就有了。」一盆肉餡端出了門，人也跟著出了門。
禽滑厘拎著那張紙站在櫃檯邊，耳根子慢慢紅了。杏兒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被陸知禮拿帳本在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張紙折了兩折，塞進了灶膛。他換了一句，「火從鍋里起，香自墨記來」，讓杏兒拿去分號，叫她娘縫在一面青布幌子上，傍晚就挑在了門外的竹竿上，風一過，嘩啦啦地響。
第五塊，禽滑厘誰也沒讓寫。他等不及漆鋪那七八天，從後院柴堆里翻出一塊長木板，拿刨子胡亂推了兩下，刷了一遍桐油，趁油還沒幹透，抄起一把刷鍋的大刷子蘸了墨，一筆一畫往上抹。字寫得不算好看，卻寫得極大，一塊板子滿滿當當七個字：天下第一炒·雲津。
他捧著這塊板子，興沖衝進了作房：「師父，您看這塊怎麼樣？掛在前堂，客人一進門就看見。」
老墨正在給第二座風灶裝風箱，手裡捏著一根木銷往榫眼裡擰。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板子，又低下頭接著擰，木銷擰到底，「咯」的一聲，嚴絲合縫了，才開口：「樹大招風。」
禽滑厘嘿嘿一笑：「師父，招來的都是客人。」
老墨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又拿起下一根木銷。往後墨記的買賣阿厘做主，這話是他昨夜自己說出口的。
那塊板子當天下午就掛上了前堂，就掛在那張「人間有味是清歡」旁邊。一張白紙黑字，清清淡淡，風一吹還掀著角；一塊黃板大字，桐油味還沒散盡，張牙舞爪地橫在那兒。兩樣並排掛著，進門的客人看一眼，沒有不樂的。
陸知禮站在底下看了好一陣，評了一句：「一雅一俗。」
「雅的給讀書人看，俗的給吃飯的人看。」禽滑厘背著手，「來墨記的，讀書人少，吃飯的人多。」
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兩天，他當上了掌柜。墨記老店，墨記分號，雅間，外送，馮記鍋的兩成，王家壽宴的主桌，十來個人等著他拿主意，一本帳上，每一筆都跟他有關。
他忽然琢磨過味兒來了。掌柜，是要守著鋪子的，守著灶，守著帳，守著這十來張嘴。可他剛穿過來那會兒，想的是仗劍天涯，想的是江湖，想的是有朝一日提著劍、騎著馬，去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大。說好的當大俠，怎麼就賣起包子來了？兩樣，他好像都撂不下。
正琢磨著，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又急又輕。
「阿厘？阿厘，你睡了沒有？」
是許清閒，聲音壓得低低的，尾音發顫。
禽滑厘翻身起來，拉開門。許清閒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臉在月光底下白得嚇人。
「阿厘，」他嘴唇哆嗦著，「我同鄉……出事了。」
禽滑厘跟著葛小順找過去的時候，柴房門口已經站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瘦長漢子，一身半新不舊的綢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手裡攥著一捲紙；後頭兩個膀大腰圓的，抱著胳膊往門口一杵，把那半扇破門堵得嚴嚴實實。
門裡站著個年輕婦人，二十五六歲。藍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頭上包著青布，鬢邊垂下幾縷碎發。她生得白淨，眉淡，眼卻清亮，只是這會兒抿著唇，沒有半點笑意。她一手叉腰，一手把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護在身後。小丫頭攥緊她的衣角，從她臂彎里露出半張臉。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瘦長漢子把那捲紙抖開，湊到她眼前晃了晃，「田娘子，你家那口子當年借的，白紙黑字，手印是他自己按的。人沒了，債還在。本錢三貫，利滾利，滾到今兒，九貫。」
「九貫？」田娘子冷笑一聲，「他借三貫，你們遞過來的是兩貫七，說是先扣了頭錢。這兩年我賣豆腐，一文一文往你們柜上送，送了多少你心裡沒數？還九貫——你們家的算盤珠子，是拿秤砣打的吧？」
她這張嘴，比她點的豆腐利索多了。瘦長漢子也不惱，不跟她吵，只是笑：「娘子要是手頭緊，也好辦。豆腐攤子我們收了，這間屋子，我們替你退了。」他的眼睛往門裡一溜，在那小丫頭身上停了停，「再不夠，城南那邊，有的是活計。」
田娘子的臉一下子白了，一把將閨女摟到身後，摟得死緊。
葛小順湊到禽滑厘耳邊，壓著嗓子：「城南放印子錢的。九出十三歸，借十文給九文，還的時候要還十三文，月月往上滾。那幾家賭坊，跟他們是一個東家。」
聽見「城南」兩個字，禽滑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整了整衣襟，臉上掛著笑走過去，沖那瘦長漢子一拱手：「這位大哥，借據能借小弟看一眼麼？」
瘦長漢子回過頭，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一遍：「你哪位？憑什麼給你看？」
「陳塘街墨記，開鋪子的。」禽滑厘說，「田娘子是我們墨記新請的人。東家的事，夥計跟著操心；夥計的事，東家總不能撒手不管。大哥您說，是這個理吧？」
瘦長漢子愣了一下。墨記這兩個字，這陣子在城裡沒少有人提，打拐子的是它，鍋里能躥出火來的也是它。他把借據遞了過去，臉上那點笑收了幾分。
禽滑厘接過來看。借錢三貫，月利一分，底下按著個歪歪扭扭的紅手印，落款的日子是兩年前開春。
兩年前開春，官府下村征夫。田娘子的男人借這三貫錢，是想拿去打點，免了這一回役。錢花出去了，人還是讓人拿繩子拴著帶走了，死在了河工上。
他把借據折好，雙手遞還回去，笑道：「大哥，衙門裡有條老規矩，叫『利不過本』。借三貫，連本帶利，頂了天還六貫。田娘子這兩年還了多少，大哥手裡有帳，咱們照帳算，算出來還差多少，墨記替她補上，一文不少。借據當面撕了，大哥往後也省得往這臭水溝邊上跑。您看成不成？」
利不過本，衙門裡確實有這一條，只是放印子錢的從來不肯照這條辦。瘦長漢子盯著禽滑厘看了一陣，心裡明白，今天是碰上懂行的了。他是吃放債這碗飯的，不是打架的，為幾貫錢跟一個打拐子打出了名的愣頭青較真，怎麼算都不划算。
帳一算，還差四貫二百文。葛小順從懷裡掏出錢袋，當著三個人的面一串一串數清楚。瘦長漢子收了錢，把借據撕成兩半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走出兩步，他又回過頭，看了禽滑厘一眼。
「陳塘街墨記，」他慢悠悠地說，「我記住了。」
三個人走遠了。田娘子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兩片碎紙，過了好一陣才彎腰撿起來，攥在手心裡。她抬起頭看禽滑厘，那張冷了半天的臉鬆了一松，很快又繃住了。
「這四貫二，」她說，「從我工錢里扣。」
「行。」禽滑厘應了，眼睛卻落在那半間柴房上。屋頂的茅草塌了一角，拿破蓆子墊著，牆根一溜黑霉，屋裡只有一張鋪板、一口豆腐鍋。他想了想，又說：「墨記管三頓飯。新盤的鋪子後頭還空著一間屋，比這兒乾爽，離灶也近，早起上工不用摸黑走這一路。田娘子要是不嫌棄，就搬過去住。」
田娘子沒推辭，道了聲謝，轉身進屋收拾。那小丫頭從她身後探出頭來，眨巴著眼睛看禽滑厘，看著看著，沖他咧嘴一笑，豁了一顆門牙。
分號收拾了三天。桌凳拿鹼水刷過一遍，灶拆了重砌，灶膛比原先深了半尺。門楣上掛的是老店那塊舊匾，「墨記」兩個字的漆剝得斑斑駁駁，禽滑厘讓許清閒爬上去拿桐油擦了一遍，底下再掛一塊新刨的小木牌，寫著「分號」。老店那邊的門楣，倒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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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號不炒菜，專賣早點：包子、豆漿、茶葉蛋，牛大柱接著烙他的肉餅。孫桂娘被派過來當管事，頭一天就把牛大柱、葛小順支使得團團轉。隆昌號和幾家商號要的包子，也挪到這邊來蒸，老店那座灶騰出來，專給炒鍋用。
田娘子來的頭一天，禽滑厘就跟她交代了一件事。
「豆腐點好了，別壓。」他說，「就那麼一勺一勺舀出來，一碗一碗地賣。」
田娘子正蹲在簸箕邊上挑豆子，手停了，抬頭看他，像是沒聽清：「不壓？不壓那還叫豆腐？那是一鍋豆腐水。」
「叫豆腐腦。」
「豆腐還長腦子？」
葛小順在旁邊沒憋住，笑得肩膀直抖，叫桂嬸一眼瞪了回去。
豆子是頭天夜裡泡上的。天還沒亮，後院那盤石磨就轉起來了。推磨的是許清閒。黃豆一勺一勺餵進磨眼，他攥著磨杆一圈一圈地推，推得磨盤呼呼帶風，豆漿順著磨槽往下淌，白花花的，接滿一桶又一桶。尋常人推一盤磨，半個時辰就得歇口氣；他推了一個時辰，臉不紅氣不喘，腳底下反倒越來越快。
禽滑厘在磨邊上看了一會兒，嘖嘖兩聲：「咱們墨記，省了一頭驢。」
許清閒頭也不回：「驢吃草，我吃蛋。說到底，都是一刻也不得清閒的命。」
豆漿煮開了，田娘子守著鍋，舀一勺滷水往鍋里點，攪一攪，蓋上蓋。頭一鍋她照著平日點豆腐的分量來，滷水下得足。揭開蓋，鍋里凝成了一整塊，嫩是嫩，拿勺背一按，紋絲不動，已經是半塊豆腐了。
「老了。」禽滑厘說。
田娘子咬著嘴唇，一句話沒說，把那鍋倒了，重來。第二鍋她怕再老，滷水只敢下一點點。揭開蓋，還是一鍋漿，晃一晃嘩啦嘩啦響，舀起來一碗清湯，上頭漂著幾片白絮。
葛小順探頭看了一眼：「這是豆腐的魂兒還沒回來。」田娘子拿眼睛剜了他一下，他趕緊縮到牆角剝蒜去了。
第三鍋，她在鍋邊站了好一會兒，滷水舀了半勺，一點一點往下點，點一下，攪一攪，看一看，再點一下。點完了蓋上蓋，誰也不許碰，自己守在邊上數著時辰。
揭開蓋的時候，鍋裏白嫩嫩、顫巍巍的，像剛落下來還沒凍實的一層雪。勺子貼著鍋邊輕輕一舀，舀起來一塊，在勺里晃兩晃，不散，也不硬。
田娘子舀了一勺先自己嘗。她含在嘴裡，半天沒說話。點了這麼多年豆腐，她從來不知道，豆腐在壓成塊之前，還能是這個樣子。等她把那一口咽下去，鍋邊上就吵起來了。
「澆鹵！」禽滑厘端著碗，「醬油熬的滷汁，撒蔥花、蝦皮，再點兩滴香油。」
「放糖。」清閒頭都不抬，「一勺糖，甜絲絲的。這麼嫩的東西，就該這麼吃。」
「豆腐腦怎麼能放糖？那是糖水！」
「豆腐腦澆滷汁，那叫什麼？那叫醬豆腐！」
兩個人一個端著滷汁碗，一個攥著糖罐子，在鍋邊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牛大柱縮在一邊，大氣不敢出；田娘子的小閨女扒著門框，看得眼睛都不眨。
陸知禮端著帳本過來，聽了兩句，慢條斯理地說：「兩樣都賣就是了，客人愛吃哪樣，自己挑。」
「不行。」禽滑厘把碗往案板上一磕，「豆腐腦，只能是鹹的。」
田娘子不想再停他和清閒爭吵，轉過身，點她的下一鍋去了。
那天，分號門口掛出來的木牌上寫著：豆腐腦，兩文一碗，咸。
收攤的時候，禽滑厘去分號看帳。陸知禮把帳本推過來，他翻了兩頁，翻到最後，底下另起了一行小字：豆腐腦（甜），七十三碗。
他抬頭往灶台邊上一看，案板底下藏著一隻糖罐，罐子已經下去了一大半。
「知禮——」禽滑厘拉長了聲音。
陸知禮面不改色：「客人要的。有錢不賺，不是墨記的規矩。」
田娘子背對著他們站在鍋邊，肩膀輕輕抖了兩下，也不知是在笑，還是在使勁刷鍋。
她來了沒幾天，鋪子裡幾個年輕夥計就都有點不對勁。牛大柱跟她說話，兩隻蒲扇似的大手沒處放，在圍裙上搓來搓去，搓得圍裙都起了毛；葛小順那張抹了蜜的嘴，到她跟前說不上三句就打結；連送豆子來的車把式，卸完了貨也要在門口多磨蹭一會兒。
田娘子只當沒看見，挽著袖子守她的鍋。誰多看她一眼，她就回一句：「看什麼看？豆腐腦兩文一碗，看一眼也收錢。」
老店那頭，也添了兩個人。
一個是鄧阿福，十五六歲，又黑又瘦，是東關埠頭扛包的鄧大哥家的大小子。那天禽滑厘去東關送貨，在貨棧後頭找著鄧大哥，說墨記缺個幫廚學徒，讓他家大小子來，管吃管住，按月給錢。鄧大哥聽完，趕緊把肩上的貨包卸下來，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沖禽滑厘作了個揖：「這是替那小子尋了條正經出路。孩子笨，往後勞你多費心。」
禽滑厘沒說破這裡頭的緣故。那天在貨棧後頭，是鄧大哥拉住許清閒，冒著丟了活計的險，把老魯頭的事說了出來。這份情，他一直記著。
阿福進了門，宋大廚上下看了他兩眼，見是個老實相，遞過去一筐蔥：「先洗蔥、剝蔥。哪天你剝得跟我切得一樣快了，再說別的。」
另一個，是孫桂娘的閨女，方杏兒。十五歲，隨她爹姓，眉眼跟她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嘴也跟她娘一樣快。她爹是個木匠，給人打家具、修門窗，活計有一陣沒一陣，這些年家裡的日子，全靠桂嬸在墨記那份工錢撐著。桂嬸去了分號，老店少了一雙手，她就把閨女領了來，往陸知禮跟前一推：「跑堂的活計你教她。教不會，打。」
杏兒沖陸知禮一揚下巴：「我娘說笑呢。」
頭一天，前堂六張桌子、樓上兩間雅間，誰點了什麼菜，哪桌先來哪桌後到，她聽一遍就記住了，一樣沒錯。陸知禮本來備了一肚子要教的，到晚上一句也沒用上。
收了攤，田娘子坐在分號門檻上歇腳。她看著閨女跟杏兒蹲在一塊兒剝蛋殼，看著牛大柱挑著空籠屜往老店送，看著陸知禮一邊數落那隻糖罐，一邊把甜豆腐腦的帳一筆一筆記清楚。她在西門外住了兩年，見慣了關起門來各過各的日子，從沒見過哪家鋪子，夥計跟東家能吵成這樣，吵完了還蹲在一口鍋邊吃飯。她低下頭，把懷裡那張撕成兩半的借據，又往裡按了按。
分號開張第三天晚上，陸知禮抱著兩本帳進了前堂。
一本是墨記的老帳，封皮翻得發軟，四個角都卷了；一本是新訂的，封皮上空著，一個字沒寫。他把兩本帳往櫃檯上一擱：「分號的帳，另開一本，還是並進墨記？」
禽滑厘想都沒想：「並進來。」
「分號那頭是桂嬸管事，人是新招的，進項出項都跟老店不一樣。另開一本，好算些。」
「好算是好算。」禽滑厘把那本空白的推回給他，「可分號的面是老店和的，老店的豆漿是分號磨的，清閒兩頭跑，桂嬸兩頭管。你算得清哪一文是哪一頭掙的？一家人，記什麼兩本帳。」
陸知禮看了他一會兒，把那本空的收進櫃檯底下，在老帳上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了兩個字：分號。
寫完，他往後翻到月錢那一欄，清了清嗓子，一個一個往下念：
「宋師傅，兩貫。桂嬸，管分號，一貫五百文。我，一貫二百文。田娘子，九百文，一半拿來扣那四貫二，按月扣。大柱，八百文。清閒，八百文。小順，六百文。杏兒，五百文。阿福，學徒，三百文，管吃管住。」
他念一個，禽滑厘點一下頭。
一個多月前，墨記統共一間前堂、六張桌子，後院一口灶，連師父在內六個人，柜上的錢接不上下一批糧油。這才一個多月，一本帳上記著十來個人的月錢，兩間鋪子。陸知禮念完了，禽滑厘還盯著那一頁，忽然覺得這本帳捧在手裡，比他想的要沉。
當天夜裡，作房的燈亮著。禽滑厘端著一碗雞湯餛飩進去，老墨正伏在案上畫圖。畫的是一座灶，跟後院那座風灶有幾分像，旁邊密密麻麻注著尺寸，是給王家壽宴預備的第二座。
老墨擱下筆，接過碗，拿下巴指了指旁邊的凳子。禽滑厘坐下了。
老墨喝了兩口湯，把碗擱在圖紙邊上，正好壓住一個翹起來的角。作房裡很靜，窗外的河水一下一下拍著石岸。
「這些日子，」老墨開口了，「灶上的吃食，外頭的生意，你一樣一樣都接過去了。隆昌號的長約，王員外的壽宴，如今又是這家分號。」他看著禽滑厘，「你不來跟我說，我也都看在眼裡。」
他一樣一樣地數，數得很慢，像在念竹紙上一條一條的記錄。禽滑厘被他數得坐不住了，撓了撓後腦勺：「師父，您這是要誇我，還是要跟我算帳？」
老墨沒笑：「往後墨記的買賣，你做主。我管我的作房。」
禽滑厘愣在凳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半天沒動。
「墨記還是墨記，東家還是我。」老墨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可鋪子裡的事，怎麼做，做多大，跟誰做，往後你拿主意，不必事事跑來問我。」
禽滑厘有些恍惚。一個多月前，也是在這間作房裡，也是這麼坐著，他對師父說：「師父，咱們得想法子掙錢了。」那時候墨記柜上那幾串錢，連下一批糧油都接不上。
「師父，」他開口，嗓子有點發緊，「您就不怕我把墨記折騰沒了？」
老墨低頭又喝了一口湯：「你折騰了一個多月，墨記沒了麼？」
第二天一早，這事就在墨記傳開了。
孫桂娘特意從分號趕回來，一進門就沖禽滑厘福了一福，福得一本正經：「禽掌柜早。」許清閒跟在後頭起鬨，扯著嗓子喊：「禽掌柜！」
杏兒在前堂擦桌子，頭也不抬：「禽大掌柜，三號桌的凳子腿鬆了，您修是不修？」
連宋大廚都從灶房門帘後頭探出半個身子，慢吞吞地叫了一聲：「掌柜的，今兒的肉，還買不買？」
禽滑厘被叫得渾身發癢，心裡又美滋滋的，往櫃檯後頭一站，清了清嗓子，覺得當了掌柜，總得說兩句像樣的話。
他想起前世聽來的一樁事：有位大東家，生意做得通天，偏偏給自己定的工錢一年只要一塊錢，滿世界都夸這叫氣度。
「咳。」他一拍櫃檯，「我這個掌柜，往後月錢，一文。」
前堂里靜了一下。陸知禮正在對帳，翻開月錢簿，在「阿福」底下添了一行「禽掌柜，一文」。寫完了，筆尖還懸在紙上，他抬頭問：「掌柜的，你這叫我怎麼記？東家是年底分利，掌柜才按月領錢。你這一文，算哪一頭的？」
杏兒手裡的抹布停了，眨了眨眼睛，先是抿著嘴，後來實在憋不住，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桂嬸在門口一拍大腿：「好啊！月錢一文，年底花紅另算，我說怎麼這麼大方！」
宋大廚在灶房門口聽完了全程，把刀往案板上一擱：「少東家，該來切菜了。」他偏不叫掌柜，就叫少東家。
禽滑厘張了張嘴，想辯兩句，又覺得越辯越黑，乾脆閉了嘴。月錢一文的氣度沒擺起來，禽大掌柜總得找補點什麼。
他找補的法子，是掛招牌。
老店那塊舊匾挪去了分號，門楣上空了好幾天，光禿禿的，只剩兩個鏽釘眼。新掌柜上任，正好換塊新的。
他把陸知禮叫到櫃檯邊，鋪開一張大紙，拿鎮紙壓住四個角，自己蹲在旁邊磨墨。磨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墨汁稠得拿筆一挑能拉出絲來。陸知禮的字是墨記里最好的，端端正正，有筋有骨，他提筆蘸飽了墨，屏住氣，寫了四個大字：墨記老店。
「師父在這兒開了十幾年，我在這兒長大的。」禽滑厘端詳著那四個字，越看越滿意，「街口那家是分號，這邊就是老店，名正言順。」
匾得有人做。杏兒她爹方木匠下午就扛著一塊杉木板來了。板子是他攢了兩年捨不得用的好料，紋路直，一個疤都沒有，他在後院支起條凳，拿刨子一下一下推，刨花捲成一個個小卷落了一地，屋裡屋外都是杉木的清香。刨平了，他把陸知禮寫的字拓上去，蹲在那兒拿刻刀一點一點地起，起一筆，吹一口木屑。
刻好了還不算完。漆得送去城東的漆鋪：底子刷黑漆，一遍干透了再刷一遍，字口裡填金粉。漆鋪掌柜拿手指頭摸著那四個字，說這字好，刻得也好，就是急不得，起碼七八天，漆不干透掛出去，一場雨就花了。
禽滑厘問價，漆鋪掌柜伸出一根手指頭，想了想，又比了半根。回來的路上，禽滑厘一路走一路念叨：一貫半，一貫半，夠買多少斤肉了。
門兩邊，還空著一副門聯的位置。他回到櫃檯，又鋪開一張紙，咬著筆桿想了半天，提筆寫了兩行：
一籠白雪蒸煙火，半勺青焰炒人間。
陸知禮湊過來看完，點了點頭：「白雪是包子，青焰是鍋里那團火。掌柜的這兩句，倒是對得工整。」
「那是。」禽滑厘有點得意，把這張也捲起來交給方木匠，讓他照樣刻一副抱柱聯，跟著那塊匾一起送去上漆。方木匠把紙揣進懷裡，沖他咧了咧嘴，沒說貴也沒說便宜，大概是閨女在這兒當差，不好意思開口。禽滑厘心裡有數，月底多給他算兩百文。
門聯有了著落，前堂正中那面牆還空著。他又咬著筆桿想，想得愁眉苦臉。一個食肆，牆上掛什麼好？「生意興隆」太俗，「賓至如歸」太酸，「童叟無欺」像騙子掛的，越寫越顯得心虛。
想著想著，一句話從前世的記憶里浮了上來。他提起筆，寫了七個字：人間有味是清歡。
老墨從作房出來找刨子，路過櫃檯，也站住了，低頭看那張紙。看完，他問：「這句，你寫的？」
「哪能啊。」禽滑厘趕緊擺手，「我肚子裡那點墨水，您還不知道？不知道打哪兒看來的，記著好玩，就寫上了。」
老墨又看了一眼，沒再追問：「字不怎麼樣，句子倒好。」
禽滑厘嘿嘿笑著，不接這個話。這一幅是要裝裱的，得送去裱畫鋪，裱成條幅才掛得出去。陸知禮說先拿漿糊糊在牆上，看看大小合不合適，等裱好了再換下來。於是這七個字就先貼在了前堂正中，墨還沒幹透，門口的風一吹，紙角一掀一掀的。
剩下兩塊，就沒那麼順了。
第四塊，他讓陸知禮寫：炒菜發明地。陸知禮提著筆，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落下來洇開一個圓點，筆還是沒落下去：「掌柜的，這塊……」
「寫。」禽滑厘一揮手，「滿城誰家的鍋能起火？就咱們墨記。」
字寫好了，他拎起來對著門楣比劃，正琢磨掛左邊還是掛右邊，宋大廚端著一盆剛剁好的肉餡從灶房出來，要往分號送。路過櫃檯，他拿眼角掃了那張紙一眼，腳底下一步沒停：「炒菜？早就有了。」一盆肉餡端出了門，人也跟著出了門。
禽滑厘拎著那張紙站在櫃檯邊，耳根子慢慢紅了。杏兒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被陸知禮拿帳本在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張紙折了兩折，塞進了灶膛。他換了一句，「火從鍋里起，香自墨記來」，讓杏兒拿去分號，叫她娘縫在一面青布幌子上，傍晚就挑在了門外的竹竿上，風一過，嘩啦啦地響。
第五塊，禽滑厘誰也沒讓寫。他等不及漆鋪那七八天，從後院柴堆里翻出一塊長木板，拿刨子胡亂推了兩下，刷了一遍桐油，趁油還沒幹透，抄起一把刷鍋的大刷子蘸了墨，一筆一畫往上抹。字寫得不算好看，卻寫得極大，一塊板子滿滿當當七個字：天下第一炒·雲津。
他捧著這塊板子，興沖衝進了作房：「師父，您看這塊怎麼樣？掛在前堂，客人一進門就看見。」
老墨正在給第二座風灶裝風箱，手裡捏著一根木銷往榫眼裡擰。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板子，又低下頭接著擰，木銷擰到底，「咯」的一聲，嚴絲合縫了，才開口：「樹大招風。」
禽滑厘嘿嘿一笑：「師父，招來的都是客人。」
老墨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又拿起下一根木銷。往後墨記的買賣阿厘做主，這話是他昨夜自己說出口的。
那塊板子當天下午就掛上了前堂，就掛在那張「人間有味是清歡」旁邊。一張白紙黑字，清清淡淡，風一吹還掀著角；一塊黃板大字，桐油味還沒散盡，張牙舞爪地橫在那兒。兩樣並排掛著，進門的客人看一眼，沒有不樂的。
陸知禮站在底下看了好一陣，評了一句：「一雅一俗。」
「雅的給讀書人看，俗的給吃飯的人看。」禽滑厘背著手，「來墨記的，讀書人少，吃飯的人多。」
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兩天，他當上了掌柜。墨記老店，墨記分號，雅間，外送，馮記鍋的兩成，王家壽宴的主桌，十來個人等著他拿主意，一本帳上，每一筆都跟他有關。
他忽然琢磨過味兒來了。掌柜，是要守著鋪子的，守著灶，守著帳，守著這十來張嘴。可他剛穿過來那會兒，想的是仗劍天涯，想的是江湖，想的是有朝一日提著劍、騎著馬，去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大。說好的當大俠，怎麼就賣起包子來了？兩樣，他好像都撂不下。
正琢磨著，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又急又輕。
「阿厘？阿厘，你睡了沒有？」
是許清閒，聲音壓得低低的，尾音發顫。
禽滑厘翻身起來，拉開門。許清閒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臉在月光底下白得嚇人。
「阿厘，」他嘴唇哆嗦著，「我同鄉……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