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王員外，樓上雅間請（第一更）
樓上那兩間雅間，原先是客房，床板一拆，牆一刷，各擺一張八仙桌、八把椅子，窗戶推開，正對著後院和沽水。陸知禮讓人在門口各掛了一塊小木牌，一間寫「聽河」，一間寫「望橋」。
頭一天，兩間都坐滿了。第二天，晌午還沒到，樓梯口就有人等著。到了第三天，陸知禮不得不在櫃檯上擱了一本簿子，雅間要提前一天來訂，訂了的寫名字，沒訂的，只能在樓下前堂擠著。
簿子上第四天的頭一個名字，寫的是：王。
王員外是晌午到的。
五十出頭，身量富態，穿一身鴉青的細綢袍子，料子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暗光，腰裡系一根玉帶，手裡轉著兩顆油亮亮的核桃。他是做綢緞生意的，雲津城裡一半的綢緞鋪子，進貨都要從他手裡過。跟著他上樓的還有兩位，也都是綢緞行里的東家，一個瘦一個胖，一進門先四下打量，看這包子鋪改出來的雅間，到底有什麼稀罕。
王員外倒是熟門熟路。他在墨記吃了十幾年飯，從老墨剛盤下這間鋪子、宋大廚剛在這兒掌勺那會兒就來，一個月少說要來四五回。墨記出包子那幾天，他是頭一批嘗的，還專門派小廝來買過兩回，捎回家給內眷嘗鮮。
這一回，他是衝著別的來的。
「聽說你們墨記的鍋，會起火？」他一落座，就沖陸知禮笑，「月會那天，得月樓後院，滿院子的東家掌柜都多吃了一碗飯。石老頭吃得滿頭大汗，回去跟人誇了三天。」
陸知禮笑著給他斟茶：「員外消息靈通。」
「不是我消息靈通，是滿城都在說。」王員外把核桃往桌上一擱，「今兒就沖那口鍋來的。包子我吃過了，不點；家常菜我吃了十幾年，也不點。有什麼炒的，挑你們拿手的上。」
灶房裡，禽滑厘聽陸知禮報完菜，把袖子往上一挽。
蔥爆羊肉、爆炒腰花、炒雞雜，再加一道清炒時蔬壓口。宋大廚在案板前頭片肉、改刀，刀落得又快又勻，一碟一碟遞過來；禽滑厘守著灶，許清閒拉風箱，鍋里一會兒「刺啦」一聲，一會兒「轟」地竄起一團火，竄得灶房的窗紙都映紅了。
樓上雅間的窗戶開著，那一聲聲「轟」順著後院飄上去，兩位綢緞東家先是一驚，接著便伸長了脖子往樓下看。
菜一道一道端上樓。
頭一道是蔥爆羊肉。王員外沒急著動筷子，先把盤子往跟前拉了拉，低頭看。看的不是蔥，也不是油色，是羊肉片的刀口。一片一片薄得透光，大小厚薄一樣，邊上齊整，沒有一絲毛茬。他又湊近了，聞了聞那股子熱烘烘的鑊氣，這才夾起一片，送進嘴裡，慢慢地嚼。
嚼完了，他放下筷子，嘆了一口氣。
「老宋的刀，到哪兒都不糟踐東西。」
瘦東家沒聽明白：「王兄，這菜不是那個小掌柜炒的？」
「火是那小子的火。」王員外笑道，「刀是老宋的刀。我在墨記吃了十幾年，老宋切的東西，閉著眼睛我也認得出來。你們看這羊肉，順著紋路斜著下刀，片片一樣厚，炒出來才嫩。這一手，雲津城裡的大酒樓，我吃遍了，找不出第二個。」
胖東家夾了一筷子腰花，嚼了兩口，眼睛就亮了，又夾一筷子，顧不上說話。
王員外讓陸知禮把宋大廚請上來。宋大廚上來的時候，圍裙還繫著，手上還沾著一點蔥末，站在雅間門口，沖王員外點了點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老宋，」王員外舉了舉杯，「這麼多年，你藏著這一手，也不早拿出來。」
「刀是老刀。」宋大廚說，「炒是那孩子琢磨的。」
「我說的就是這刀。」王員外搖著頭笑，「你這刀工，我早就說，不像是食肆里練出來的。當年你要是去得月樓掌勺，石老頭得把你供起來。」
宋大廚沒接話，只說了一句「員外慢用」，轉身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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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員外看著他的背影，又夾了一片羊肉，在嘴裡嚼著，嚼了好一會兒，也沒再說什麼。
四道菜吃得盤底朝天，王員外讓陸知禮添了一壺酒，又把老墨請上了樓。
老墨上來，在下首坐了，陪著喝了一盅。兩人認識十幾年，說話不用繞彎子。王員外放下酒盅，開門見山：
「老墨，你那座樓閣，還賣不賣？」
老墨端著酒盅，頓了頓：「不賣了。」
王員外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上個月你那徒弟說午後來回話，一等就沒了下文，我就猜著了。」他轉著手裡的核桃，「七月中，是我五十壽辰。我原想著，壽宴那天，把你那座樓擺在堂上，銅壺一滴水，小船一過橋，木人一敲鈴，滿堂賓客都得看傻了眼。雲津城裡做壽的人家多了，誰家拿得出這麼一件東西？」
他說著，搖了搖頭：「可惜了。」
禽滑厘剛從灶房上來，站在門邊聽著，聽到這兒，心裡一動。
師父那座樓，是不賣了。墨記如今不缺這二百兩，師父也捨不得。可王員外要的，其實不是那座樓，是壽宴那一天，滿堂賓客看傻了眼的那一下。
買，就得是他的；用，用一天就夠了。
「員外，」禽滑厘走進來，沖王員外拱了拱手，「樓，墨記不賣。可要是只借壽宴那一天呢？」
王員外一愣，轉過頭來看他。
「壽宴那天，墨記把樓閣送到府上，我師父親自去裝，親自守著，滿堂賓客看個夠，散了席，我們再拆了抬回來。」禽滑厘笑道，「員外要的是那一天的體面，體面有了，樓還是我師父的。員外不用花二百兩，我師父也不用心疼。」
王員外眼睛眯了起來，看看他，又看看老墨。
老墨端著酒盅，沒吭聲。
「借，」王員外慢慢道，「怎麼個借法？」
「租。」禽滑厘說，「按天算錢。」
禽滑厘還沒開口，陸知禮已經端著酒壺進來了，一邊給王員外斟酒，一邊像是隨口似的接了一句：「員外，這樓閣東家做了好幾年，天底下就這麼一座。一天，四十兩。」
王員外的眉毛挑了起來。
禽滑厘趕緊瞪了陸知禮一眼：「知禮，你這是說笑。員外是十幾年的老主顧，哪能這麼算。」他轉向王員外，一臉誠懇，「一場壽宴，用一天，二十兩就夠了。」
王員外看看陸知禮，又看看禽滑厘，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手裡的核桃都差點掉了：
「好你們兩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當我老王眼睛是瞎的？」
陸知禮面不改色，接著斟酒。禽滑厘也不辯解，只是笑。
王員外笑夠了，伸出手指頭點了點他們倆：「行了，老夫也不跟你們磨。二十兩，壽宴一早送到府上，你師父親自裝，親自看著。」
「成。」禽滑厘說。
王員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還有話沒說完。他看了看桌上那幾隻颳得乾乾淨淨的空盤子，又抬眼看了看禽滑厘。
「小子，」他慢慢道，「老夫跟你商量件事。」
「員外請講。」
「壽宴的正席，三個月前就訂給臨波樓了。老交情，推不掉，也不能推。」王員外轉著核桃，「可那天來的客人里，有幾位，老夫是真想讓他們開開眼。主桌那一桌，坐的都是城裡最體面的人。」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擱：「主桌那一桌，交給墨記。十來道菜，你們看著辦。炒菜要有，你那鍋里起火的把戲，要當著人做。席面錢另算，照大酒樓的價，一文不少你的。」
禽滑厘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一桌十來道菜，他一口鍋，宋叔一口鍋，風灶得再添一座；樓閣二十兩，主桌席面照大酒樓的價，外加一桌城裡最體面的客人，頭一回嘗墨記的手藝。
還有臨波樓。正席是人家的，主桌卻是墨記的，一桌對十一桌，這面子，臨波樓怕是掛不住。
可這單買賣，沒有不接的道理。
他又想，五十大壽，壽星跟前，光有幾盤炒菜，還差了點什麼。心裡冒出個主意，他沒說出口，只悄悄記下了。
「成。」他說。
王員外又轉頭看老墨：「老墨，你徒弟替你定了，你可點頭？」
老墨放下酒盅，看了禽滑厘一眼，點了點頭：「這事，交給他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裝是我裝，看也是我看。」
王員外笑道：「你還是那句話，怕人亂撥？」
「當然怕。」老墨說。
滿桌的人都笑了。
散席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王員外扶著樓梯下來，走到櫃檯邊，又回過頭沖陸知禮招了招手：「方才那腰花，還有那羊肉，再各炒一份，我帶回去。家裡那位嘴刁，小女更刁，叫她們也嘗嘗。」
陸知禮有些為難：「員外，炒菜不比包子，涼了就塌了，帶回府上，怕是……」
禽滑厘在一旁接過了話頭：「員外放心，有法子。」
他沖後院喊了一聲。許清閒應聲跑進來，懷裡抱著一隻竹盒子。盒子是方方正正的一隻，兩層竹篾編的壁，夾層里塞著壓實的棉絮，蓋子扣下去嚴絲合縫，側面開一個小口，能塞進一隻灌了滾水的銅湯婆子。
這是老墨照著那天夜裡畫的樣子，交給街口竹器鋪做的頭一批，昨兒才送來，統共六隻。
兩道菜出鍋，裝進兩隻瓷碗，碗口蓋上油紙，一併擱進竹盒裡，湯婆子灌滿滾水塞進側面，蓋子一扣。許清閒把盒子往背簍里一放，背起來就走：「員外，我先一步送到府上。」
王員外看著那隻盒子，若有所思。
王家在城東，從陳塘街過去，少說也有三四里路。許清閒一路小跑，送到王家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王家的管家把盒子接進去，當著他的面打開，揭開油紙。
熱氣騰地冒了上來。羊肉還是油亮亮的，腰花還是一朵一朵卷著的，湊近了，還聞得見那股子煙火氣。
管家愣了一下，回頭沖裡頭喊了一聲。許清閒沒看清來的是誰，只聽見一陣腳步聲，一個丫鬟提著燈籠一路小跑出來，十六七歲，眉眼生得俏，燈籠光一照，臉蛋紅撲撲的。許清閒愣了一下，捧著盒子的手一晃，差點沒遞穩。丫鬟抿嘴一笑，接過兩碗菜，轉身端了進去。裡頭隱隱約約傳來一個姑娘家的聲音，脆生生的：「這是墨記的？就是那個打拐子的……包子大俠家的？」
第二天一早，王家的小廝就來了。
不是來還盒子的，是來問的：這盒子是哪兒買的，一隻多少錢，墨記的炒菜，往後能不能隔三岔五往府上送。
陸知禮聽完，眼睛一亮，翻開帳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兩個字：外送。
禽滑厘看著那兩個字，心裡也在盤算。保溫盒這東西，竹篾加棉絮，說穿了沒什麼難的，街口竹器鋪的篾匠看一眼圖樣就做出來了，別家的篾匠看幾隻，也做得出來。可盒子能仿，盒子裡的東西仿不了，三四里路一路小跑、送到人家門口還冒著熱氣的那雙腿，也仿不了。
墨記要賣的，從來不是盒子。
傍晚，許清閒從東關送完隆昌號的貨回來，進門的時候臉色有點古怪。
「阿厘，」他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我回來路過街口，胡家鋪子的門開著一條縫。門口站著兩個人，穿得挺體面，不是陳塘街的面孔，正跟胡掌柜說話。」
「說什麼？」
「沒聽清。」許清閒搖了搖頭，「就看見胡掌柜一個勁地擺手，那兩個人倒是客客氣氣，臨走還衝他拱了拱手。」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走的方向，是往城南去的。」
頭一天，兩間都坐滿了。第二天，晌午還沒到，樓梯口就有人等著。到了第三天，陸知禮不得不在櫃檯上擱了一本簿子，雅間要提前一天來訂，訂了的寫名字，沒訂的，只能在樓下前堂擠著。
簿子上第四天的頭一個名字，寫的是：王。
王員外是晌午到的。
五十出頭，身量富態，穿一身鴉青的細綢袍子，料子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暗光，腰裡系一根玉帶，手裡轉著兩顆油亮亮的核桃。他是做綢緞生意的，雲津城裡一半的綢緞鋪子，進貨都要從他手裡過。跟著他上樓的還有兩位，也都是綢緞行里的東家，一個瘦一個胖，一進門先四下打量，看這包子鋪改出來的雅間，到底有什麼稀罕。
王員外倒是熟門熟路。他在墨記吃了十幾年飯，從老墨剛盤下這間鋪子、宋大廚剛在這兒掌勺那會兒就來，一個月少說要來四五回。墨記出包子那幾天，他是頭一批嘗的，還專門派小廝來買過兩回，捎回家給內眷嘗鮮。
這一回，他是衝著別的來的。
「聽說你們墨記的鍋，會起火？」他一落座，就沖陸知禮笑，「月會那天，得月樓後院，滿院子的東家掌柜都多吃了一碗飯。石老頭吃得滿頭大汗，回去跟人誇了三天。」
陸知禮笑著給他斟茶：「員外消息靈通。」
「不是我消息靈通，是滿城都在說。」王員外把核桃往桌上一擱，「今兒就沖那口鍋來的。包子我吃過了，不點；家常菜我吃了十幾年，也不點。有什麼炒的，挑你們拿手的上。」
灶房裡，禽滑厘聽陸知禮報完菜，把袖子往上一挽。
蔥爆羊肉、爆炒腰花、炒雞雜，再加一道清炒時蔬壓口。宋大廚在案板前頭片肉、改刀，刀落得又快又勻，一碟一碟遞過來；禽滑厘守著灶，許清閒拉風箱，鍋里一會兒「刺啦」一聲，一會兒「轟」地竄起一團火，竄得灶房的窗紙都映紅了。
樓上雅間的窗戶開著，那一聲聲「轟」順著後院飄上去，兩位綢緞東家先是一驚，接著便伸長了脖子往樓下看。
菜一道一道端上樓。
頭一道是蔥爆羊肉。王員外沒急著動筷子，先把盤子往跟前拉了拉，低頭看。看的不是蔥，也不是油色，是羊肉片的刀口。一片一片薄得透光，大小厚薄一樣，邊上齊整，沒有一絲毛茬。他又湊近了，聞了聞那股子熱烘烘的鑊氣，這才夾起一片，送進嘴裡，慢慢地嚼。
嚼完了，他放下筷子，嘆了一口氣。
「老宋的刀，到哪兒都不糟踐東西。」
瘦東家沒聽明白：「王兄，這菜不是那個小掌柜炒的？」
「火是那小子的火。」王員外笑道，「刀是老宋的刀。我在墨記吃了十幾年，老宋切的東西，閉著眼睛我也認得出來。你們看這羊肉，順著紋路斜著下刀，片片一樣厚，炒出來才嫩。這一手，雲津城裡的大酒樓，我吃遍了，找不出第二個。」
胖東家夾了一筷子腰花，嚼了兩口，眼睛就亮了，又夾一筷子，顧不上說話。
王員外讓陸知禮把宋大廚請上來。宋大廚上來的時候，圍裙還繫著，手上還沾著一點蔥末，站在雅間門口，沖王員外點了點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老宋，」王員外舉了舉杯，「這麼多年，你藏著這一手，也不早拿出來。」
「刀是老刀。」宋大廚說，「炒是那孩子琢磨的。」
「我說的就是這刀。」王員外搖著頭笑，「你這刀工，我早就說，不像是食肆里練出來的。當年你要是去得月樓掌勺，石老頭得把你供起來。」
宋大廚沒接話，只說了一句「員外慢用」，轉身下樓去了。
【記住本站域名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王員外看著他的背影，又夾了一片羊肉，在嘴裡嚼著，嚼了好一會兒，也沒再說什麼。
四道菜吃得盤底朝天，王員外讓陸知禮添了一壺酒，又把老墨請上了樓。
老墨上來，在下首坐了，陪著喝了一盅。兩人認識十幾年，說話不用繞彎子。王員外放下酒盅，開門見山：
「老墨，你那座樓閣，還賣不賣？」
老墨端著酒盅，頓了頓：「不賣了。」
王員外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上個月你那徒弟說午後來回話，一等就沒了下文，我就猜著了。」他轉著手裡的核桃，「七月中，是我五十壽辰。我原想著，壽宴那天，把你那座樓擺在堂上，銅壺一滴水，小船一過橋，木人一敲鈴，滿堂賓客都得看傻了眼。雲津城裡做壽的人家多了，誰家拿得出這麼一件東西？」
他說著，搖了搖頭：「可惜了。」
禽滑厘剛從灶房上來，站在門邊聽著，聽到這兒，心裡一動。
師父那座樓，是不賣了。墨記如今不缺這二百兩，師父也捨不得。可王員外要的，其實不是那座樓，是壽宴那一天，滿堂賓客看傻了眼的那一下。
買，就得是他的；用，用一天就夠了。
「員外，」禽滑厘走進來，沖王員外拱了拱手，「樓，墨記不賣。可要是只借壽宴那一天呢？」
王員外一愣，轉過頭來看他。
「壽宴那天，墨記把樓閣送到府上，我師父親自去裝，親自守著，滿堂賓客看個夠，散了席，我們再拆了抬回來。」禽滑厘笑道，「員外要的是那一天的體面，體面有了，樓還是我師父的。員外不用花二百兩，我師父也不用心疼。」
王員外眼睛眯了起來，看看他，又看看老墨。
老墨端著酒盅，沒吭聲。
「借，」王員外慢慢道，「怎麼個借法？」
「租。」禽滑厘說，「按天算錢。」
禽滑厘還沒開口，陸知禮已經端著酒壺進來了，一邊給王員外斟酒，一邊像是隨口似的接了一句：「員外，這樓閣東家做了好幾年，天底下就這麼一座。一天，四十兩。」
王員外的眉毛挑了起來。
禽滑厘趕緊瞪了陸知禮一眼：「知禮，你這是說笑。員外是十幾年的老主顧，哪能這麼算。」他轉向王員外，一臉誠懇，「一場壽宴，用一天，二十兩就夠了。」
王員外看看陸知禮，又看看禽滑厘，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手裡的核桃都差點掉了：
「好你們兩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當我老王眼睛是瞎的？」
陸知禮面不改色，接著斟酒。禽滑厘也不辯解，只是笑。
王員外笑夠了，伸出手指頭點了點他們倆：「行了，老夫也不跟你們磨。二十兩，壽宴一早送到府上，你師父親自裝，親自看著。」
「成。」禽滑厘說。
王員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還有話沒說完。他看了看桌上那幾隻颳得乾乾淨淨的空盤子，又抬眼看了看禽滑厘。
「小子，」他慢慢道，「老夫跟你商量件事。」
「員外請講。」
「壽宴的正席，三個月前就訂給臨波樓了。老交情，推不掉，也不能推。」王員外轉著核桃，「可那天來的客人里，有幾位，老夫是真想讓他們開開眼。主桌那一桌，坐的都是城裡最體面的人。」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擱：「主桌那一桌，交給墨記。十來道菜，你們看著辦。炒菜要有，你那鍋里起火的把戲，要當著人做。席面錢另算，照大酒樓的價，一文不少你的。」
禽滑厘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一桌十來道菜，他一口鍋，宋叔一口鍋，風灶得再添一座；樓閣二十兩，主桌席面照大酒樓的價，外加一桌城裡最體面的客人，頭一回嘗墨記的手藝。
還有臨波樓。正席是人家的，主桌卻是墨記的，一桌對十一桌，這面子，臨波樓怕是掛不住。
可這單買賣，沒有不接的道理。
他又想，五十大壽，壽星跟前，光有幾盤炒菜，還差了點什麼。心裡冒出個主意，他沒說出口，只悄悄記下了。
「成。」他說。
王員外又轉頭看老墨：「老墨，你徒弟替你定了，你可點頭？」
老墨放下酒盅，看了禽滑厘一眼，點了點頭：「這事，交給他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裝是我裝，看也是我看。」
王員外笑道：「你還是那句話，怕人亂撥？」
「當然怕。」老墨說。
滿桌的人都笑了。
散席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王員外扶著樓梯下來，走到櫃檯邊，又回過頭沖陸知禮招了招手：「方才那腰花，還有那羊肉，再各炒一份，我帶回去。家裡那位嘴刁，小女更刁，叫她們也嘗嘗。」
陸知禮有些為難：「員外，炒菜不比包子，涼了就塌了，帶回府上，怕是……」
禽滑厘在一旁接過了話頭：「員外放心，有法子。」
他沖後院喊了一聲。許清閒應聲跑進來，懷裡抱著一隻竹盒子。盒子是方方正正的一隻，兩層竹篾編的壁，夾層里塞著壓實的棉絮，蓋子扣下去嚴絲合縫，側面開一個小口，能塞進一隻灌了滾水的銅湯婆子。
這是老墨照著那天夜裡畫的樣子，交給街口竹器鋪做的頭一批，昨兒才送來，統共六隻。
兩道菜出鍋，裝進兩隻瓷碗，碗口蓋上油紙，一併擱進竹盒裡，湯婆子灌滿滾水塞進側面，蓋子一扣。許清閒把盒子往背簍里一放，背起來就走：「員外，我先一步送到府上。」
王員外看著那隻盒子，若有所思。
王家在城東，從陳塘街過去，少說也有三四里路。許清閒一路小跑，送到王家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王家的管家把盒子接進去，當著他的面打開，揭開油紙。
熱氣騰地冒了上來。羊肉還是油亮亮的，腰花還是一朵一朵卷著的，湊近了，還聞得見那股子煙火氣。
管家愣了一下，回頭沖裡頭喊了一聲。許清閒沒看清來的是誰，只聽見一陣腳步聲，一個丫鬟提著燈籠一路小跑出來，十六七歲，眉眼生得俏，燈籠光一照，臉蛋紅撲撲的。許清閒愣了一下，捧著盒子的手一晃，差點沒遞穩。丫鬟抿嘴一笑，接過兩碗菜，轉身端了進去。裡頭隱隱約約傳來一個姑娘家的聲音，脆生生的：「這是墨記的？就是那個打拐子的……包子大俠家的？」
第二天一早，王家的小廝就來了。
不是來還盒子的，是來問的：這盒子是哪兒買的，一隻多少錢，墨記的炒菜，往後能不能隔三岔五往府上送。
陸知禮聽完，眼睛一亮，翻開帳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兩個字：外送。
禽滑厘看著那兩個字，心裡也在盤算。保溫盒這東西，竹篾加棉絮，說穿了沒什麼難的，街口竹器鋪的篾匠看一眼圖樣就做出來了，別家的篾匠看幾隻，也做得出來。可盒子能仿，盒子裡的東西仿不了，三四里路一路小跑、送到人家門口還冒著熱氣的那雙腿，也仿不了。
墨記要賣的，從來不是盒子。
傍晚，許清閒從東關送完隆昌號的貨回來，進門的時候臉色有點古怪。
「阿厘，」他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我回來路過街口，胡家鋪子的門開著一條縫。門口站著兩個人，穿得挺體面，不是陳塘街的面孔，正跟胡掌柜說話。」
「說什麼？」
「沒聽清。」許清閒搖了搖頭，「就看見胡掌柜一個勁地擺手，那兩個人倒是客客氣氣，臨走還衝他拱了拱手。」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走的方向，是往城南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