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重複夢魘
她很聽話。
媽媽說不能說話，她再也不說話了。
要是那天她乖乖的，不回答媽媽，點點頭就好了。
那群人不會發現她和媽媽，媽媽就不會死。
溫梔初站在白色的奠堂里，白色的花圈，黑色的飄帶。
她拿著一枝開得燦爛的梔子花，跪在一副巨大的棺材旁邊，大大的眼睛毫無光彩，望著一個又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叔叔阿姨上前。
每一個人臉上都是沉重悲傷的神色，然後用一種可憐悲哀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一個人退下，又一個人上前。
溫梔初跪了整整三天，小小的膝蓋上布滿淤青。
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呆呆愣愣地看著緊閉的雙人棺材。
真想爬進去，和爸爸媽媽一起睡覺。
但奶奶不允許。
她流著眼淚，用那雙滿是繭子的手，撫摸著她的臉頰，哽咽著問：「初初，以後你跟奶奶一起生活，好嗎？」
小溫梔初搖頭，又點頭。
她喜歡奶奶，但更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所以她抬起小小的指頭，指向黑色的棺材。
奶奶的眼淚流得很兇，啪嗒啪嗒地掉到她小小的手臂上。
她一夜白髮滿頭，看到小溫梔初指著棺材，驟然捂住嘴巴，泣不成聲。
這樣的悲傷持續了好久好久。
奶奶托人賣掉爸爸媽媽的小別墅，但因為發生過命案，一直賣不出去，只好讓爸爸的同事幫著處理。
奶奶帶著她，還有一小罐骨灰，在二線城市坐上火車，轉汽車搬回五線小城市鄉下的老房子。
小溫梔初不想離開，
奶奶卻堅持不能留在這裡。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爸爸執法那會兒，得罪了不少壞人。
奶奶害怕那些人會來報復，死的只是三個人而已。
她得帶著小孫女躲好，躲得遠遠的。
一個星期後的清晨，溫梔初抱著小羊娃娃坐在門口旁邊的小凳子，盯著奶奶在種菜的後院裡，用鋤頭翻地。
紅棕色的土被鋤得松鬆軟軟，奶奶用圍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喊她：「初初，幫奶奶拿菜籽過來。」
小溫梔初乖乖的放下小羊娃娃，拎起腳邊的紅色塑膠袋，小跑過去遞給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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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彎下肥胖的腰身，往坑裡灑了幾粒黑色菜籽，忽然抬起皺巴蒼老的面孔，小心翼翼的看著她。
「初初，你今天還是不想說話嗎？」
小溫梔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搖頭，不想。
媽媽說過，讓她不要說話。
奶奶看見她垂著小腦袋，只會搖頭，忽然又飲泣吞聲。
溫梔初看見她哭，也忍不住流眼淚，小手輕輕地拉了下奶奶的老舊棉衫，希望她不要哭了。
「媽！我們回來了。」
院子外，傳來一道洪亮的喝聲。
大腹便便的男人帶著一個女人，穿著光鮮亮麗，女人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小孩。
男孩稍高些，是溫榮華。
女孩打扮得精緻漂亮，跟她差不多大，穿著公主裙和小高跟鞋，踩在泥地里，一臉嫌棄。
溫榮欣一看見她放在小板凳上的小羊娃娃，就跑過來抱起，手指揉捏著娃娃。
溫梔初要搶回來，溫榮欣卻推開她。
「你們回來幹什麼？」
奶奶臉色沉沉，直接從溫榮欣手裡搶回她的娃娃。
溫榮欣哇的一聲哭了。
李淑芳不悅的瞪著她。
中年男人坐在客廳里，自顧自倒了杯水，聞言不太高興的抬起頭，看向母親。
「阿康的葬禮我沒去，我們一家子大老遠的趕回來幫他下葬啊，骨灰呢？」
奶奶捂住小溫梔初耳朵，氣急敗壞地提高音量罵他：「溫永祥！你看看現在都第幾天了，我早就讓你趕回來參加葬禮，我回來那天也讓你趕回來，你就是不出現，現在人都下葬了，你還回來幹什麼！你心底根本沒有他這個弟弟，都給我滾！滾出去！」
溫永祥不以為然，不耐煩地說：「媽，溫永康得罪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去參加他的葬禮，那不就是找死嗎！我有兒子女兒，還有老婆，萬一那些人再來報復，我全家都得給他陪葬啊！」
奶奶冷笑：「所以你寧願帶著一家子去國外旅遊，都不願意靠近你弟弟弟妹的葬禮。」
「哎呦！都過去了，就別提這些了。」溫永祥看了眼老人懷裡的小孩，眸子裡飛快閃過一抹精明：「阿康的補償金，局裡說給多少？」
「都做到刑警隊長位置了，有沒有一百萬？」
「還有那棟小別墅，弟妹當時買的時候都要一百萬，你不是說要把它賣了嗎？賣出去沒？」
李淑芳清清嗓子，精明的眼光落到小溫梔初身上，笑了笑，也附和著說：「加起來也有三四百萬了吧，死得還算值啊，還能給小初初留不少錢。」
奶奶聽到他們說的話，氣得身體直直顫抖：「滾！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這些錢，你們一分都別想拿到！」
奶奶拿起掃帚，趕他們出去。
畫面飛速轉變，變成了奶奶牽著她，來到都城，站在大伯父家門口。
老家因為太偏僻落後，兒童太少，所有學校都關停了，最近的學校在二十里開外。
奶奶只好帶著她去市里，求大伯父收留，借他們都城的戶口，獲得大城市上學的機會。
不知為何，她被送進了特殊兒童學校，每周只能回家一次，奶奶看到她每次都帶著傷回去，花了好多錢才將她送進普通學校。
後來，她上初中高中，都是住在學校里，只有假期才會回大伯父家。
那天她洗完澡，發現了洗手間頂上的一個紅點，她好奇拿下來看，居然是一個小型攝像頭，直直對著她洗澡的位置。
那天，十幾年來忍氣吞聲的奶奶第一次爆發，氣沖沖地把攝像頭扔到大伯父一家的飯桌上，質問到底是誰裝的。
她躲在後面，看見溫榮華朝她莫名其妙笑了笑，如同毒蛇朝她吐著猩紅可怖的蛇信子。
溫梔初每一根骨頭都泛起了刺骨的冰冷。
……
「溫梔初，溫梔初，你聽得到我在說話嗎？」
夢魘中的女孩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唇瓣也泛著白。
她雙手緊緊握成拳，眼角不停地湧出眼淚，鬢髮全濕，甚至打濕了底下的白色枕頭面。
蔣淮安嗓音輕輕地呼喚她，拿著紙巾，一點一點地給她擦去淚珠。
薄唇緊抿成一根直線，他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頭頂的點滴瓶仍在滴水，纖瘦的手背插著針。
病床上的女孩突然顫抖著身子，小臉痛苦的擰成一團。
蔣淮安實在沒辦法，無論說什麼她都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反而一直在重複夢魘。
他的心臟狠狠地抽痛了一把，連忙摁下呼叫鍵。
「溫梔初，我在呢，你別害怕。」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那些照片，不會傳出去，我都幫你解決了啊。」
蔣淮安低頭親吻著她的額頭，狹長的黑眸里滿是心疼。
「你醒過來看看我好嗎？」
他無奈地摸摸她瘦了幾分的臉頰，瘦得都快露出骨頭了：「溫梔初，我求你不要再睡了，你已經睡了三天了。」
「你奶奶還等著你，你不是說要等她醒過來嗎？」
「你奶奶還躺在床上，你也要躺著啊。」
「難不成要我一直照顧你們兩個嗎？我才是僱主。」
他有些兇狠地咬了下她的唇。
媽媽說不能說話，她再也不說話了。
要是那天她乖乖的，不回答媽媽，點點頭就好了。
那群人不會發現她和媽媽，媽媽就不會死。
溫梔初站在白色的奠堂里，白色的花圈，黑色的飄帶。
她拿著一枝開得燦爛的梔子花，跪在一副巨大的棺材旁邊，大大的眼睛毫無光彩，望著一個又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叔叔阿姨上前。
每一個人臉上都是沉重悲傷的神色，然後用一種可憐悲哀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一個人退下，又一個人上前。
溫梔初跪了整整三天，小小的膝蓋上布滿淤青。
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呆呆愣愣地看著緊閉的雙人棺材。
真想爬進去，和爸爸媽媽一起睡覺。
但奶奶不允許。
她流著眼淚，用那雙滿是繭子的手，撫摸著她的臉頰，哽咽著問：「初初，以後你跟奶奶一起生活，好嗎？」
小溫梔初搖頭，又點頭。
她喜歡奶奶，但更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所以她抬起小小的指頭，指向黑色的棺材。
奶奶的眼淚流得很兇，啪嗒啪嗒地掉到她小小的手臂上。
她一夜白髮滿頭，看到小溫梔初指著棺材，驟然捂住嘴巴，泣不成聲。
這樣的悲傷持續了好久好久。
奶奶托人賣掉爸爸媽媽的小別墅，但因為發生過命案，一直賣不出去，只好讓爸爸的同事幫著處理。
奶奶帶著她，還有一小罐骨灰，在二線城市坐上火車，轉汽車搬回五線小城市鄉下的老房子。
小溫梔初不想離開，
奶奶卻堅持不能留在這裡。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爸爸執法那會兒，得罪了不少壞人。
奶奶害怕那些人會來報復，死的只是三個人而已。
她得帶著小孫女躲好，躲得遠遠的。
一個星期後的清晨，溫梔初抱著小羊娃娃坐在門口旁邊的小凳子，盯著奶奶在種菜的後院裡，用鋤頭翻地。
紅棕色的土被鋤得松鬆軟軟，奶奶用圍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喊她：「初初，幫奶奶拿菜籽過來。」
小溫梔初乖乖的放下小羊娃娃，拎起腳邊的紅色塑膠袋，小跑過去遞給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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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彎下肥胖的腰身，往坑裡灑了幾粒黑色菜籽，忽然抬起皺巴蒼老的面孔，小心翼翼的看著她。
「初初，你今天還是不想說話嗎？」
小溫梔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搖頭，不想。
媽媽說過，讓她不要說話。
奶奶看見她垂著小腦袋，只會搖頭，忽然又飲泣吞聲。
溫梔初看見她哭，也忍不住流眼淚，小手輕輕地拉了下奶奶的老舊棉衫，希望她不要哭了。
「媽！我們回來了。」
院子外，傳來一道洪亮的喝聲。
大腹便便的男人帶著一個女人，穿著光鮮亮麗，女人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小孩。
男孩稍高些，是溫榮華。
女孩打扮得精緻漂亮，跟她差不多大，穿著公主裙和小高跟鞋，踩在泥地里，一臉嫌棄。
溫榮欣一看見她放在小板凳上的小羊娃娃，就跑過來抱起，手指揉捏著娃娃。
溫梔初要搶回來，溫榮欣卻推開她。
「你們回來幹什麼？」
奶奶臉色沉沉，直接從溫榮欣手裡搶回她的娃娃。
溫榮欣哇的一聲哭了。
李淑芳不悅的瞪著她。
中年男人坐在客廳里，自顧自倒了杯水，聞言不太高興的抬起頭，看向母親。
「阿康的葬禮我沒去，我們一家子大老遠的趕回來幫他下葬啊，骨灰呢？」
奶奶捂住小溫梔初耳朵，氣急敗壞地提高音量罵他：「溫永祥！你看看現在都第幾天了，我早就讓你趕回來參加葬禮，我回來那天也讓你趕回來，你就是不出現，現在人都下葬了，你還回來幹什麼！你心底根本沒有他這個弟弟，都給我滾！滾出去！」
溫永祥不以為然，不耐煩地說：「媽，溫永康得罪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去參加他的葬禮，那不就是找死嗎！我有兒子女兒，還有老婆，萬一那些人再來報復，我全家都得給他陪葬啊！」
奶奶冷笑：「所以你寧願帶著一家子去國外旅遊，都不願意靠近你弟弟弟妹的葬禮。」
「哎呦！都過去了，就別提這些了。」溫永祥看了眼老人懷裡的小孩，眸子裡飛快閃過一抹精明：「阿康的補償金，局裡說給多少？」
「都做到刑警隊長位置了，有沒有一百萬？」
「還有那棟小別墅，弟妹當時買的時候都要一百萬，你不是說要把它賣了嗎？賣出去沒？」
李淑芳清清嗓子，精明的眼光落到小溫梔初身上，笑了笑，也附和著說：「加起來也有三四百萬了吧，死得還算值啊，還能給小初初留不少錢。」
奶奶聽到他們說的話，氣得身體直直顫抖：「滾！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這些錢，你們一分都別想拿到！」
奶奶拿起掃帚，趕他們出去。
畫面飛速轉變，變成了奶奶牽著她，來到都城，站在大伯父家門口。
老家因為太偏僻落後，兒童太少，所有學校都關停了，最近的學校在二十里開外。
奶奶只好帶著她去市里，求大伯父收留，借他們都城的戶口，獲得大城市上學的機會。
不知為何，她被送進了特殊兒童學校，每周只能回家一次，奶奶看到她每次都帶著傷回去，花了好多錢才將她送進普通學校。
後來，她上初中高中，都是住在學校里，只有假期才會回大伯父家。
那天她洗完澡，發現了洗手間頂上的一個紅點，她好奇拿下來看，居然是一個小型攝像頭，直直對著她洗澡的位置。
那天，十幾年來忍氣吞聲的奶奶第一次爆發，氣沖沖地把攝像頭扔到大伯父一家的飯桌上，質問到底是誰裝的。
她躲在後面，看見溫榮華朝她莫名其妙笑了笑，如同毒蛇朝她吐著猩紅可怖的蛇信子。
溫梔初每一根骨頭都泛起了刺骨的冰冷。
……
「溫梔初，溫梔初，你聽得到我在說話嗎？」
夢魘中的女孩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唇瓣也泛著白。
她雙手緊緊握成拳，眼角不停地湧出眼淚，鬢髮全濕，甚至打濕了底下的白色枕頭面。
蔣淮安嗓音輕輕地呼喚她，拿著紙巾，一點一點地給她擦去淚珠。
薄唇緊抿成一根直線，他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頭頂的點滴瓶仍在滴水，纖瘦的手背插著針。
病床上的女孩突然顫抖著身子，小臉痛苦的擰成一團。
蔣淮安實在沒辦法，無論說什麼她都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反而一直在重複夢魘。
他的心臟狠狠地抽痛了一把，連忙摁下呼叫鍵。
「溫梔初，我在呢，你別害怕。」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那些照片，不會傳出去，我都幫你解決了啊。」
蔣淮安低頭親吻著她的額頭，狹長的黑眸里滿是心疼。
「你醒過來看看我好嗎？」
他無奈地摸摸她瘦了幾分的臉頰，瘦得都快露出骨頭了：「溫梔初，我求你不要再睡了，你已經睡了三天了。」
「你奶奶還等著你，你不是說要等她醒過來嗎？」
「你奶奶還躺在床上，你也要躺著啊。」
「難不成要我一直照顧你們兩個嗎？我才是僱主。」
他有些兇狠地咬了下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