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宅院裡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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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的水是渾的。我爹說,渾水裡泡著的東西,多數時候你看不清,可你知道它在那兒。

  我叫李順,順子的順。今年二十四歲,黑龍江鐵力屯人,戶口本上這麼寫的。可要論根,得往山東濰坊安丘景芝鎮郭村算——我家祖上闖關東闖出去的,闖到我這輩,連山東話都說不利索了,就會兩句:一句「俺是景芝郭村的」,一句「皮狐子精吃了俺娘吃了俺舅」。第二句還是我爹死前硬塞給我的,說這兩句背熟了,回老家沒人敢欺負你。

  我爹死那年我十六。他走之前沒別的話,就攥著我手腕子,盯著左腕上那塊胎記看了半晌,說了句:「順子,這道記不是胎記。是戳。皮狐子認戳不認人。」然後就咽了氣。我當時哭得稀里嘩啦,根本沒聽懂他說的什麼戳,什麼皮狐子。

  今年臘月,我爺爺李振河在鐵力屯老宅里沒的。他生前沒病沒災,頭天晚上還蹲在灶台邊給我烙了張蔥油餅,第二天早上人就沒氣兒了。我推門進去,他靠著炕沿坐著,手邊擱著半碗涼水,臉上帶著笑。桌上擺著一樣東西——一塊骨頭,黢黑,比尋常人的指頭骨粗一圈,三寸來長,彎得像條抽了筋的蛇皮。

  那東西我沒見過。我爹沒提過,我爺也沒給我看過。可它擺在桌上,正對著門,像是專門等我來的。

  老宅里就我一個人了。鐵力屯的規矩,老人沒了,得回老家報喪,把魂送回去。我爺生前念叨過多少回:死了得回景芝郭村,葬進西窪老墓田,挨著他爹他爺爺。他說他這輩子沒幹成啥大事,就一件事不能含糊,魂得歸祖墳。

  我買了張臘月二十九的火車票,背著爺的骨灰盒,往山東走。

  鐵力屯到景芝,火車得顛一天一夜。我尋思著,火車上總得干點啥,就把爺留的半塊骨頭揣進懷裡,一路攥著,像攥著個暖手寶。那骨頭不涼,也不燙,我攥著攥著,居然在硬座上睡過去了。

  夢裡有童謠聲。

  皮狐子精,皮狐子精,

  吃了俺娘,吃了俺舅,

  還想吃俺姊妹倆,

  萬萬不闊能。

  唱這歌的是個老太太的聲,沙沙的,帶著一股子乾草味。她唱一遍,我腕子上的青蝶記就癢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拱。

  我驚醒過來,火車正鑽過一條隧道,窗外黑漆漆的,玻璃上映著我的臉——二十四歲,下巴上冒了層青胡茬,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我左腕上那塊青蝶記,在隧道的光影里看,比平時深了不少,像有人拿毛筆蘸了墨,又描了一遍。

  我揉揉眼睛,把袖子擼下去,罵了句:「邪性。」

  對面坐著個老太太,正嗑瓜子,聽見我說話,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我總覺得她眼神在我左腕上停了一瞬。

  火車到濰坊站,凌晨四點。天還沒亮,站台上冷風灌進脖子,我把骨灰盒夾在腋下,縮著脖子往外走。景芝郭村離濰坊還有一百多里地,沒有直達的班車,我蹲在站前廣場抽了兩根煙,才從褲兜里摸出半個巴掌大的舊手機,給村里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舅打電話。

  表舅姓李,叫李永年,五十多歲,接了電話先問了句「誰啊」,我報了名字,他沉默了三秒,才說了句「你等著,我開車去接你」。掛了電話,我聽見他在電話那頭嘀咕了一句什麼,沒聽清。

  天蒙蒙亮的時候,表舅的拖拉機到了。他穿一件軍大衣,臉凍得通紅,一看見我,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我左腕上。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青蝶記的事,只說:「你爺的骨灰盒呢?上車,先回村。」

  拖拉機顛了倆小時,從柏油路顛到土路,從土路顛到連路都沒有的河灘。七拐八拐,在一座灰瓦老宅前停了下來。

  老宅不大,三間正屋,一間偏房,院子西牆根長著一棵歪脖子棗樹,葉子早掉光了,黑枝條橫七豎八地支棱著,像一雙手從地底下伸出來。

  表舅把拖拉機熄了火,跳下來,站在院子門口,沒往裡進。

  「你自己進去吧。」他說。

  我抱著骨灰盒,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看。院子掃得很乾淨,像是剛有人打掃過。正屋門虛掩著,堂屋的燈亮著,昏黃黃的,像是有人住著似的。

  「村裡有人給看宅子?」我問。

  表舅沒吱聲,朝院子西南角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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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順著他的下巴看過去。老宅西南角,牆根下,壓著一口井。井口不大,青石井沿,上面擱著一塊木板蓋著,木板上堆著半個石磨盤,壓得死沉。

  那口井,我爺生前提過一句:「郭村老宅有口井,井裡有東西。你回去,別開井蓋。」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還在鐵力屯,覺得他老糊塗了,井裡能有啥?頂多淹死只耗子。

  但現在我站在老宅院子裡,看著那井沿被磨得發亮——這井口,近期有人用繩子打過水。

  我蹲下身子,往井沿邊湊了湊。木板上落了一層灰,石磨盤邊沿卻有一圈乾淨的地方,像是有手經常摸過。

  我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塊磨盤。

  左腕上的青蝶記,毫無徵兆地,燙了一下。

  那感覺像被菸頭燎了一下,我一縮手,朝手腕上看去。青蝶記還是那塊青蝶記,青褐色的,像一片乾枯的蝴蝶翅膀貼在皮膚上。

  可我發現,它的顏色,比在火車上那會兒,又深了一層。

  我爹死前那句話又冒出來:「這道記不是胎記。是戳。」

  我蹲在井邊,盯著那塊石磨盤,忽然不想開它了。我爺說不能開,我爹說要小心,我一個二十四歲、剛從東北回來的半吊子,憑什麼跟祖輩的規矩對著幹?

  我站起身,抱著骨灰盒往正屋走。

  走了三步。

  我聽見身後,井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水滴。不是石頭滾。是一種慢吞吞的、濕漉漉的、帶著一點黏膩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井壁里蹭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站住,沒回頭。

  我爺的規矩第二條:井裡有聲,別回頭,快步進屋。

  我抱著骨灰盒,快步進了正屋,回手把門帶上了。堂屋裡點著燈,桌上放著一碗乾淨的涼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灰。旁邊擱著一炷香,還沒點。

  我放下骨灰盒,四下看了看。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兩條長凳,牆上一張舊年畫——不是灶王爺,不是財神,是張仙打狗。

  畫上一個戴紗帽的男子,彎弓搭箭,腳邊蹲著一隻黑狗,狗眼黑溜溜的,瞪著門口,像隨時會從畫裡撲出來。

  我爺生前沒貼過這畫。鐵力屯老宅里也沒有。這是誰掛的?

  我盯著那畫上的狗眼睛看了半晌,背後忽然覺得不自在。我轉過頭,堂屋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一股子涼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桌上那碗水,起了一圈漣漪。

  我走過去,想把門關上。

  走到門口,從門縫往外瞟了一眼。

  老宅西南角,那口井的磨盤,歪了。

  原本壓嚴實的磨盤,錯開了一道縫,露出發黑的井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井裡面,把磨盤頂了一下。

  我蹲在門後,從門縫裡看著那道黑縫,後脊樑一層一層冒冷汗。我左手腕上的青蝶記,又開始癢了,不是燙,是癢,像有螞蟻沿著青蝶的翅膀邊沿在爬。

  「順子。」

  忽然,身後有人叫我。

  聲音又老又啞,不是表舅的聲,也不是我爺的聲。

  我猛地轉過身。堂屋裡空蕩蕩的,八仙桌,長凳,張仙打狗年畫,桌上一碗涼水,一炷香,什麼都沒有。但我看見那碗水,水面上,浮著一個小東西——一根黑線頭,濕漉漉的,像是剛從井裡撈出來的。

  我爺說,進門遇水有浮物,三步內別伸腳。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我右腳腳尖,離那門檻線只有半步遠。

  我朝後退了半步。退了半步,我就看見那根黑線頭的全貌了——它彎彎地浮在水面上,像一條蜷著的蛇皮。

  我家祖輩有句話說:紅襖線,掛井繩,扎紙人,替亡魂。

  我看著那根黑線頭,又看了看門外那口歪了磨盤的井——忽然明白過來,我爺讓我回來,不是報喪。他是在死前,在鐵力屯老宅里擺著那塊黑骨頭,是想讓人回來,把井裡那根紅襖線頭,給誰送回去。

  可那是拉人的線,還是還債的線?

  我蹲下身,把線頭從水裡撈起來,用兩個指頭捻了捻。線頭是乾的,指尖捻上去,卻濕得黏手。湊近了聞,一股子乾草味,摻著土腥,和我在火車上夢到的那個老太太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手裡攥著那根線頭,站在堂屋裡,聽著門外井沿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短促的——

  「咯咯。」

  像小孩在井底笑了一聲。

  青蝶記在我左腕上,猛地一燙。我低頭,看見那塊青褐色的印記,在燈光下,像活了一樣,蝶翅的邊緣,正緩緩泛出一層極淡的青色——那顏色,和井沿青苔,一模一樣。

  我爺病糊塗了才會說,那是「戳」。

  可我現在知道了——那確實是戳。

  皮狐子精認帳的戳。李家押給井底的戳。

  我攥著那根紅襖線頭,把堂屋的門,緩緩合上了。

  門外那口井,磨盤歪著一條縫,安安靜靜地,像一個張著嘴的黑洞,等著有人再低頭看一眼。

  我轉過身,把線頭繞在左腕上,又理了一遍思路。火車上的老太太童謠、井底的笑聲、太爺的紅紙帳本、皮狐子精的債——這些線頭,我理到一半,門外表舅的拖拉機又突突突地催起來。

  我爺埋在西窪老墓田,今天得歸位。

  我彎腰,把那張紅紙折好,塞進懷裡,跟那塊黑骨頭放在一起。然後推開堂屋的門,站在院子裡,朝那口井看了一眼。

  磨盤歪著一掌寬的縫,井口露著森森的黑。我蹲下身,從腕上解下那根紅襖線頭,平放在井沿上——正好壓在那道縫邊上。

  「你要東西,線頭給你壓這兒。」我說,「我回來之前,別動我爺的骨灰,也別碰那口井。」

  井洞裡一片寂靜。我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上了表舅的拖拉機,說:「走。去老墓田。」

  表舅沒接話,踩了油門,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前躥。我坐在車斗上,回頭看了一眼灰瓦老宅。西南角那口井,還露著一道黑乎乎的縫,像半睜的眼,盯著我的背影。

  我扭回頭,從懷裡摸出那張紅紙,借顛簸的縫又看了一遍第一行:

  井底丫頭紅襖錢。

  我問我表舅:「咱村是不是淹死過一個小閨女,穿紅襖的?」

  表舅猛地一踩剎車。拖拉機在土路上滑了半米才停住。他回過頭,瞪著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扭了回去,踩了油門,繼續突突突地往前開。

  開出去十幾米,他才隔著風說了一句:

  「你太爺闖關東那年,郭村老宅院那口井,填過一個穿紅襖的丫頭。」

  我攥著那張紅紙,沒再問。風從河灘上卷過來,冷得刮臉。左腕上那根紅襖線頭勒過的地方,青蝶記又開始隱隱發燙。

  車輪底下的土路,通向村西老墓田。我爺的魂,還等著歸祖墳。

  那輛破拖拉機在土路上顛了差不多兩根煙的功夫,才在一片荒草甸子邊上停下來。表舅熄了火,沒下車,從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著,只是含著。

  「往前走過那片楊樹林子,就是老墓田。」他說,下巴頦朝前方一努,「你爺的墳,太爺的墳,都挨著。你曾祖母和曾舅爺的墳也在那邊,別踩墳頭。」

  我跳下車斗,抱著骨灰盒,往他努的方向走了兩步,又轉回身:「表舅,你剛才說那井裡填過紅襖丫頭,是你聽誰說的?」

  表舅叼著煙,沉默了好一陣兒,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裡搓了搓:「我小時候聽你太爺講過一嘴。那丫頭不是咱郭村的,是景芝鎮那邊逃荒來的,路過咱村,借水喝。那年鬧饑荒,村里人自己都吃不飽,沒人收留她。你太爺他爹心善,給了一碗糊糊。那丫頭喝了水,又喝了糊糊,沒走,蹲在你家老宅井沿邊上洗了把臉……後來就不見了。」

  「不見了是指?」我追問。

  表舅的目光忽然避開我,看向西邊那片楊樹林子:「你太爺他爹說,那丫頭是投的井。」

  我心頭一沉,又想起紅紙上那句「井底丫頭紅襖錢」。

  「那她穿的是……」我問。

  表舅沒等我問完,就接了一句:「紅襖。顏色艷得很。我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說,那紅襖不是染的,是拿她逃荒帶來的那包紅頭繩拆了,一針一針縫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你太爺闖關東那年,走之前把井填了。填井的時候,沒撈屍。」

  他說完,把煙塞回嘴裡,朝我擺了擺手:「去吧,你爺等著歸位呢。我在這抽根煙等你,天冷,別磨蹭太久。」

  我抱著骨灰盒,轉身踩著荒草,朝那片楊樹林子走去。

  林子不密,全是幾十年的老白楊,葉子落光了,黑枝條在北風裡嘎嘎地響。走過去二十來步,稀稀拉拉的墳包就露了出來。爛石條墓碑東倒西歪,大半截埋在枯草里。我一眼就認出了我爺的墳——新鼓起來的土包,墳前還壓著黃紙,是年前村里人給添的土。

  我蹲下來,把骨灰盒放在墳前,伸手撥開墳頭上的枯草,露出底下的土。土很鬆,像是三天前還有人翻動過。

  太爺李茂德的墳挨著爺爺的墳,墳頭矮一些,墓碑是塊青石碑,字口還算清楚:

  顯考李公諱茂德之墓

  不肖孫振河立

  我爺爺的墳是孫子給立的,太爺的墳也是我爺爺立的。三代人,埋在同一片土裡。

  我再往旁邊掃了一眼。太爺墳左邊兩步遠,果然還有兩座矮墳,沒有碑,只有一截斷石樁子埋在地頭,露出的半截石頭上刻著個模糊的「李」字。按位置算,這兩座就是曾祖母和曾舅爺的了。

  我蹲在四座墳中間,摸出打火機,把帶來的黃紙點著,先給太爺燒了一沓,又給爺爺燒了一沓。紙灰順著風飄起來,轉了幾個圈,落回墳頭上。北風幾次把火苗壓彎,又幾次吹旺——我爺生前說,墳前燒紙,風不滅火,就是老人收下了。

  紙燒到第三沓,火苗忽然矮了一截,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面罩住了。我愣了半秒,抬頭——一個穿灰布大褂的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側三步遠的地方,正低頭看著我燒紙。她頭上簪一朵紙紮的白花,臉皮皺得像曬乾的棗,眼睛卻烏黑髮亮,不像老人的眼。

  我「騰」地站了起來,手裡最後一沓黃紙差點沒攥住:「您是哪位?」

  老太太沒答話,只是盯著我左腕看。我下意識把袖子往下擼了擼,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撇嘴。

  「李茂德的孫子?」她開口了,嗓子像砂紙磨過鏽鐵,乾澀發啞。

  「那是太爺。」我說,「我是他重孫子,李順。」

  「你跟你太爺一個模子刻的。」老太太緩緩點了點頭,「眉骨像,下巴像,左腕上那塊記也像。」她頓了頓,目光往上走,落在我臉上,「李順,你知道你太爺當年在景芝鎮幹過一樁什麼事不?」

  我沒答話,攥著手裡的黃紙。她往前挪了半步,腳上穿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著新鮮的濕泥,像剛從哪片水窪里踩過來的。

  「你太爺年輕時,在景芝鎮當撈屍的幫手。那年白浪河發大水,衝下來不少東西,他一個人撈了一整夜。天亮時,河灘上還剩一具屍,仰面朝上,壓在水草底下。別人都不敢撈,他下去了。」老太太伸手,乾枯的手指朝我左腕指了指,「那屍腕子上,也有一塊青蝶記。」

  我心裡頭髮緊,但面上沒露:「太爺撈上來之後呢?」

  「撈上來之後,他把那屍腕子上的記,割了下來。」老太太聲音平平的,像在講一件稀鬆平常的事,「貼在自己左腕上。夜裡找鎮上的扎紙匠,扎了一件紅襖,把那塊記縫進去。後來闖關東,他帶著那塊記走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腕上的青蝶記。那片青褐色的蝶形印記,此刻安安靜靜地貼在腕骨上,像一塊從小就長在那裡的舊胎記。

  可老太太這幾句話,讓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爺跟我爹都說過,太爺腕上有一塊青蝶記,是胎裡帶的。但從沒人說過,太爺那輩的李家長子,腕上也有。

  「皮狐子精吃了俺娘,吃了俺舅。」老太太忽然哼了一句,調子拖得很長,像哄娃娃睡覺。

  我後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來。這句調子,我爹死前教過我,我爺死前也哼過——這是我們李家傳下來的鎮魂謠,不該從外人口裡唱出來。

  老太太見我臉色變了,又哼了一句:「還想吃俺姊妹倆,萬萬不闊能。」

  她唱到「萬萬不闊能」時,一字一頓,像在念咒,又像在挑釁。

  我攥緊了拳:「您到底是誰?」

  老太太不答,彎下腰,從墳前拿起一張沒燒完的黃紙,捏在指間:「你太爺當年從白浪河撈上來那具帶著青蝶記的屍,不是別人,是他的親哥,你大太爺爺。那塊記為什麼會在你大太爺腕上?因為被皮狐子精咬過的人,腕上會生一塊青蝶記。你太爺把他哥腕上的記割下來,貼在自己身上,是替他哥背罪。皮狐子精認記不認人,記在誰腕上,它找誰。」

  她說這話時,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左腕:「你太爺把記背了一輩子,最後傳給了你爹,你爹又傳給了你。李順,你現在腕上這塊記,是你大太爺從皮狐子精嘴裡搶下來的命。」

  北風卷著燒盡的紙灰,從墳頭間刮過去。我蹲在原地,腦子裡嗡嗡響。

  老太太忽然轉身,朝楊樹林子深處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你爺的魂還沒歸位,你先把骨灰安葬吧。等天黑了,你一個人來西窪那片老墓田找我。」

  「找你幹什麼?」

  「你太爺當年欠我一根紅襖線頭。」老太太的聲音從風裡飄過來,「他走了幾十年,債還掛在我這兒。你來了,你得替他還。」

  她說完這句,抬腳走進楊樹林子的陰影里。北風一吹,灰布大褂衣角一晃,忽然不見了。

  像從未出現過似的。地上只剩她剛才踩過的那攤濕泥。

  我蹲在曾祖母墳前,低頭看了看左腕上那塊青蝶記。它安安靜靜的,不癢不燙,像睡著了。

  可我整個人,已經沒法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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