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兄弟情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審計組三天發現的問題,都指向方志文。

  簽合同的是方志文,批錢的也是方志文,找圍標公司的還是方志文。

  他在這個鏈條上,只是一個「知情者」。

  知情不報,是違紀,不是違法。

  方志文扛下來,他還有機會。

  但如果他也陷進去,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方明遠閉上眼。

  他想起小時候,方志文跟在他身後,叫他「哥」的樣子。

  那時候他們還是孩子,方志文比他小四歲,瘦瘦小小的,總是被人欺負。

  每次都是他出頭,把欺負方志文的人打得鼻青臉腫。

  方志文跟在他身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還說著「哥,你太厲害了」。

  那時候他覺得,他是哥哥,保護弟弟是天經地義的事。

  後來長大了,他進了體制,方志文也進了體制。

  他一步步往上爬,方志文跟在後面。

  他當了常務副縣長,方志文當了柳河鎮書記。

  他安排方志文去柳河鎮的時候,方志文請他喝酒,喝多了,眼眶紅紅地說:「哥,我這輩子就跟著你了。」

  他當時拍了拍方志文的肩膀:「你是我弟弟,不跟我跟誰?」

  現在,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說出這句話。

  ……

  柳河鎮,鎮政府大樓,晚上十一點。

  方志文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門關著,百葉窗拉了下來。

  桌上的菸灰缸已經滿了。

  他抽了整整一包煙,嘴裡全是焦油的味道。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但他沒有停下來,煙一根接一根。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的是方明遠的回覆。

  只有一個字——「穩。」

  方志文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

  穩——

  怎麼穩?

  審計組的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

  他一個「穩」字就能解決?

  方志文拿起手機,想再發一條消息,問問堂哥到底有沒有辦法。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問了,方明遠能說什麼?

  說「我在想辦法」?

  說「你再堅持一下」?

  說「實在不行就把鍋甩給下面的人」?

  每一個答案都沒有意義。

  他已經頂不住了,不是態度問題,是窟窿太大。

  那些年經手的錢、簽過的字、批過的項目,每一個都像一顆釘子,釘在他仕途的「棺材板」上。

  現在審計組在拔釘子,一顆一顆地拔。

  拔一顆,他疼一下。

  拔完所有,他就完了。

  方志文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拉開百葉窗,看著窗外的鎮政府大院。

  大院裡很安靜,路燈照著空蕩蕩的停車場,幾輛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裡。

  他的車停在最裡面——一輛黑色的奧迪A6L,是鎮裡的公車,他用了六年。

  六年了,他習慣了這輛車,習慣了這間辦公室,習慣了在柳河鎮說一不二的日子。

  他不習慣的是——被人查。

  方志文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

  他拉開抽屜,從最裡面翻出幾張紙。

  這是他讓周德明整理的——柳河鎮近五年所有「其他支出」的明細。

  ——1160萬。

  每一筆都有記錄,每一筆都有簽字,每一筆都有去向。

  宏達商貿,方志強的帳戶,省城的房產,境外的轉帳。

  他以為這個鏈條做得很隱蔽,以為只要把帳目做平就沒人查得到。

  但孟慶山不是韓冰,省審計組不是縣審計組。

  韓冰查不到的,孟慶山能查到。

  方志文盯著那幾張紙,手指在紙頁上慢慢滑過。

  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2023年12月,300萬,宏達商貿,省撥鄉村振興專項資金。」

  這筆錢,是方明遠讓杜建國截下來的。

  本應該撥給雙橋鎮的食用菌基地,但方明遠打了個招呼,錢就到了柳河鎮。

  然後他安排錢程操作,走宏達商貿的帳,轉了兩次,到了方志強的帳戶。

  方志強用這筆錢在省城買了一套房子,全款,300萬。

  方志文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300萬,省城全款買房。

  如果審計組查到方志強的房產,再順著房產查到這筆錢的來源——

  他不敢往下想。

  方志文把那些紙揉成一團,想扔掉。

  當手舉到垃圾桶上方的時候,他又停住了。

  扔了又能怎樣?

  揉成團的東西可以展開,燒掉的東西可以復原,藏起來的東西可以被找到。

  證據沒了,記憶還在。

  記憶沒了,痕跡還在。

  他把那團紙展開,鋪平,疊成一個方塊,塞進了錢包的夾層里。

  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趙志勇的號碼。

  他是方志文老婆的弟弟,宏達商貿的法人代表,那1160萬的核心接收方。

  方志文盯著屏幕上「趙志勇」三個字,手指懸在綠色撥號鍵上方。

  他想打過去,問一問省城那邊的情況,問一問趙志勇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問一問方志強的那幾套房子還安不安全。

  但他想了想,沒有撥。

  這種話不能在電話里說。

  萬一有人在監聽呢?

  方志文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很亂,像一鍋煮沸的粥。

  孟慶山的臉、錢程的臉、周德明的臉、周敏的臉、何穎的臉、方明遠的臉——一張一張浮現,又一張一張消失。

  他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打開櫃門。

  最裡面那層,放著一瓶白酒——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別人送的,一直沒打開。

  他拿出來,擰開蓋子,對著嘴灌了一口。

  酒是好酒,可惜喝不出它的醇香。

  反而覺得辣喉嚨……

  方志文拎著酒瓶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又灌了一口。

  酒勁上來,他的腦子更亂了。

  他想起那些錢。

  500萬,走了宏達商貿的帳,沒走貨。

  趙志勇說「哥,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他當時信了。

  現在他不確定趙志勇是不是真的處理好了,不確定方志強是不是真的把那幾套房子掛在別人名下,不確定那個境外的帳戶是不是真的查不到。

  他什麼都不確定。

  方志文又灌了一口酒。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燈光有些刺眼,他沒有移開目光。

  「不會出事的。」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但這個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有底氣。

  他想起孟慶山今天看他的眼神——不是審視,不是懷疑,是確認。

  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親口說出來。

  方志文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1160萬,500萬,300萬,17.5畝,140萬。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想給方明遠打電話。

  想了想,又放下了。

  方明遠說「穩」,他只能穩。

  坐在辦公室里,等著審計組明天繼續查,繼續發現問題,繼續拔釘子……

  ……

  同一時間,陳大鵬住處。

  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筆記本和幾份材料——審計組三天的發現、柳河鎮的帳目摘錄、方志強的資產信息、宏達商貿的關聯圖。

  姐姐陳陽回省城之前幫他把所有材料重新分類整理了一遍,現在翻起來確實順手多了。

  這幾天審計組發現的問題,他一條一條地往筆記本上抄。

  合同編號LH-2023-018,300萬一次性全額支付,無書面審批手續——他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驗收報告簽字用黑色中性筆,不符合2022年規定——又打了個問號。

  污水處理項目招標,文件發布到投標截止只給七天——畫了個圈。

  這些「小問題」單獨看不致命,但連在一起看,像一串珠子,每一顆都串在同一條線上——不合規。

  不合規的背後是什麼?

  陳大鵬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日子查到的東西重新過了一遍。

  1160萬從柳河鎮財政所「其他支出」帳戶流出,去向是宏達商貿。

  宏達商貿的法人趙志勇,是方志文老婆的弟弟。

  方志強的17.5畝征地,140萬補償款,是普通農戶的五六倍。

  方志強在省城兩套房、一家公司、一輛保時捷,總資產近千萬。

  趙志勇和方志強的公司在同一個寫字樓,註冊地址只差幾個門牌號。

  這些珠子,如果只用一條線串起來,串成「方志文有問題」還不算難。

  但要串成「方明遠也有問題」,還需要一顆關鍵的珠子——把方明遠和這些錢直接聯繫起來的證據。

  何穎手裡有杜建國交的底帳,底帳上記錄了那300萬省撥鄉村振興專項資金被截留的全過程。

  從省財政廳撥到縣財政局,從縣財政局撥到柳河鎮財政所,從柳河鎮財政所轉到宏達商貿。

  每一筆都有簽字,審批人是杜建國,指示人是方明遠。

  但那是杜建國說的,不是白紙黑字。

  方明遠可以說「我不知道」,可以說「下面的人操作不規範」,可以說「我沒有直接經手」。

  要把他釘死,需要更直接的東西——他本人的簽字、他親口的指示、或者某個關鍵證人的證詞。

  周敏——

  陳大鵬的腦子裡跳出這兩個字。

  周敏是那1160萬轉帳記錄的經辦人,是征地補償款發放清單的經手人,是方志文和錢程之間最關鍵的銜接點。

  她知道錢從哪裡來、去了哪裡、誰批的、誰簽的字、誰拿了好處。

  但她還在等,等一個「時機」。

  陳大鵬拿起手機,翻到周敏的微信。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他發的那句「別等太久」,周敏回復「我知道」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他盯著對話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審計組三天查出了好幾個問題。」

  發完之後,他盯著屏幕,等著回復。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回覆。

  陳大鵬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筆,繼續整理材料。

  他翻開新的一頁,開始畫關係圖。

  方志文——錢程——周德明——周敏——趙志勇——方志強。

  箭頭從方志文出發,指向錢程,然後分叉——

  一條指向周德明,旁邊寫著「1160萬底帳?燒了?藏了?」

  一條指向周敏,旁邊寫著「經辦人,關鍵證人,在猶豫」

  一條指向趙志勇,旁邊寫著「宏達商貿,方志文大舅子,800萬合同,實供不到300萬」

  從趙志勇再指向方志強,旁邊寫著「省城兩套房、保時捷、公司,900萬+,來源不明」

  從方志強再向上,畫了一個虛線箭頭,指向一個問號框,框裡寫著「方明遠?300萬截留?省城姓聶的?」

  陳大鵬盯著這個問號框看了很久。

  方明遠在省城的那張網,是林晨和姐姐在幫忙查的。

  姓聶的那個人,是這條線上最關鍵的一環——但也是最模糊的一環。

  只知道姓聶,在省城有些分量,跟方明遠有經濟往來。

  具體是誰、在哪個部門、做什麼的、跟方明遠到底什麼關係——一概不知。

  陳大鵬拿起手機,翻到林晨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林晨,姓聶的有消息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