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黃老師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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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蔣欣欣開車去了青山鎮。

  她換了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穿了一件深色的風衣,頭髮扎了起來,臉上化了淡妝。

  車停在東臨礦業辦公樓後面的巷子裡。

  她從側門進去,上了三樓。

  錢大勇正在辦公室里看一份開採計劃圖。

  他聽到門響,抬頭看了一眼,見是蔣欣欣,放下圖紙,靠回椅背上。

  「你怎麼來了?」

  「勇哥讓我給你帶個話。」

  錢大勇伸手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說。」

  蔣欣欣在辦公桌對面坐下來,把昨天晚上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轉述了一遍——

  「省紀委成立專案組了,組長是省紀委副書記汪清泉。

  專案組熱木從省紀委、省公安廳、省檢察院抽調,相關人員明天到東臨縣。」

  錢大勇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還有呢?」

  「勇哥說,叫你穩住。前期該做乾淨的事已經做乾淨了,只要這邊不出問題,專案組不一定能查出什麼。」

  「就這些?」

  蔣欣欣頓了一下:「他還說,讓你管好礦上的人,嘴巴嚴一點。」

  錢大勇把菸灰彈在桌上的菸灰缸里,笑了一聲。

  「我的人,從來嘴巴都嚴。」

  他看了蔣欣欣一眼。

  「倒是你那邊,欣悅足道和莊園,進進出出的人多,嘴雜。」

  「我知道。勇哥也交代過了。」

  「行。」

  錢大勇把菸頭掐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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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回去跟勇哥說,我這邊不用他操心。

  周順凱的事,從頭到尾跟我沒關係。

  他查他的礦,我開我的礦。

  他出了事,那是他自己開車不小心。

  專案組來了,要查就查,我配合。」

  蔣欣欣看著他,沒有接話。

  她跟這位礦老闆打過多年交道,知道他嘴上說得輕巧,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的分量。

  「那我走了。」

  蔣欣欣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錢大勇在身後叫住了她。

  「欣欣。」

  她停下來,轉過身。

  「上次周順凱從礦管站調走的那些台帳……」

  錢大勇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備份還在老吳那裡。你跟勇哥說一聲,那東西要不要處理掉,讓他拿個主意。」

  蔣欣欣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錢大勇坐在椅子上,又點了一根煙,看著窗外出神。

  「他們不會不管我,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情,他們也脫不了干係……」

  ……

  傍晚六點多。

  陳大鵬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看到黃老師坐在小賣部旁邊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

  「陳書記,下班了?」

  「嗯。」

  「我聽說,省里成立專案組了?」

  陳大鵬沒有意外。

  今天上午,縣委開會通報了專案組的事,這個小區的消息本來就靈通。

  「嗯,明天到。」

  黃老師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巷子口來來往往的人身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陳大鵬站了一會兒,然後告辭了。

  晚上十點,陳大鵬正準備睡覺。

  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他走過去,打開門,發現是黃老師。

  他的表情比平時認真了許多,沒有了白天那種悠閒的神態。

  「陳書記,打擾了。」

  陳大鵬笑了笑:「不打擾,黃老師,進來坐。」

  陳大鵬側身讓他進來。

  黃老師在沙發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屋裡的陳設,然後收回目光。

  陳大鵬給他泡了一杯茶,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急著開口,等著他先說話。

  他知道黃老師一定有事情告知。

  因為之前,他就發現黃老師幾次欲言又止。

  只是那個時候,黃老師可能還不太信任他,所以沒有告訴他。

  但現在不一樣了,省專案組要來了。

  黃老師心裡的防備和顧忌可能放下了。

  黃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措辭。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陳書記,你來東臨這些天,我一直在看。你去雙河鎮慰問家屬,你去青山鎮走訪,你去公安局調案卷,這些事我都知道。」

  陳大鵬愣了一下,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周順凱來的時候,我也在看他。

  他是個實在人,來了就幹活,不搞花架子。

  他出事之前那幾天,來找過我,問了我幾個學生的名字。

  我給他寫了。

  他走了之後,就出事了。」

  黃老師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

  「我當時沒敢跟你說太多。

  你剛來,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萬一你跟前面幾任一樣,走個過場就走了,我說了反而是害了自己。

  但現在省專案組要來了,你還在查,那我就跟你說一說。」

  陳大鵬坐直了一些。

  黃老師抬起頭,看著他,語氣格外認真了幾分:

  「東臨縣這個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有一個特點——礦。重晶石是東臨的命根子,也是東臨的亂根子。」

  他伸出一隻手,在茶几上畫了一個圈。

  「東臨礦業的老錢,叫錢大勇。

  縣裡的常務副縣長,也叫錢大勇。

  兩個人同名同姓,但不是親戚,沒有血緣關係。

  縣裡人都知道,但沒人公開提。

  為什麼?

  因為兩個人穿一條褲子。」

  陳大鵬的眉頭動了一下。

  「錢大勇(礦老闆)是青山鎮最大的礦企老闆,手下礦工幾百號人,車隊幾十輛。

  他的礦是怎麼來的?

  最早的時候,青山鎮有十幾家小礦,各干各的。

  後來錢大勇一個一個收,收了七八家,剩下的幾家要麼被他擠走,要麼被他買了。

  怎麼收的,沒人說得清楚。

  但那些年,青山鎮出過好幾起『事故』,死的都是跟他爭礦的人。」

  陳大鵬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

  「縣裡那個錢大勇,是常務副縣長。

  他跟礦老闆錢大勇的關係,從他在青山鎮當鎮長的時候就開始了。

  那時候,礦老闆錢大勇剛開始收礦,需要政府里的人罩著。

  縣裡這個錢大勇給了他方便。

  後來縣裡這個錢大勇一步一步往上走,從鎮長到常務副縣長,礦老闆錢大勇的礦也越做越大。兩個人各取所需。」

  黃老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順凱來東臨之後,跑了好幾個鄉鎮。

  他去雙河鎮、石門鄉,也去了青山鎮。

  他最後那次去青山鎮,從礦管站調了近三年的安全生產台帳。

  他為什麼要調那些東西?

  因為他聽到了風聲——青山鎮有礦難瞞報,不止一起。」

  陳大鵬心裡一沉。

  「前幾年,具體是哪一年我不記得了,青山鎮一個礦上出事,死了五個人。

  當時礦上封鎖了消息,給家屬賠了錢,簽了保密協議。

  縣裡沒有上報,事故被壓下來了。

  那五個人裡面,有一個是我的親戚。」

  黃老師的聲音低了一些。

  「他的父親來找過我,讓我幫忙問問。我一個退休老師,能問誰?」

  陳大鵬心中一驚。

  五個人,瞞報,前幾年,加上周順凱電話里說的那三個人。

  光黃老師知道的就有兩起瞞報,一起三死,一起五死。

  東臨縣近三年的礦難記錄上,正式上報的事故一共四起,死亡人數加起來不到十人。

  但實際死亡人數,可能遠遠不止。

  「黃老師,這件事你跟別人說過嗎?」

  「沒有。只跟周順凱提過。」

  「周順凱當時什麼反應?」

  「他聽完之後,臉色不太好。他問我那個親戚,什麼時候出的事,賠了多少錢。他都記了。然後他說了一句『我會查的』。」

  「他後來查到了什麼?」

  「我不知道。他走了之後,就沒再來過。過了幾天,就出事了。」

  陳大鵬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了一個他一直在想的問題。

  「黃老師,你覺得周順凱出事,跟這件事有關係嗎?」

  黃老師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

  「陳書記,我一個退休老師,不敢亂說。

  但周順凱出事之前,縣城裡有人傳,說他在青山鎮拿到了一本帳。

  那本帳上記著這些年礦上的每一筆錢——給上面送的,給下面分的,賠給家屬的,壓下來的。

  他拿到了那本帳,然後人就沒了。」

  陳大鵬的手指攥緊了。

  「那本帳,你覺得在哪裡?」

  黃老師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周順凱是一個做事很細的人。他拿到東西,不會放在身上。他會藏起來。」

  他頓了一下,看著陳大鵬。

  「陳書記,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你是省里派下來的,又有專案組要來了。東臨的事,不能再壓下去了。那些死掉的人,不能白死。」

  陳大鵬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黃老師,你說的這些,我會整理成材料,移交給專案組。」

  「好。」

  黃老師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轉過身。

  「陳書記,還有一件事。」

  「您說。」

  「縣城裡有一家洗浴中心,叫欣悅足道。

  老闆是個女人,叫蔣欣欣。

  她跟縣裡幾個領導都熟,跟礦老闆錢大勇也熟。

  那家店,是東臨縣最大的消息集散地。你留意一下。」

  陳大鵬記下了這個名字。

  「好。黃老師,我記住了。」

  黃老師拉開門,走了出去。

  陳大鵬關上門,回到沙發上坐下來,拿起筆記本,把黃老師剛才說的事情都記下來。

  死亡八人——瞞報——帳本——欣悅足道——蔣欣欣。

  他把這些關鍵詞排在一起,心中震驚不已。

  東臨縣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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