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老人與魚
而陸億剛從斷竿牆那準備回小賣部，回頭就看見三叔領著一個人往這邊走。三叔走在前面，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佩服還是無奈的表情，後面跟著的那個人讓陸億拿煙的手頓了一下。
那人看著大概六十出頭，花白頭髮剃得極短，貼著頭皮一層白茬，臉上的皺紋刀刻一樣深，皮膚曬得跟老樹皮似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精瘦的胳膊。右手攥著一根竹竿，不是陸嘉禾他們那種剛從山上砍下來的翠綠新竹，是那種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竹竿，竹身已經變成了深棕色，油亮油亮的，握把處被手掌磨得光滑發亮。左手拎著個油漆桶，桶里裝著半桶玉米粒，玉米粒上還浮著一層水。背上背著一個補了好幾塊補丁的布包，包口露出一截魚線和一個塑料漂盒。
三叔走到陸億面前，回頭指了指那個老頭：「這位老哥是從隔壁縣走路過來的，說想在這釣一天魚。」
陸億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三叔：「走路過來的？」三叔點了點頭。
老頭把手裡的帆布桶放在地上，抬頭笑呵呵的說：「老闆，您這聽說可以釣大魚？。」又在褲兜里摸索著什麼。
「嗯，大爺，你怎麼來的？走過來的？」
「走了一上午了。天不亮就來了的。」老頭說著從褲兜里拿出一張百元紙幣往前遞了遞。
「你這麼大年紀了，走這麼遠就為了釣魚？」陸億有些詫異，這老頭起碼七十五的樣子了。
「聽村里人說你們這水庫的魚大，我這輩子還沒釣過真正的大魚。想試試。」老頭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水庫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陸億見過很多次，每個第一次來的釣魚佬都有這種眼神，但這個老頭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
陸億沒接錢遞了一根煙過去，笑著說：「大爺，這魚很大的。你這竹竿釣大魚怕是吃不消哦。你看看那裡都是斷掉的竿子」陸億指了指斷竿牆。
老頭拍了拍手裡的竹竿，竹身發出悶悶的迴響：「這根竿子跟了我大半輩子，從沒斷過。你放心，我心裡有數。」說的是非常自信。
「那行，你這麼大年紀了，我就不收你費了，你去哪拿一件救生衣，你這竿子斷了，找我要，我給你再找一根魚竿。」陸億看他這副樣子也是佩服。
老頭舉著錢陸億推辭了一下對方也就作罷，老頭穿好衣服就拎著東西往岸邊走去，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經過那些正在打窩的釣友身邊時，好幾個人抬起頭來看他。
一個正在往窩子裡倒螺螄的中年人盯著他那根竹竿看了好一會兒，回頭跟旁邊的同伴說你看那個大爺，用竹竿來釣巨物。他同伴說這大爺看著跟我爺爺似的，裝備也是古董級的。又有人說你們別小看這大爺，年紀越大越穩。
老頭沒有理這些議論。他沿著東岸一直往下走，走到一個水彎處才停下來。這個位置不算好，旁邊幾米遠就是一個正在打海竿的年輕人，再往右是一個正在抽鰱鱅的胖子。兩個人中間夾著一小塊空地，剛好夠一個人坐下。
他把桶放在腳邊，布包擱在石頭上，從包里掏出一個小馬扎展開，穩穩噹噹坐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先是把竹竿一節一節抽出來，每一節都仔細檢查了一下接口，確認沒有裂痕。接著他開始拿出魚線，熟練的串上。最後他打開一個鐵盒子，裡面裝著自家泡的麥粒和玉米粒，聞著有股淡淡的酒香味。
「大爺，你這餌料是自己泡的？」旁邊那個年輕人問道。
「自己泡的。麥子煮熟了，加點酒糟，加點紅糖，悶一晚上。大魚都愛吃這個味，比那些商品餌好使。」老頭說完，抓了一把撒進水裡打窩，動作很輕，窩料落水幾乎沒有聲音。他坐下來，把竿子架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腿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浮漂。
沒過一會兒，旁邊那個抽鰱鱅的胖子中魚了，在旁邊喊得震天響，竿子彎得嚇人，旁邊的人全圍過去幫忙。那個海竿年輕人的鈴鐺也響了，衝過去揚竿，嘴裡喊著中了中了。只有老頭面前的浮漂紋絲不動，連個白條鬧窩的跡象都沒有。老頭抽著煙一副不關心周圍的紛擾的樣子。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小馬紮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半眯著看著水面。
而其他的釣魚佬也陸續來了，壩上的人聲越來越密，東岸那邊時不時傳來中魚的歡呼。快中午的時候，浮漂輕輕點了一下。不是那種猛地一黑，是很輕很輕的一下，像是有人在水下用手指頭彈了一下魚線。旁邊那個正在打海竿的年輕人也看到了，剛要開口提醒，老頭的手已經握住了竿把。
浮漂又點了一下，然後慢慢往下沉。不是那種乾脆利落的黑漂，是那種很穩很沉的慢沉，像是水底下有個東西在慢悠悠地轉身。老頭沒有急著揚竿。他等浮漂完全沒入水中，又等了一息，然後手腕往上一抖。竹竿猛地彎了下去，從竿梢到竿身彎成了一張滿弓。那根竹竿彎的弧度比周圍那些碳素竿還要誇張，卻沒有任何要斷的跡象。魚線開始嘶嘶地往外走，聲音很細，但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大爺你這竿子要爆了！」旁邊那個年輕人趕緊把自己的竿子收起來，站起來想過去幫忙。
「爆不了。」老頭說了兩個字，穩穩噹噹地站起來，竿把頂在腰上，兩隻手攥著竿身，跟著魚的節奏走。
魚往外沖的時候他往前走兩步，腳踩進水裡也不管，帆布鞋全濕了。魚往左沖他往左走，魚往右沖他往右走，腳下雖然慢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旁邊的人全站起來了，那個海竿年輕人把自己的竿子往竿架上一擱就跑過來了，蹲在水邊看著那根彎成滿弓的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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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竹竿怎麼這麼結實？」他有些驚訝。
「這不是竹竿的問題，是手法。你看大爺握竿的角度，他把力道全卸到腰上了，竿子本身承受的力其實沒那麼大。」
「這大爺一看就是老手。」
「廢話，你看他那年齡，說不定比我爹都大。」
魚在水下兜了好幾圈，每次發力都讓周圍的釣友倒吸一口涼氣。那根竹竿彎到了極限，握把處的竹節偶爾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但始終沒有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放下竿子過來看，有人拿著手機拍。那個海竿年輕人已經拎著抄網蹲在水邊等了很久了，始終找不到下抄網的機會。
又過了好一陣，魚終於浮出了水面。一條青黑色的背脊從水裡慢慢升上來，是青魚。魚身粗得嚇人，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起的水花把蹲在水邊的人全澆濕了。魚又掙扎了好幾波，每次都差點從抄網裡竄出去。最後是那個海竿年輕人和胖子兩個人一起下水，用大號防水布兜住魚身，喊著號子往岸上拖。
「四十九斤！大爺，牛逼啊，這竹竿能釣這麼大的！」有人喊道。
「四十九斤！呵呵，我這輩子頭一回釣這麼大的。」老頭把竹竿小心地放在石頭上，蹲下來看著地上那條還在喘氣的青魚，伸手在魚身上輕輕摸了一下。
「大爺，這魚你打算怎麼處理？」旁邊有人問。
「當然是回給老闆了，我只要釣魚就可以了。。」老頭笑著回應道。
周圍幾個釣魚佬開始幫大爺擺拍，大爺說他只有打電話的老年機，沒法存。有個釣友說：「沒事給你發網上，你叫你家裡人搜索我抖音號就行。」
「大爺你這竿子不錯，要是再重一點就要斷咯。」有個釣友喊道。
「斷了就斷了，再釣一條也值了。」老頭笑呵呵的說道。
那人看著大概六十出頭，花白頭髮剃得極短，貼著頭皮一層白茬，臉上的皺紋刀刻一樣深，皮膚曬得跟老樹皮似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精瘦的胳膊。右手攥著一根竹竿，不是陸嘉禾他們那種剛從山上砍下來的翠綠新竹，是那種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竹竿，竹身已經變成了深棕色，油亮油亮的，握把處被手掌磨得光滑發亮。左手拎著個油漆桶，桶里裝著半桶玉米粒，玉米粒上還浮著一層水。背上背著一個補了好幾塊補丁的布包，包口露出一截魚線和一個塑料漂盒。
三叔走到陸億面前，回頭指了指那個老頭：「這位老哥是從隔壁縣走路過來的，說想在這釣一天魚。」
陸億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三叔：「走路過來的？」三叔點了點頭。
老頭把手裡的帆布桶放在地上，抬頭笑呵呵的說：「老闆，您這聽說可以釣大魚？。」又在褲兜里摸索著什麼。
「嗯，大爺，你怎麼來的？走過來的？」
「走了一上午了。天不亮就來了的。」老頭說著從褲兜里拿出一張百元紙幣往前遞了遞。
「你這麼大年紀了，走這麼遠就為了釣魚？」陸億有些詫異，這老頭起碼七十五的樣子了。
「聽村里人說你們這水庫的魚大，我這輩子還沒釣過真正的大魚。想試試。」老頭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水庫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陸億見過很多次，每個第一次來的釣魚佬都有這種眼神，但這個老頭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
陸億沒接錢遞了一根煙過去，笑著說：「大爺，這魚很大的。你這竹竿釣大魚怕是吃不消哦。你看看那裡都是斷掉的竿子」陸億指了指斷竿牆。
老頭拍了拍手裡的竹竿，竹身發出悶悶的迴響：「這根竿子跟了我大半輩子，從沒斷過。你放心，我心裡有數。」說的是非常自信。
「那行，你這麼大年紀了，我就不收你費了，你去哪拿一件救生衣，你這竿子斷了，找我要，我給你再找一根魚竿。」陸億看他這副樣子也是佩服。
老頭舉著錢陸億推辭了一下對方也就作罷，老頭穿好衣服就拎著東西往岸邊走去，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經過那些正在打窩的釣友身邊時，好幾個人抬起頭來看他。
一個正在往窩子裡倒螺螄的中年人盯著他那根竹竿看了好一會兒，回頭跟旁邊的同伴說你看那個大爺，用竹竿來釣巨物。他同伴說這大爺看著跟我爺爺似的，裝備也是古董級的。又有人說你們別小看這大爺，年紀越大越穩。
老頭沒有理這些議論。他沿著東岸一直往下走，走到一個水彎處才停下來。這個位置不算好，旁邊幾米遠就是一個正在打海竿的年輕人，再往右是一個正在抽鰱鱅的胖子。兩個人中間夾著一小塊空地，剛好夠一個人坐下。
他把桶放在腳邊，布包擱在石頭上，從包里掏出一個小馬扎展開，穩穩噹噹坐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先是把竹竿一節一節抽出來，每一節都仔細檢查了一下接口，確認沒有裂痕。接著他開始拿出魚線，熟練的串上。最後他打開一個鐵盒子，裡面裝著自家泡的麥粒和玉米粒，聞著有股淡淡的酒香味。
「大爺，你這餌料是自己泡的？」旁邊那個年輕人問道。
「自己泡的。麥子煮熟了，加點酒糟，加點紅糖，悶一晚上。大魚都愛吃這個味，比那些商品餌好使。」老頭說完，抓了一把撒進水裡打窩，動作很輕，窩料落水幾乎沒有聲音。他坐下來，把竿子架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腿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浮漂。
沒過一會兒，旁邊那個抽鰱鱅的胖子中魚了，在旁邊喊得震天響，竿子彎得嚇人，旁邊的人全圍過去幫忙。那個海竿年輕人的鈴鐺也響了，衝過去揚竿，嘴裡喊著中了中了。只有老頭面前的浮漂紋絲不動，連個白條鬧窩的跡象都沒有。老頭抽著煙一副不關心周圍的紛擾的樣子。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小馬紮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半眯著看著水面。
而其他的釣魚佬也陸續來了，壩上的人聲越來越密，東岸那邊時不時傳來中魚的歡呼。快中午的時候，浮漂輕輕點了一下。不是那種猛地一黑，是很輕很輕的一下，像是有人在水下用手指頭彈了一下魚線。旁邊那個正在打海竿的年輕人也看到了，剛要開口提醒，老頭的手已經握住了竿把。
浮漂又點了一下，然後慢慢往下沉。不是那種乾脆利落的黑漂，是那種很穩很沉的慢沉，像是水底下有個東西在慢悠悠地轉身。老頭沒有急著揚竿。他等浮漂完全沒入水中，又等了一息，然後手腕往上一抖。竹竿猛地彎了下去，從竿梢到竿身彎成了一張滿弓。那根竹竿彎的弧度比周圍那些碳素竿還要誇張，卻沒有任何要斷的跡象。魚線開始嘶嘶地往外走，聲音很細，但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大爺你這竿子要爆了！」旁邊那個年輕人趕緊把自己的竿子收起來，站起來想過去幫忙。
「爆不了。」老頭說了兩個字，穩穩噹噹地站起來，竿把頂在腰上，兩隻手攥著竿身，跟著魚的節奏走。
魚往外沖的時候他往前走兩步，腳踩進水裡也不管，帆布鞋全濕了。魚往左沖他往左走，魚往右沖他往右走，腳下雖然慢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旁邊的人全站起來了，那個海竿年輕人把自己的竿子往竿架上一擱就跑過來了，蹲在水邊看著那根彎成滿弓的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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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竹竿怎麼這麼結實？」他有些驚訝。
「這不是竹竿的問題，是手法。你看大爺握竿的角度，他把力道全卸到腰上了，竿子本身承受的力其實沒那麼大。」
「這大爺一看就是老手。」
「廢話，你看他那年齡，說不定比我爹都大。」
魚在水下兜了好幾圈，每次發力都讓周圍的釣友倒吸一口涼氣。那根竹竿彎到了極限，握把處的竹節偶爾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但始終沒有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放下竿子過來看，有人拿著手機拍。那個海竿年輕人已經拎著抄網蹲在水邊等了很久了，始終找不到下抄網的機會。
又過了好一陣，魚終於浮出了水面。一條青黑色的背脊從水裡慢慢升上來，是青魚。魚身粗得嚇人，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起的水花把蹲在水邊的人全澆濕了。魚又掙扎了好幾波，每次都差點從抄網裡竄出去。最後是那個海竿年輕人和胖子兩個人一起下水，用大號防水布兜住魚身，喊著號子往岸上拖。
「四十九斤！大爺，牛逼啊，這竹竿能釣這麼大的！」有人喊道。
「四十九斤！呵呵，我這輩子頭一回釣這麼大的。」老頭把竹竿小心地放在石頭上，蹲下來看著地上那條還在喘氣的青魚，伸手在魚身上輕輕摸了一下。
「大爺，這魚你打算怎麼處理？」旁邊有人問。
「當然是回給老闆了，我只要釣魚就可以了。。」老頭笑著回應道。
周圍幾個釣魚佬開始幫大爺擺拍，大爺說他只有打電話的老年機，沒法存。有個釣友說：「沒事給你發網上，你叫你家裡人搜索我抖音號就行。」
「大爺你這竿子不錯，要是再重一點就要斷咯。」有個釣友喊道。
「斷了就斷了，再釣一條也值了。」老頭笑呵呵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