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說教
武松的話像一把重錘，一下一下砸在眾人心上。
忠義堂里，燭火搖曳，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牆壁上晃來晃去，像極了此刻眾人搖擺不定的心思。
宋江身後那五十二個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之前支持招安，無非是想著入朝為官、光宗耀祖，可被武松這麼一層層剝開，血淋淋的真相擺在面前，誰心裡不打鼓？
吳用站在宋江身側，臉色鐵青，手裡的羽扇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他想打斷武松，可宋江剛才已經發話讓他繼續說，他也不敢公然違抗。只能眼睜睜看著武松一句一句，把他經營多年的招安美夢，敲得粉碎。
武松沒有給眾人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樁，我也得跟大夥掰扯掰扯。「
武松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些出身底層、大字不識幾個的頭領身上，語氣放緩了些，卻字字誅心：
「咱們梁山上的兄弟，有多少是窮苦出身？打魚的、種地的、打鐵的、殺豬的、開黑店的、當牢子的，斗大的字不識一升，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我就問你們一句——你們真覺得，自己能當官嗎？「
這話一出，堂下不少人都低下了頭。
阮小七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武二哥說得對，俺們兄弟三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還當什麼官？去了朝廷，連公文都看不懂，還不得被人當猴耍？「
劉唐也瓮聲瓮氣地說：「就是！俺除了會殺人，啥也不會，當官？當什麼官？管誰去？「
武松點了點頭，接著說：
「當官不是光會打打殺殺就行的。官場裡的那些彎彎繞，那些陰謀詭計，那些口蜜腹劍、笑裡藏刀的手段，咱們這些粗人，玩得過嗎？「
「別的不說，就說咱們梁山自己。「武松的目光，忽然轉向了站在宋江身側的吳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一個小小的鄉村教書先生，吳用吳學究，就能把整個梁山耍得團團轉。「
轟！
這句話一出，滿堂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吳用身上。
吳用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裡的羽扇差點沒拿穩。他怎麼也沒想到，武松說著說著，居然把矛頭對準了自己！
武松卻不管他什麼反應，自顧自地往下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我給大夥數數，吳學究都幹了些什麼。「
「盧俊義盧員外，大名府首富，好好的日子不過，被誰害得家破人亡？是吳用。假扮算命先生，題反詩，勾結李固，一步一步，把盧員外逼上絕路。盧員外，我說的對不對？「
盧俊義站在武松身後，臉色複雜，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吳用。若不是吳用設計陷害，他現在還是大名府的盧大員外，錦衣玉食，逍遙自在，何至於落草為寇？
「朱仝兄弟，「武松又轉向朱仝，「好好的鄆城都頭，發配滄州，知府器重，小衙內喜歡，眼看著刑滿釋放，就能回家過安穩日子。是誰斷了他的後路？是吳用。定計殺了四歲的小衙內，把朱仝逼得走投無路，只能上梁山。朱仝兄弟，我說的對不對？「
朱仝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咬了咬牙，沉聲道：「武都頭說得沒錯。「
「秦明兄弟，「武松又看向秦明，「青州兵馬統制，忠心耿耿，是誰派人假扮他，在城外燒殺搶掠，害死他全家老小？是宋江哥哥定的計，吳用出的主意。秦明兄弟，我說的對不對？「
秦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
「還有徐寧兄弟，好好的金槍班教頭，是誰派時遷偷了他家傳寶甲，把他騙上山？是吳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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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李應李莊主，好好的李家莊，是誰設計把他騙上山，搬空家產，燒了莊園？是吳用。「
「蕭讓、金大堅，好好的秀才和石匠，是誰把他們擄上山，刻假印、寫假信？是吳用。「
武松每說一個名字，吳用的臉就白一分。等武松說完，吳用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樣，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各位兄弟，你們聽聽，「武松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一個教書先生，就能把咱們梁山這麼多好漢玩弄於股掌之間，想害誰就害誰，想拉誰下水就拉誰下水。你們覺得，就咱們這些粗人，到了朝廷上，能玩得過那些讀了一輩子書、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嗎？「
「人家不用動手，不用動刀，動動嘴皮子，寫寫文書，就能把咱們賣了，咱們還得幫著人數錢！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番話，說得堂下那些大老粗們後背發涼。
他們之前只想著招安了能當官，能享福，從來沒想過，自己根本不是當官的料。如今被武松這麼一點撥，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就吳用這麼一個梁山的軍師，都能把他們耍得團團轉，到了朝廷上，那滿朝文武，個個都是人精，他們這些粗人去了，還不是任人宰割？
阮小二低聲對阮小五說：「五哥，武二哥說得對啊。就吳用那廝，一肚子壞水，咱們兄弟三個，被他賣了都不知道。到了朝廷，那樣的人多了去了，咱們去了不是送死嗎？「
阮小五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還是留在梁山自在，誰也管不著咱們！「
武松看著眾人的反應，心裡有了數，繼續往下說：
「再說了，就算你們真能當官，又能當多大的官？「
「你們也不看看，咱們梁山上，做過朝廷命官的還少嗎？關勝，蒲東巡檢；呼延灼，汝寧郡都統制；秦明，青州兵馬統制；董平，東平府兵馬都監；張清，東昌府守將；徐寧，金槍班教師；索超，大名府正牌軍；黃信，青州兵馬都監……「
武松一個個數過去，被點到名字的降將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些官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最高的也就是個都統制、兵馬統制。你們招安了，朝廷能給你們多大的官？還不是跟以前一樣，甚至還不如以前？「
「而且，你們好好想想，這些人當初為什麼反出朝廷，加入梁山？還不是因為朝廷腐敗、奸臣當道、官逼民反？現在你們又要反出梁山，加入朝廷，回去了，頂著個'賊寇'的名聲，朝廷真的敢信任你們嗎？「
武松的目光，掃過關勝、呼延灼、董平等降將，語氣沉重：
「你們是降將，是反過水的人。朝廷用你們，也只會防著你們，不會真把你們當自己人。現在就算宋江哥哥帶你們去招安，朝廷也不敢重用你們。「
「為什麼？因為你們有前科。你們反過一次，朝廷就怕你們反第二次。用你們，可以，但不會給你們實權，不會讓你們掌握重兵。只會讓你們出去打仗，當炮灰。「
「打遼國，打方臘，打田虎，打王慶，哪兒危險去哪兒，哪兒死人多去哪兒。你們在前面衝鋒陷陣，朝廷在後面坐享其成。打贏了，功勞是朝廷的，是那些奸臣的；打輸了，死了也就死了，朝廷連眼都不會眨一下。「
「就算你們命大，幾場仗打下來，僥倖活了下來。那時候，你們手下還能剩多少兵？多少卒？「
武松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
「無兵，無卒，無權，無勢。到那時候，朝廷想怎麼捏你們，就怎麼捏你們。隨便安個罪名，就能下獄；隨便賜杯毒酒，就能滅口。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種事，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還用我多說嗎？「
「所以我說，招安到最後，就是死局。怎麼選，都是死。「
這番話，說得那些降將們面如死灰。
關勝捋著長髯，沉默不語。他是關羽後人，熟讀兵書，當然知道武松說的都是實話。降將的日子，從來都不好過。朝廷用你，是因為你還有用；等你沒用了，就是棄子。
呼延灼嘆了口氣，低下了頭。他是呼延贊之後，名門忠良之後，本來想著招安了能重振家聲，可被武松這麼一說，越想越覺得心寒。
董平、張清、徐寧、索超等人，也都臉色複雜，各懷心思。
宋江站在主位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武松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要害上，他想駁，都找不到突破口。
吳用更是急得團團轉，可他越急，越想不出辦法。武松這張嘴，太厲害了，句句都是實話，句句都在理，你想反駁都無從下嘴。
武松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的目光，又轉向了人群中的另一個人。
「最後，我再說說柴大官人。「
柴進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柴大官人，「武松的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說不出的沉重，「你是後周世宗柴榮的後人，手握丹書鐵券，那是太祖皇帝親口許下的，世代免死，有罪不究。按說，你是咱們梁山上，身份最尊貴、最有保障的人了，對吧？「
柴進苦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可結果呢？「武松的聲音陡然提高，「就因為高唐州的知府高廉，是高俅的叔伯兄弟，看上了你家的宅子花園，想霸占，就把你打入死牢，嚴刑拷打，差點弄死在裡面！若不是梁山兄弟出兵攻打高唐州，把你救出來，你現在還有命在嗎？「
柴進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和恨意。
他永遠忘不了高唐州那座死牢，忘不了那些刑具，忘不了高廉那張猙獰的臉。他有丹書鐵券又如何？在高廉眼裡，那就是一塊廢鐵！說抓你就抓你，說打你就打你，說弄死你，就弄死你！
「各位兄弟，你們聽聽！「武松的聲音傳遍大堂，「柴大官人，手握丹書鐵券，太祖皇帝親賜的免死金牌，都差點被人弄死在牢里！你們呢？你們有什麼？你們什麼都沒有！你們就是一群草寇，一群反賊！招安了，朝廷想弄死你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丹書鐵券這種東西，對皇帝本人，可能還有點用。畢竟是太祖皇帝許下的，皇帝也要顧及臉面，不能公然違背祖訓。可對皇帝手下的那些奸臣、那些地方官，有個屁用！「
「他們想弄死你，有的是辦法。暗中下毒，嚴刑拷打，製造意外，隨便找個替死鬼頂罪，皇帝還能為了一個草寇，跟自己的寵臣翻臉？「
「再說了，高廉雖然死了，可他背後是誰？是高俅！高太尉！「武松的目光如刀，看向柴進，「柴大官人，你可別忘了，高廉是高俅的親戚。梁山打破高唐州，殺了高廉，這筆帳，高俅會記在誰頭上？「
「你招安了，入朝為官，天天在高俅眼皮子底下晃悠。你覺得，高俅會放過你嗎？他會忘了殺叔之仇嗎？他隨便找個機會，就能弄死你，連丹書鐵券都保不住你！「
柴進的臉，瞬間白了。
他之前支持招安，是因為他身份特殊，覺得招安了能恢復爵位，重回上層社會。可他從來沒想過高俅這一層。高廉是高俅的人，梁山殺了高廉，高俅能不恨？能不報復？
他有丹書鐵券，可丹書鐵券在高唐州都沒保住他，到了東京，在高俅的地盤上，就能保住他了？
不可能。
柴進越想越怕，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對著武松拱了拱手，一言不發，走到武松身後，站定。
宋江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吳用趕緊扶住他，急得聲音都變了：「哥哥！哥哥你醒醒！不能再讓他說了！再說下去，咱們的人就全跑光了！「
宋江卻像是沒聽見一樣，眼神空洞地看著堂下，嘴裡喃喃自語：
「丹書鐵券都保不住……丹書鐵券都保不住……那我們……我們這些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招安大計，像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被武松這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沖得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塌了。
難道，我真的錯了？
武松站在堂中，看著宋江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堂下眾人臉上的動搖和恐懼，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但他還沒說完。
招安的壞處，遠不止這些。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繼續往下說。
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沖，忽然站了出來。
他的眼中，還帶著淚痕，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他對著武松，深深一揖，然後轉向滿堂眾人，聲音沙啞卻有力：
「各位兄弟，武都頭說的，都是實話。我林沖，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原本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朝廷的人。結果呢？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妻子自縊，我自己差點死在草料場。我對朝廷，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招安？招了安，我就得跟高俅同朝稱臣，就得管仇人叫大人。我做不到。我寧願留在梁山，當一輩子草寇，也不會去招安！「
林沖的話，像一顆火種，瞬間點燃了眾人的情緒。
「對！林教頭說得對！「
「朝廷那幫狗官，沒一個好東西！「
「不去了！俺也不去招安了！「
「留在梁山多快活！誰愛去誰去！「
堂下，宋江身後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人，開始動搖了。一個接一個，有人低著頭，走到了武松身後。
一個。
兩個。
五個。
十個。
宋江身後的人，越來越少。
吳用的臉，已經綠了。
他知道，完了。
徹底完了。
忠義堂里，燭火搖曳，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牆壁上晃來晃去，像極了此刻眾人搖擺不定的心思。
宋江身後那五十二個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之前支持招安，無非是想著入朝為官、光宗耀祖，可被武松這麼一層層剝開，血淋淋的真相擺在面前，誰心裡不打鼓？
吳用站在宋江身側，臉色鐵青，手裡的羽扇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他想打斷武松，可宋江剛才已經發話讓他繼續說，他也不敢公然違抗。只能眼睜睜看著武松一句一句，把他經營多年的招安美夢，敲得粉碎。
武松沒有給眾人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樁，我也得跟大夥掰扯掰扯。「
武松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些出身底層、大字不識幾個的頭領身上，語氣放緩了些，卻字字誅心：
「咱們梁山上的兄弟，有多少是窮苦出身？打魚的、種地的、打鐵的、殺豬的、開黑店的、當牢子的，斗大的字不識一升，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我就問你們一句——你們真覺得，自己能當官嗎？「
這話一出，堂下不少人都低下了頭。
阮小七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武二哥說得對，俺們兄弟三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還當什麼官？去了朝廷，連公文都看不懂，還不得被人當猴耍？「
劉唐也瓮聲瓮氣地說：「就是！俺除了會殺人，啥也不會，當官？當什麼官？管誰去？「
武松點了點頭，接著說：
「當官不是光會打打殺殺就行的。官場裡的那些彎彎繞，那些陰謀詭計，那些口蜜腹劍、笑裡藏刀的手段，咱們這些粗人，玩得過嗎？「
「別的不說，就說咱們梁山自己。「武松的目光，忽然轉向了站在宋江身側的吳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一個小小的鄉村教書先生，吳用吳學究，就能把整個梁山耍得團團轉。「
轟！
這句話一出，滿堂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吳用身上。
吳用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裡的羽扇差點沒拿穩。他怎麼也沒想到，武松說著說著，居然把矛頭對準了自己！
武松卻不管他什麼反應，自顧自地往下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我給大夥數數，吳學究都幹了些什麼。「
「盧俊義盧員外，大名府首富，好好的日子不過，被誰害得家破人亡？是吳用。假扮算命先生，題反詩，勾結李固，一步一步，把盧員外逼上絕路。盧員外，我說的對不對？「
盧俊義站在武松身後，臉色複雜，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吳用。若不是吳用設計陷害，他現在還是大名府的盧大員外，錦衣玉食，逍遙自在，何至於落草為寇？
「朱仝兄弟，「武松又轉向朱仝，「好好的鄆城都頭，發配滄州，知府器重，小衙內喜歡，眼看著刑滿釋放，就能回家過安穩日子。是誰斷了他的後路？是吳用。定計殺了四歲的小衙內，把朱仝逼得走投無路，只能上梁山。朱仝兄弟，我說的對不對？「
朱仝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咬了咬牙，沉聲道：「武都頭說得沒錯。「
「秦明兄弟，「武松又看向秦明，「青州兵馬統制，忠心耿耿，是誰派人假扮他，在城外燒殺搶掠，害死他全家老小？是宋江哥哥定的計，吳用出的主意。秦明兄弟，我說的對不對？「
秦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
「還有徐寧兄弟，好好的金槍班教頭，是誰派時遷偷了他家傳寶甲，把他騙上山？是吳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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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李應李莊主，好好的李家莊，是誰設計把他騙上山，搬空家產，燒了莊園？是吳用。「
「蕭讓、金大堅，好好的秀才和石匠，是誰把他們擄上山，刻假印、寫假信？是吳用。「
武松每說一個名字，吳用的臉就白一分。等武松說完，吳用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樣，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各位兄弟，你們聽聽，「武松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一個教書先生，就能把咱們梁山這麼多好漢玩弄於股掌之間，想害誰就害誰，想拉誰下水就拉誰下水。你們覺得，就咱們這些粗人，到了朝廷上，能玩得過那些讀了一輩子書、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嗎？「
「人家不用動手，不用動刀，動動嘴皮子，寫寫文書，就能把咱們賣了，咱們還得幫著人數錢！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番話，說得堂下那些大老粗們後背發涼。
他們之前只想著招安了能當官，能享福，從來沒想過，自己根本不是當官的料。如今被武松這麼一點撥，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就吳用這麼一個梁山的軍師，都能把他們耍得團團轉，到了朝廷上，那滿朝文武，個個都是人精，他們這些粗人去了，還不是任人宰割？
阮小二低聲對阮小五說：「五哥，武二哥說得對啊。就吳用那廝，一肚子壞水，咱們兄弟三個，被他賣了都不知道。到了朝廷，那樣的人多了去了，咱們去了不是送死嗎？「
阮小五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還是留在梁山自在，誰也管不著咱們！「
武松看著眾人的反應，心裡有了數，繼續往下說：
「再說了，就算你們真能當官，又能當多大的官？「
「你們也不看看，咱們梁山上，做過朝廷命官的還少嗎？關勝，蒲東巡檢；呼延灼，汝寧郡都統制；秦明，青州兵馬統制；董平，東平府兵馬都監；張清，東昌府守將；徐寧，金槍班教師；索超，大名府正牌軍；黃信，青州兵馬都監……「
武松一個個數過去，被點到名字的降將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些官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最高的也就是個都統制、兵馬統制。你們招安了，朝廷能給你們多大的官？還不是跟以前一樣，甚至還不如以前？「
「而且，你們好好想想，這些人當初為什麼反出朝廷，加入梁山？還不是因為朝廷腐敗、奸臣當道、官逼民反？現在你們又要反出梁山，加入朝廷，回去了，頂著個'賊寇'的名聲，朝廷真的敢信任你們嗎？「
武松的目光，掃過關勝、呼延灼、董平等降將，語氣沉重：
「你們是降將，是反過水的人。朝廷用你們，也只會防著你們，不會真把你們當自己人。現在就算宋江哥哥帶你們去招安，朝廷也不敢重用你們。「
「為什麼？因為你們有前科。你們反過一次，朝廷就怕你們反第二次。用你們，可以，但不會給你們實權，不會讓你們掌握重兵。只會讓你們出去打仗，當炮灰。「
「打遼國，打方臘，打田虎，打王慶，哪兒危險去哪兒，哪兒死人多去哪兒。你們在前面衝鋒陷陣，朝廷在後面坐享其成。打贏了，功勞是朝廷的，是那些奸臣的；打輸了，死了也就死了，朝廷連眼都不會眨一下。「
「就算你們命大，幾場仗打下來，僥倖活了下來。那時候，你們手下還能剩多少兵？多少卒？「
武松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
「無兵，無卒，無權，無勢。到那時候，朝廷想怎麼捏你們，就怎麼捏你們。隨便安個罪名，就能下獄；隨便賜杯毒酒，就能滅口。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種事，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還用我多說嗎？「
「所以我說，招安到最後，就是死局。怎麼選，都是死。「
這番話，說得那些降將們面如死灰。
關勝捋著長髯，沉默不語。他是關羽後人，熟讀兵書，當然知道武松說的都是實話。降將的日子，從來都不好過。朝廷用你，是因為你還有用；等你沒用了，就是棄子。
呼延灼嘆了口氣，低下了頭。他是呼延贊之後，名門忠良之後，本來想著招安了能重振家聲，可被武松這麼一說，越想越覺得心寒。
董平、張清、徐寧、索超等人，也都臉色複雜，各懷心思。
宋江站在主位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武松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要害上，他想駁，都找不到突破口。
吳用更是急得團團轉，可他越急，越想不出辦法。武松這張嘴，太厲害了，句句都是實話，句句都在理，你想反駁都無從下嘴。
武松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的目光，又轉向了人群中的另一個人。
「最後，我再說說柴大官人。「
柴進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柴大官人，「武松的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說不出的沉重，「你是後周世宗柴榮的後人，手握丹書鐵券，那是太祖皇帝親口許下的，世代免死，有罪不究。按說，你是咱們梁山上，身份最尊貴、最有保障的人了，對吧？「
柴進苦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可結果呢？「武松的聲音陡然提高，「就因為高唐州的知府高廉，是高俅的叔伯兄弟，看上了你家的宅子花園，想霸占，就把你打入死牢，嚴刑拷打，差點弄死在裡面！若不是梁山兄弟出兵攻打高唐州，把你救出來，你現在還有命在嗎？「
柴進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和恨意。
他永遠忘不了高唐州那座死牢，忘不了那些刑具，忘不了高廉那張猙獰的臉。他有丹書鐵券又如何？在高廉眼裡，那就是一塊廢鐵！說抓你就抓你，說打你就打你，說弄死你，就弄死你！
「各位兄弟，你們聽聽！「武松的聲音傳遍大堂，「柴大官人，手握丹書鐵券，太祖皇帝親賜的免死金牌，都差點被人弄死在牢里！你們呢？你們有什麼？你們什麼都沒有！你們就是一群草寇，一群反賊！招安了，朝廷想弄死你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丹書鐵券這種東西，對皇帝本人，可能還有點用。畢竟是太祖皇帝許下的，皇帝也要顧及臉面，不能公然違背祖訓。可對皇帝手下的那些奸臣、那些地方官，有個屁用！「
「他們想弄死你，有的是辦法。暗中下毒，嚴刑拷打，製造意外，隨便找個替死鬼頂罪，皇帝還能為了一個草寇，跟自己的寵臣翻臉？「
「再說了，高廉雖然死了，可他背後是誰？是高俅！高太尉！「武松的目光如刀，看向柴進，「柴大官人，你可別忘了，高廉是高俅的親戚。梁山打破高唐州，殺了高廉，這筆帳，高俅會記在誰頭上？「
「你招安了，入朝為官，天天在高俅眼皮子底下晃悠。你覺得，高俅會放過你嗎？他會忘了殺叔之仇嗎？他隨便找個機會，就能弄死你，連丹書鐵券都保不住你！「
柴進的臉，瞬間白了。
他之前支持招安，是因為他身份特殊，覺得招安了能恢復爵位，重回上層社會。可他從來沒想過高俅這一層。高廉是高俅的人，梁山殺了高廉，高俅能不恨？能不報復？
他有丹書鐵券，可丹書鐵券在高唐州都沒保住他，到了東京，在高俅的地盤上，就能保住他了？
不可能。
柴進越想越怕，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對著武松拱了拱手，一言不發，走到武松身後，站定。
宋江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吳用趕緊扶住他，急得聲音都變了：「哥哥！哥哥你醒醒！不能再讓他說了！再說下去，咱們的人就全跑光了！「
宋江卻像是沒聽見一樣，眼神空洞地看著堂下，嘴裡喃喃自語：
「丹書鐵券都保不住……丹書鐵券都保不住……那我們……我們這些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招安大計，像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被武松這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沖得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塌了。
難道，我真的錯了？
武松站在堂中，看著宋江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堂下眾人臉上的動搖和恐懼，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但他還沒說完。
招安的壞處，遠不止這些。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繼續往下說。
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沖，忽然站了出來。
他的眼中，還帶著淚痕，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他對著武松，深深一揖，然後轉向滿堂眾人，聲音沙啞卻有力：
「各位兄弟，武都頭說的，都是實話。我林沖，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原本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朝廷的人。結果呢？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妻子自縊，我自己差點死在草料場。我對朝廷，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招安？招了安，我就得跟高俅同朝稱臣，就得管仇人叫大人。我做不到。我寧願留在梁山，當一輩子草寇，也不會去招安！「
林沖的話，像一顆火種，瞬間點燃了眾人的情緒。
「對！林教頭說得對！「
「朝廷那幫狗官，沒一個好東西！「
「不去了！俺也不去招安了！「
「留在梁山多快活！誰愛去誰去！「
堂下，宋江身後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人，開始動搖了。一個接一個，有人低著頭，走到了武松身後。
一個。
兩個。
五個。
十個。
宋江身後的人，越來越少。
吳用的臉，已經綠了。
他知道，完了。
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