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鄆城街王憲解紛 勾欄院秀英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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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碣村水闊風平,舟行碧波之上。天光鋪灑湖面,粼粼浪紋推著扁舟緩緩滑行,遠處蘆葦連綿如雲絮般鋪展。

  王倫收服阮氏三雄,得了這三名精通水戰的悍將,便打算駕舟返回山寨,排定頭領位次,整頓水寨防務,夯實梁山的根基。一行人順流而下,漸漸靠近鄆城地界,一路水路平穩,諸事皆算順遂。

  正行之間,靈台忽然有所感應,一縷屬於佳人的緣分遙遙自鄆城城中傳來,縈繞不散。王倫當即打消了徑直回山的原定安排。

  舟至近郊渡口,落錨泊穩。王倫取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兩,遞到阮小二手中,緩緩開口說道:「方才忽然記起,我在鄆城尚有幾樁俗務不曾了結,須要入城走一遭,此番耽擱多久尚且難說。你兄弟三人一路奔波勞頓,不必在此風口苦苦等候,可就近尋一處乾淨客棧落腳歇息,酒食儘管隨意取用,待我歸來,咱們再一同啟程回山。」

  阮小二躬身應諾:「我等謹遵寨主吩咐,自當安分歇宿,絕不惹出半分事端。」

  將三阮安置妥當,王倫換回原貌儀容,獨身離開渡口,緩步向著鄆城城關行去。


  王憲移步隱身在樹後暗中觀望,只見林中七八名持刀持棍的劫道強人,正團團圍住一名好漢。

  那人頭戴白纓范陽斗笠,一身皂色緊身短打,面圓耳闊,身形精悍矯健,正是闖蕩江湖多年的錦豹子楊林。

  奈何賊匪人多勢眾,層層緊逼圍攏,他肩頭已然被利刃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浸染衣襟,一步步退抵山壁之下,招式漸漸左支右絀,處境萬分兇險。

  王憲凝神細辨招式路數。見那好漢使的是江湖野路單刀,招式雖說嫻熟,卻章法散亂、根基浮淺,儘是綠林廝殺搏命的粗淺架式。不必催動通明慧眼,他便已然看得通透,閉目略一推演,只覺這套刀法平平無奇,聊勝於無。

  不願見這江湖好漢折損在無名宵小手裡,王憲當即挺身而出。他分毫不動兵刃,僅憑一雙赤手便踏入戰團之中。

  沉腰錯步,儘是近身擒拿卸力的巧招,掌劈腕骨、肘撞肩竅、膝頂軟筋,招招制敵卻不傷及性命。片刻工夫,一眾強徒兵刃盡數脫手,個個手腳酸麻癱倒在地,只剩滿地哀嚎,再無半分逞強的氣力。

  那斗笠漢子連忙收刀立穩,壓下胸中喘息,快步上前深深揖禮:「在下楊林,江湖諢名錦豹子。孤身趕路,不料遇上這伙歹人劫殺,若非公子出手相救,楊林今日定然殞命在此!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王憲。」

  王憲拂去袖間微塵,神色淡然,氣度沉穩。

  他又細細詢問楊林的傷勢情形,親手替他包紮傷口。

  一番攀談,王憲得知楊林闖蕩江湖日久,聞得梁山泊聲勢日盛,正是好漢落草的好去處,有心前去投奔。只是江湖傳言山寨舊主心胸偏窄,容不下出眾豪傑,因此他幾番在濟州、鄆城地界盤桓,心中躊躇不定,終究不敢貿然投山。

  楊林見王憲身手超卓、風骨不凡,心中傾服更甚,再度拱手懇切言道:「某半生浪跡,四海無家,始終難得一處安穩棲身之地。公子高義非常,若不棄鄙陋,楊林願隨鞍前馬後,聽候驅策。」

  王憲微微頷首:「既如此,你隨我入城,待我諸事了結,再做長遠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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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林喜出望外,恭敬相隨。

  二人入得鄆城,市井熙攘,人聲繁鬧。一路行至城中勾欄院前,尚未跨入門扉,便聽見院內傳出刺耳爭執,喧囂不休。

  邁步入內,只見廳中氣氛僵持。雷橫一身公服立在當場,面色鐵青;一旁立著白玉喬父女,滿臉忿氣,方才一番口角爭執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適才雷橫看戲已畢,倉促起身,忘了取賞錢。白秀英當即出言譏諷:「官人既來聽曲,怎的空手而來?莫不是聽聞唱曲精妙,特來白聽不成?」

  雷橫麵皮發紅,勉強回道:「今日倉卒出門,未曾攜帶銀兩,改日一併賞還便是。」

  一旁白玉喬素來口舌刻薄,當即高聲譏笑道:「我兒莫痴!此人身在公門,身著官服,幾文聽歌錢尚且推三阻四,徒有一副體麵皮囊!想來是慣於白吃白占,欺壓市井小民!」

  幾句言語字字扎心,句句戳破顏面。

  雷橫身為縣衙都頭,平素在鄉里頗有體面,幾時受過市井伶人這般當眾折辱譏刺,被人揭破短處,一時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一把推倒白玉喬。那老者年邁骨弱,當即跌坐地上,腰背重重磕碰,疼得喘息連連。

  白秀英快步跪扶老父起身,指尖緊緊攥住其父衣袖,眼眶泛紅,語聲尖利不休,步步緊逼:「雷都頭執掌鄆城治安,身在公門,理當秉公知禮、體恤小民!我父女流落此地,憑技藝餬口,每一文皆是血汗所得,從未招惹是非!你無錢賞戲也就罷了,何以當眾動手,欺凌年邁孤弱,仗官勢欺壓平民!」

  幾番口角層層相逼,句句揭短折辱,半分也不肯退讓。

  雷橫雙拳攥得死緊,指節發白,青筋隱隱暴起,胸膛不住起伏,臉色漲得通紅,眼底戾氣翻湧,殺機暗生,牙關咬得緊繃,已是怒到極處,只差分毫便要當眾動手,闖出大禍。

  王憲見時機緊迫,當即緩步上前,出聲止住:「姑娘且住,都頭息怒。」

  他探手入懷,取出一錠溫潤紋銀,托於掌心,從容緩聲道:「都頭公務纏身,倉促忘帶銀兩,亦是尋常情理。今日賞錢與賠補,便由我代為付上。」

  雷橫識得王憲,二人先前曾有一面之緣。見他出面解圍、慷慨代償,這才幡然醒悟,適才怒火攻心,已然失了分寸,胸中戾氣登時散去大半。他面帶愧色,對著王憲整衣躬身一揖:「多謝公子出手周全。」

  說罷又轉頭對著白玉喬父女拱手賠罪:「今日是雷橫魯莽失態,受言語激怒,衝撞了長者,過錯全在我,雷橫在此賠罪。」

  白秀英目光落向那錠紋銀,又看向身旁俯仰難舒、咳喘連連的老父,指尖不住絞著身前水袖,方才滿腔凌厲怒意,一寸寸收斂褪去。

  一場風波就此消融。

  雷橫心下感激,再度深深作揖致謝:「公子今日解圍勸誡,免我鑄成大錯,恩德深重!日後但凡在鄆城地界,雷某若有可用之處,無有不從!」

  言罷,雷橫心中五味雜陳,大步離去。

  王憲轉頭取了些銀兩遞與楊林,開口吩咐道:「你一路辛勞,就近尋一處酒樓,打尖歇息,再換套衣物。待我事畢,再來與你匯合。」

  楊林心領神會,躬身應下,自行離去。

  王憲此時方才仔細看向那女子,只見她身段窈窕妍妙,眉目俏逸靈動,舉止自帶歌者風致。便是此刻含怒站在廳中,眉眼間也有一股說不出的韻致,恍若踩著節拍,動靜之間皆有法度。

  半生漂泊的風塵氣,壓不住她骨子裡的靈俏。

  王憲語氣溫緩,對著眼前父女二人出言輕聲勸誡:

  「市井浮沉,人情冷暖,最是無常。一時口舌意氣之爭,看著只是細碎口角,可你們父女立身市井,處處要仰仗旁人情面,這般硬碰硬爭執下去,終究難以立足安身,反倒容易惹出無窮風波。」

  白秀英此刻只當對方是出手闊綽的過路豪士,雖心懷感激,心底卻依舊帶著勾欄中人慣有的戒備,斂衽行了一禮,言語仍是應酬客套的腔調:「多謝公子今日仗義解圍,替我父女化解一場大禍。這筆銀兩我記下了,往後公子但凡來勾欄聽曲,我分文不取,慢慢將人情償還便是。」

  王憲看穿她心中的提防,並未順著她還錢的話說下去,反倒輕輕點破眼下潛藏的隱患:

  「雷橫乃是本縣都頭,今日當眾受辱賠罪,心中必然積下怨氣。今日靠著銀兩暫且抹平事端,可他手握縣衙權柄,日後隨便尋個由頭刁難,你父女在鄆城勾欄謀生,根本無從抵擋。縣尊偏愛伶人,不過一時新鮮,恩寵來得快,去得更快,一旦新鮮感一過,你們父女反倒容易淪為棄子。」

  這番話戳中了白秀英一直不敢深想的隱憂,她臉色微微一白,嘴唇動了動,遲疑半晌,終於忍不住低聲試探:「公子看得這般通透,只是你我不過初次相逢,公子為何要為我父女思慮這般深遠?莫非公子也和縣中旁人一般,另有圖謀?」

  王憲緩聲回道:「我觀你心性剔透,只是身逢亂世,身世飄零,別無依託,無根無憑身在市井,半點風浪便難以招架,絕非長久之計。」

  白秀英聽完這句,心頭一陣酸澀,輕聲嘆道:「我父女命如浮萍,半生輾轉塵寰,從來不曾有人這般體恤周全。」

  她抬眸望向王憲,眼底微微泛濕,語聲輕柔緩慢,「縣尊待我,不過是一時貪戀聲色,恩是虛恩,情是假意。今日方才知曉,何為設身處地體貼旁人的心意。」

  王憲接著說道:「我自有幾分能耐與人脈,能護住一方安穩,絕非尋常地方鄉紳可比。我在鄆城城外置有一處僻靜別院,清幽安穩,可以避開官場市井裡的種種風波是非。

  你若願意隨我,便可帶著老父搬去別院居住,衣食無憂,無人敢隨意欺凌羞辱你們父女。你依舊可以進城登台唱曲隨心度日,不必再依附官府權貴,看人臉色。

  我往來鄆城之時,便會前去相伴,護你們父女一世安穩。並非貪戀風月的輕薄相求,只是想給你們一份踏實安穩的歸宿依靠。」

  這番話語語氣溫和厚重,每一句都落地實在,絕非輕浮調情之語。

  白秀英聽得分明,心神震顫,久久無言。她半生看人臉色、飽嘗世態炎涼,從未有人這般為她父女籌謀長遠。

  抬眼悄悄打量,望著眼前眉目俊朗、從容穩重的男子,不由得臉頰微微一熱,悄悄垂下了眼眸,心中更添幾分異樣情愫。她半生漂泊的不安、一貫強撐的傲骨,盡數轟然瓦解。

  她垂首輕應,聲若蚊蚋,卻字字篤定:「秀英願從公子,此生不再顛沛流離。」

  暮色沉沉,勾欄賓客盡數散去。白秀英掩上房門,斜倚著木門,抬眸望向王憲,輕聲問道:「公子今夜可願留下?」

  王憲默然不語,只上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更鼓隱隱傳來,夜色深沉。窗欞縫隙漏進淡淡的月色,淺淺灑在床前地面。

  待到帳中一切安靜下來,許久,她的氣息才漸漸勻下來。整個人埋在被衾里,只露出半截肩頭。

  王憲半靠在床頭,手臂隔著被褥,搭在她腰側,沒有收回。

  她半晌沒動,只把臉埋在枕間,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沙啞:「……方才太過失態,公子不許笑話奴家。」

  羞赧稍稍褪去,心事湧上心頭,沉默片刻,才低聲說道:「我自幼隨家父在勾欄討生計,台前幕後日日人來人往,心底卻始終孑然孤苦。」

  王憲低頭看她,溫聲應道:「往後便不會了。」

  她沒有接話,將滾燙的面頰更深埋進枕衾。過了片刻,才悶聲開口:「你……把手拿開些,容我緩一緩。」

  她側轉過臉,半張面孔隱在暗影之中,只露一隻眼眸飛快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垂落眼帘,嘴唇輕輕翕動幾下,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夜風穿窗而過,撩動帳幔邊角,四下一片寂然,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勻淨悠長。

  待到天光破曉,白秀英率先醒轉。她起身整理好衣衫,推門走到廊下,深深吸氣,再緩緩吐納而出。晨光漫過院中青石地磚,明淨清朗,那一副長久壓在心頭的沉重心緒,似是終於稍稍安放下來。

  二人情投意合,這段塵緣就此敲定,芳心徹底託付。

  王憲只覺得體內燥火暫時平復,心神安穩,計添壽元共二載。魔龍珠又一道長痕轉化。

  諸事安頓已畢,王憲囑咐白秀英安心收拾家當,擇日遷居城外別院,好生侍奉老父,靜待自己歸來。

  隨後獨自離城,尋回楊林,二人並肩出城。

  行至僻靜官道,四下無人,王憲略作一番修飾整理,轉眼間便化作平日裡在山中坐鎮的寨主儀容,步履從容,淡然開口坦言:「一路行事低調,未曾直言真名。某便是梁山王倫。我居山寨便持寨主儀容,在外則以原貌儀容行走。江湖流言皆是往昔舊事,如今山寨早已換了天地,氣象全新。」

  楊林聞言心頭巨震,只覺江湖傳言誤人不淺,險些就此錯失明主,追隨之心頓時堅如磐石,再無半分猶疑,真心歸順。

  二人一路暢談,行至城外官道岔口,正撞見一條好漢停駐路旁暫作休整。

  頭戴范陽氈笠,身披白緞征衫,腰懸佩刀,七尺身軀,麵皮上一塊青記分外醒目,神情沉肅,自有一股將門氣度,正是青面獸楊志。

  恰逢楊志歇腳閒暇,折了一根杆棒在手,隨手演練幾路家傳槍法熱身。楊家槍法法度森嚴,招法精妙,遠非楊林那路綠林野拳所能相比。

  王倫催動通明慧眼,眼光一閃,便將整套槍路盡數看透,在心間推演揣摩,盡數融會。這套槍法根脈正統,章法謹嚴,雖不及自身霸王裂天訣的威猛絕倫,卻亦是當世一流的正宗武學。

  待到楊志一路招式練罷,收了杆棒立定歇息之時,王倫才帶著楊林緩步走近。

  王倫知道楊志乃是三代將門之後,楊令公嫡孫,一心只盼重歸仕途、謀得復官,半分落草的念頭也無。此番趕路,正是要奔赴大名府,等候梁中書的任用差遣。

  王倫雖已看透楊志心中執念,卻依舊順勢出言相邀,勸他捨棄仕途,上山聚義,共圖基業。

  奈何楊志功名之心根深蒂固,執意婉言推拒,甘願忍受官場的奔波勞苦,不肯貪戀山林間的自在逍遙。

  王倫心中暗嘆。此人一身好武藝,卻困於功名執念,日後還有得苦頭吃。強扭的瓜終究不甜,眼下時機未到,不必強求,便不多作挽留,目送他離去,靜待他日再尋招攬之機。

  辭別楊志,二人直奔城內客棧,與阮氏三兄弟匯合。

  如今身邊已經收攏數名豪傑,不可在外長久遊蕩。王倫拿定主意,一行人收拾馬匹行囊,調轉方向,浩浩蕩蕩趕回梁山整頓寨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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