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市價騰高謀厚利 輕投餌釣陷深局
殘陽斜落，遠山浸於暮色，青雲山莊書房燭火輕搖。
王憲俯身低語，部署針對祝家莊的一應事宜，寥寥數語，把前後關節交代分明。楊林垂安坐於案前，凝神恭聽。一旁椅上坐著吳用，手中鵝羽扇緩緩輕搖，默然旁聽，並不插言。
王憲敘說之間，偶爾望向吳用，吳用見狀便微微頷首，只作會意。待王憲吩咐完畢，楊林躬身領命，輕步退去。
書房一時寂然，吳用收攏摺扇擱於膝頭，低聲問道：「祝朝奉那邊往莊內的家書，還在照常遞出？」
王憲微微點頭。吳用不再多言，重又展扇輕搖。窗外天色漸沉，晚風順著窗縫漫入，燭焰微微一晃。
獨龍崗祝家莊內，祝朝奉羈留在外已有數日。
老莊主不在莊中，莊務重擔盡數落於三兄弟肩頭。其中三弟祝彪最得老莊主偏愛，大小決斷盡出其手。
祝彪暫時接手莊中大權，少年心氣激盪。
自祝朝奉離去之後，他夙興夜寐，親自過問田畝出納，查驗倉廩積蓄，整訓莊丁，肅理門禁，絲毫不敢怠惰。不過短短旬日，偌大一座祝家莊便打理得井井有條，內外安靖，一應事務流轉有序，不見半分紛亂。
此番勤勉勞作初見成效，祝彪心氣愈高，心底隱隱盼著能立下一樁實在功績，待到父親歸來，得見莊中光景更勝往昔。
長兄祝龍性情沉厚多慮，遇事審慎，只是素來話語權弱；二哥祝虎性子粗莽淺直，見利易動，凡事只知附和。兄弟三人，一慎、一莽、一銳，莊中取捨，終是祝彪一言而定。
這一日午後，兄弟三人齊坐廳堂處置莊務。帳房捧著物價簿冊，快步入內躬身回話。
「三位公子，周遭集鎮米價連日抬升，較月前已貴數分。市井皆傳南路數州縣旱澇失收，穀米緊缺，遠方巨賈入境廣收糧石，方才將本地市價節節抬高。」
聞聽此言，祝彪心頭一喜。
祝家莊歷年積糧充盈，倉廩豐實，糧價上漲，於莊中自是一樁幸事。他剛剛把莊子打理安穩，正是守業立績的要緊時候，若能借行情有所收益，便是錦上添花。他心中暗自盤算，眼下倒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他指尖輕摩挲案沿，暗自思忖。不急脫手，暫且觀望數日，待行情再漲幾分，擇機出糶，多博取幾分厚利。
一旁祝虎也開口：
「米價日日看漲，不妨再多觀望幾日，等時機相宜，咱們便可出手，也好多賺些銀兩。」
話音剛落，長兄祝龍上前半步，當眾道出心中疑惑。
「三弟，此事我心中尚有不解。南路收糧商賈眾多，鄆城四方糧戶遍地皆是，何以偏偏千里迢迢，專尋我們獨龍崗祝家莊採買？」
祝彪抬眼望向兄長。這一絲疑問，他心底也曾一閃而過，只是此刻一心欲有所作為，不願被無端疑念擾了方寸。
他語氣從容，條理清晰作答：「大哥多慮了。獨龍崗祝家莊倉儲最盛、糧質最優，遠近聞名。遠路客商北上采糧，尋我們自是情理之中，不足為疑。」
祝龍本是心中存惑，並無實據佐證，被這番道理穩穩擋回，只得微蹙眉頭，默然退立一旁，再無言語。
數日之後，集鎮糧價居高不下，市面購銷愈發熱鬧。莊丁匆匆入堂稟報，莊外有南路遠道客商登門，聽聞祝家莊為本地方頭等糧戶，特來拜謁求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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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彪即刻傳令迎客。
不多時，朱貴緩步入廳。一身錦緞衣衫體面華貴，舉止謙和沉穩，言談進退皆是常年行走南北商路的老練氣度，全無市井商販侷促小家之態。
朱貴拱手行禮，言辭得體：「少莊主，在下奉東家之命，北上採辦穀米。久聞貴莊糧足質佳，特先來小量採買，試探本地行情。」
他行事極有分寸，不求量大，但求穩妥，開出的糧價反倒較市面行情高出半分。
整場交割乾脆利落，當面驗糧、當堂兌銀，足色足數，無討價還價、無分毫拖沓，轉瞬便將交易辦妥。
事畢，朱貴含笑告辭：「此番只是試采。若東家驗看合意，日後自有大批訂單，再來與貴莊長久相與。在下便不多久留。」
客商離去，祝虎滿面喜色，連連讚嘆：「這位客商實在痛快磊落！比起鎮上那些錙銖必較的奸猾糧販，靠譜百倍！有這般主顧，咱們存糧何愁沒有出路！」
祝彪立在階前，望著朱貴遠去的背影，心底頗為認可。
這旬日以來他兢兢業業、苦心守莊，最喜這般穩妥乾淨的交道。眼前交易真金白銀、全無虛詐，客商行事坦蕩利落，確是正經行商做派，此前大哥那一點空泛疑慮，此刻在他心中已然淡去大半。
唯獨祝龍立在堂側，心底仍存幾分疑竇。這一樁交易太過順遂，機緣來得這般湊巧，其中緣由他想不明白，奈何並無憑據，只得把這份疑惑壓在心底。
又過數日，祝家莊接到祝朝奉親筆家書。
信中言辭依舊，只說傷勢漸緩、俗務纏身、歸期未定，再三叮囑兄弟幾人謹守家業、行事審慎。
一紙家書，字字落於祝彪心頭，愈發加重了他心中的執念。
他辛苦旬日，將莊務打理得井井有條，眼下行情正好，若能借著這樁商事充盈府庫、增厚家底，便是實打實的功績。
他並未將糧價異動、客商購糧之事寫進回信，只暗自打定主意，要將這份圓滿功績，親手呈給老莊主。
未隔幾日，朱貴再度登門祝家莊。
落座之後，朱貴直陳來意，語氣懇切：「前次糧米運回，東家極為稱許。如今商行急需囤積巨量穀米，此番採買之數，十倍於前，糧價亦再抬半分。」
極致優厚的條件，穩穩擺在眼前。
祝彪指尖反覆捻著簿冊邊角，心底兩股念頭劇烈拉扯。
一面是實打實的利弊權衡：莊內存糧有限，若是動用庫銀四下收儲民間散糧，轉手交割，可得一筆極為豐厚的穩利。對於剛剛打理妥當的祝家莊而言，是絕佳的增收之機。
可心底深處，細碎疑慮開始翻湧：
遠路客商為何獨獨看重獨龍崗？出價為何格外優厚？諸事這般順當，內里當真別無緣由？
朱貴坐在對面，神色淡然，見他神色遲疑，便淡淡隨口一提：「不瞞少莊主，此番南下北上多處採辦，青雲山莊那邊，也正商議糧米往來。」
祝彪本就心存幾分僥倖，此刻不斷在心中說服自己：行情是真，市井議論是真，前一回交割到手的銀兩更是實實在在。
他太過期盼此番能夠成事，這份執念，一點點壓下心底生出的疑念。他刻意不去深究種種疑點，只認準眼前這樁機緣。
一旁祝虎早已按捺不住，連聲催促，唯恐錯失良機。
廳堂之內氣氛愈發緊繃，祝龍終是再度上前，懇切進言，語氣較先前重了幾分：
「三弟！利厚則多詐，事順則藏弊。眼下這筆生意太過完滿，依我之見，寧可捨棄這份厚利，不可傾盡府庫冒此大險！」
祝彪抬眼望向長兄。
他知曉大哥生性審慎多慮，可祝龍自始至終，說不出半分實弊，唯有空泛的不安與揣測。
他此刻心氣正盛，急於干出一番事功，面對兄長毫無憑據的勸阻，只覺對方過於保守怯懦。
「大哥，自我執掌莊務以來，日日勤勉、事事謹細，只為守住家業。如今市面行情昭然，交易真切無虛，無端放棄這般機緣，白白損耗莊中收益。他日父親歸來，你我何以自處？」
一席話落，祝龍語塞無言，胸中萬般思慮無處剖白，只得默然退至一旁，不復多言。
「既如此，這樁買賣，我祝家莊應下。即刻清點府庫現銀，分撥人手，奔赴周遭大小集鎮，廣收糧米，以備交割。」
朱貴神色淡然，只拱手一笑：「靜候少莊主佳音。」隨即從容辭別。
朱貴離去未久，便有莊內閒漢悄然出莊，將祝家莊廳堂決斷、祝彪心意盡數向外傳報。青雲山莊之內，王憲聽聞回報，依舊神色平平，不動聲色。
廳堂之中，祝彪端坐案前，攤開帳簿逐筆核算盈虧。
帳面帳目清晰明了，利潤豐厚可觀。每一次雜念泛起，他便強行壓下。心中反覆告誡自己：自己治莊穩妥、判斷無誤，這便是送上門的安穩機緣。
祝虎在一旁連連催促：「三弟不必再三核算！遷延日久，若是客商不耐轉投別家，到時悔之晚矣！」
祝彪終究合上帳冊，心中再無退路。
他兢兢業業辛苦多日，將紛亂莊務打理安穩，如今只差這一樁功績，便可把莊中局面再推一層。
他朗聲傳下號令：「告知帳房，盡數清點庫中現銀，全數備妥。多遣精幹人手，奔赴四鄉集鎮，不問零星小戶、不計繁難，只求糧米充盈，全力收儲！」
號令層層傳揚，祝家莊頓時人聲鼎沸、全員奔忙。莊丁僕役四下奔走，人人都以為撞上一樁千載難逢的穩妥買賣，只待獲利增收。
祝彪緩步走出廳堂，立在檐下，遠眺四野晴空。
天光敞亮，四下一片安靖，眼前皆是經他親手規整過的莊院景致。心中意氣激盪，存著一腔指望。只待糧米交割完畢，府庫日漸充盈，他這初掌莊務的少年郎君，便能把家業夯實，不負父親所託。
心底那一縷微弱不安，依舊潛藏暗處，卻被他死死壓抑，不肯觸碰半分。
祝虎熱火朝天調度人手，滿心歡喜，只盼早日成事。
唯有祝龍，靜立空曠廳堂之內，耳聽滿莊喧囂奔忙，望著三弟意氣篤定的背影，心中只覺此事隱憂重重，卻苦無憑據，無從勸諫。
良久，他默然轉身，行至莊門，腳步微微一頓。
晚風穿庭而過，滿莊喧囂四起。
千言萬語、滿腹憂思，終究盡數咽入心底，他懷著一身沉鬱，緩步走遠。
獨龍崗之上，人人逐利，人心皆醉。
王憲俯身低語，部署針對祝家莊的一應事宜，寥寥數語，把前後關節交代分明。楊林垂安坐於案前，凝神恭聽。一旁椅上坐著吳用，手中鵝羽扇緩緩輕搖，默然旁聽，並不插言。
王憲敘說之間，偶爾望向吳用，吳用見狀便微微頷首，只作會意。待王憲吩咐完畢，楊林躬身領命，輕步退去。
書房一時寂然，吳用收攏摺扇擱於膝頭，低聲問道：「祝朝奉那邊往莊內的家書，還在照常遞出？」
王憲微微點頭。吳用不再多言，重又展扇輕搖。窗外天色漸沉，晚風順著窗縫漫入，燭焰微微一晃。
獨龍崗祝家莊內，祝朝奉羈留在外已有數日。
老莊主不在莊中，莊務重擔盡數落於三兄弟肩頭。其中三弟祝彪最得老莊主偏愛，大小決斷盡出其手。
祝彪暫時接手莊中大權，少年心氣激盪。
自祝朝奉離去之後，他夙興夜寐，親自過問田畝出納，查驗倉廩積蓄，整訓莊丁，肅理門禁，絲毫不敢怠惰。不過短短旬日，偌大一座祝家莊便打理得井井有條，內外安靖，一應事務流轉有序，不見半分紛亂。
此番勤勉勞作初見成效，祝彪心氣愈高，心底隱隱盼著能立下一樁實在功績，待到父親歸來，得見莊中光景更勝往昔。
長兄祝龍性情沉厚多慮，遇事審慎，只是素來話語權弱；二哥祝虎性子粗莽淺直，見利易動，凡事只知附和。兄弟三人，一慎、一莽、一銳，莊中取捨，終是祝彪一言而定。
這一日午後，兄弟三人齊坐廳堂處置莊務。帳房捧著物價簿冊，快步入內躬身回話。
「三位公子，周遭集鎮米價連日抬升，較月前已貴數分。市井皆傳南路數州縣旱澇失收，穀米緊缺，遠方巨賈入境廣收糧石，方才將本地市價節節抬高。」
聞聽此言，祝彪心頭一喜。
祝家莊歷年積糧充盈，倉廩豐實，糧價上漲，於莊中自是一樁幸事。他剛剛把莊子打理安穩，正是守業立績的要緊時候，若能借行情有所收益，便是錦上添花。他心中暗自盤算，眼下倒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他指尖輕摩挲案沿，暗自思忖。不急脫手，暫且觀望數日，待行情再漲幾分，擇機出糶，多博取幾分厚利。
一旁祝虎也開口：
「米價日日看漲，不妨再多觀望幾日，等時機相宜，咱們便可出手，也好多賺些銀兩。」
話音剛落，長兄祝龍上前半步，當眾道出心中疑惑。
「三弟，此事我心中尚有不解。南路收糧商賈眾多，鄆城四方糧戶遍地皆是，何以偏偏千里迢迢，專尋我們獨龍崗祝家莊採買？」
祝彪抬眼望向兄長。這一絲疑問，他心底也曾一閃而過，只是此刻一心欲有所作為，不願被無端疑念擾了方寸。
他語氣從容，條理清晰作答：「大哥多慮了。獨龍崗祝家莊倉儲最盛、糧質最優，遠近聞名。遠路客商北上采糧，尋我們自是情理之中，不足為疑。」
祝龍本是心中存惑，並無實據佐證，被這番道理穩穩擋回，只得微蹙眉頭，默然退立一旁，再無言語。
數日之後，集鎮糧價居高不下，市面購銷愈發熱鬧。莊丁匆匆入堂稟報，莊外有南路遠道客商登門，聽聞祝家莊為本地方頭等糧戶，特來拜謁求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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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彪即刻傳令迎客。
不多時，朱貴緩步入廳。一身錦緞衣衫體面華貴，舉止謙和沉穩，言談進退皆是常年行走南北商路的老練氣度，全無市井商販侷促小家之態。
朱貴拱手行禮，言辭得體：「少莊主，在下奉東家之命，北上採辦穀米。久聞貴莊糧足質佳，特先來小量採買，試探本地行情。」
他行事極有分寸，不求量大，但求穩妥，開出的糧價反倒較市面行情高出半分。
整場交割乾脆利落，當面驗糧、當堂兌銀，足色足數，無討價還價、無分毫拖沓，轉瞬便將交易辦妥。
事畢，朱貴含笑告辭：「此番只是試采。若東家驗看合意，日後自有大批訂單，再來與貴莊長久相與。在下便不多久留。」
客商離去，祝虎滿面喜色，連連讚嘆：「這位客商實在痛快磊落！比起鎮上那些錙銖必較的奸猾糧販，靠譜百倍！有這般主顧，咱們存糧何愁沒有出路！」
祝彪立在階前，望著朱貴遠去的背影，心底頗為認可。
這旬日以來他兢兢業業、苦心守莊，最喜這般穩妥乾淨的交道。眼前交易真金白銀、全無虛詐，客商行事坦蕩利落，確是正經行商做派，此前大哥那一點空泛疑慮，此刻在他心中已然淡去大半。
唯獨祝龍立在堂側，心底仍存幾分疑竇。這一樁交易太過順遂，機緣來得這般湊巧，其中緣由他想不明白，奈何並無憑據，只得把這份疑惑壓在心底。
又過數日，祝家莊接到祝朝奉親筆家書。
信中言辭依舊，只說傷勢漸緩、俗務纏身、歸期未定，再三叮囑兄弟幾人謹守家業、行事審慎。
一紙家書，字字落於祝彪心頭，愈發加重了他心中的執念。
他辛苦旬日，將莊務打理得井井有條，眼下行情正好，若能借著這樁商事充盈府庫、增厚家底，便是實打實的功績。
他並未將糧價異動、客商購糧之事寫進回信，只暗自打定主意，要將這份圓滿功績，親手呈給老莊主。
未隔幾日，朱貴再度登門祝家莊。
落座之後，朱貴直陳來意，語氣懇切：「前次糧米運回，東家極為稱許。如今商行急需囤積巨量穀米，此番採買之數，十倍於前，糧價亦再抬半分。」
極致優厚的條件，穩穩擺在眼前。
祝彪指尖反覆捻著簿冊邊角，心底兩股念頭劇烈拉扯。
一面是實打實的利弊權衡：莊內存糧有限，若是動用庫銀四下收儲民間散糧，轉手交割，可得一筆極為豐厚的穩利。對於剛剛打理妥當的祝家莊而言，是絕佳的增收之機。
可心底深處，細碎疑慮開始翻湧：
遠路客商為何獨獨看重獨龍崗？出價為何格外優厚？諸事這般順當，內里當真別無緣由？
朱貴坐在對面，神色淡然，見他神色遲疑，便淡淡隨口一提：「不瞞少莊主，此番南下北上多處採辦，青雲山莊那邊，也正商議糧米往來。」
祝彪本就心存幾分僥倖，此刻不斷在心中說服自己：行情是真，市井議論是真，前一回交割到手的銀兩更是實實在在。
他太過期盼此番能夠成事，這份執念，一點點壓下心底生出的疑念。他刻意不去深究種種疑點，只認準眼前這樁機緣。
一旁祝虎早已按捺不住，連聲催促，唯恐錯失良機。
廳堂之內氣氛愈發緊繃，祝龍終是再度上前，懇切進言，語氣較先前重了幾分：
「三弟！利厚則多詐，事順則藏弊。眼下這筆生意太過完滿，依我之見，寧可捨棄這份厚利，不可傾盡府庫冒此大險！」
祝彪抬眼望向長兄。
他知曉大哥生性審慎多慮，可祝龍自始至終，說不出半分實弊，唯有空泛的不安與揣測。
他此刻心氣正盛，急於干出一番事功，面對兄長毫無憑據的勸阻，只覺對方過於保守怯懦。
「大哥，自我執掌莊務以來，日日勤勉、事事謹細，只為守住家業。如今市面行情昭然，交易真切無虛，無端放棄這般機緣，白白損耗莊中收益。他日父親歸來，你我何以自處？」
一席話落，祝龍語塞無言，胸中萬般思慮無處剖白，只得默然退至一旁，不復多言。
「既如此，這樁買賣，我祝家莊應下。即刻清點府庫現銀，分撥人手，奔赴周遭大小集鎮，廣收糧米，以備交割。」
朱貴神色淡然，只拱手一笑：「靜候少莊主佳音。」隨即從容辭別。
朱貴離去未久，便有莊內閒漢悄然出莊，將祝家莊廳堂決斷、祝彪心意盡數向外傳報。青雲山莊之內，王憲聽聞回報，依舊神色平平，不動聲色。
廳堂之中，祝彪端坐案前，攤開帳簿逐筆核算盈虧。
帳面帳目清晰明了，利潤豐厚可觀。每一次雜念泛起，他便強行壓下。心中反覆告誡自己：自己治莊穩妥、判斷無誤，這便是送上門的安穩機緣。
祝虎在一旁連連催促：「三弟不必再三核算！遷延日久，若是客商不耐轉投別家，到時悔之晚矣！」
祝彪終究合上帳冊，心中再無退路。
他兢兢業業辛苦多日，將紛亂莊務打理安穩，如今只差這一樁功績，便可把莊中局面再推一層。
他朗聲傳下號令：「告知帳房，盡數清點庫中現銀，全數備妥。多遣精幹人手，奔赴四鄉集鎮，不問零星小戶、不計繁難，只求糧米充盈，全力收儲！」
號令層層傳揚，祝家莊頓時人聲鼎沸、全員奔忙。莊丁僕役四下奔走，人人都以為撞上一樁千載難逢的穩妥買賣，只待獲利增收。
祝彪緩步走出廳堂，立在檐下，遠眺四野晴空。
天光敞亮，四下一片安靖，眼前皆是經他親手規整過的莊院景致。心中意氣激盪，存著一腔指望。只待糧米交割完畢，府庫日漸充盈，他這初掌莊務的少年郎君，便能把家業夯實，不負父親所託。
心底那一縷微弱不安，依舊潛藏暗處，卻被他死死壓抑，不肯觸碰半分。
祝虎熱火朝天調度人手，滿心歡喜，只盼早日成事。
唯有祝龍，靜立空曠廳堂之內，耳聽滿莊喧囂奔忙，望著三弟意氣篤定的背影，心中只覺此事隱憂重重，卻苦無憑據，無從勸諫。
良久，他默然轉身，行至莊門，腳步微微一頓。
晚風穿庭而過，滿莊喧囂四起。
千言萬語、滿腹憂思，終究盡數咽入心底，他懷著一身沉鬱，緩步走遠。
獨龍崗之上，人人逐利，人心皆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