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忽傳高府密事 禪杖烈火斷冤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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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晴暖,青雲山莊靜謐悠然。書房之內窗明几淨,清風穿簾,案頭書卷整齊,一派安穩氣象。

  楊林輕步入室,垂手回話。

  「公子,此前送往東京的節禮、佳釀與銀兩,燕青盡數收訖。東京諸事平穩,並無異動。」

  王憲坐在案前,神色平和,淡淡吩咐:「往後他月例加一成,逢年節再添一份份例,照例送去即可。」

  楊林躬身應下。

  話音未落,一名莊丁手持急信快步入房,雙手呈上:「公子,東京急報,燕小乙親筆手書。」

  王憲接過拆開,紙上字跡倉促,行文簡練,將高府一事如實道來。

  燕青那日奉令入高府送酒,兼交割青雲山莊兩大生意乾股的一成份利。行至內院廊下,恰逢高俅屏退左右,獨召陸謙入內密議。他腳步堪堪停在門外,無意中撞破二人私語。

  屋內高俅早已察覺廊下有人,抬眼看清是燕青,知曉是王憲貼身心腹,算作一路自己人,便不做追究。

  燕青因此聽得真切,高俅令陸謙星夜馳往滄州草料場,暗中除去林沖,永絕後患。事關機密兇險,他不敢拖延,當即草草修書,快馬傳回山莊。

  王憲將信紙徐徐疊好,默默思忖。

  片刻之後,他抬眼看向楊林,語氣沉穩:「速遣精幹人手,快馬趕去大相國寺,給魯智深遞一句口信。陸謙已奉高俅密令,奔赴滄州草料場,意欲加害林沖。」

  指節輕輕敲擊桌面,又傳令道:「再傳卞祥,單人輕騎趕赴滄州,遠遠看護林沖,不到性命垂危,切不可貿然出手。」

  楊林不敢耽擱,當即領命退下安排。

  此時大相國寺菜園,柳風習習,清幽閒散。

  魯智深日日無事,只在園中飲酒習武,逍遙度日。莊中信件加急趕至,將滄州一事細細報知。

  一聽林沖身處絕境,大難臨頭,魯智深眉眼一厲,半分遲疑也無,隨手抄起立在牆邊的水磨禪杖,肩頭一沉,大步便出菜園,晝夜不息,直奔滄州而去。

  風餐露宿,日夜兼程。

  幸而陸謙自東京領下密令,心中盤算到滄州先四處聯絡人手,一路走走停停,並不急著趕路。

  反被魯智深硬生生搶先一步,趕至滄州草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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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趕到滄州之時,天色已沉,寒風吹徹四野,荒郊枯草蕭瑟。連片的草料垛層層堆疊,一望無際,乾燥的草束最是引火,稍有星火便能燎原。

  魯智深環視周遭地勢,悄然隱於北側高大草垛之後,斂氣蟄伏,靜待來人。

  夜色漸深,雲遮月色,曠野漆黑如墨,四下寂靜無聲。

  良久,南面官道盡頭,摸來四道黑影。

  四人行動謹慎,身形佝僂,兩兩配合。兩人懷中各抱一隻灌滿火油的陶罐,步履輕緩;兩人手握短刃,左右顧望放風。陸謙一身青衣,壓在隊伍最後,面色陰沉,目光死死鎖著草料場內那間孤零零的木屋。

  幾人躡腳貼近屋牆,兩名提罐殺手當即蹲身,扯開罐口布塞,腥臭火油嘩嘩潑灑在木柱、門板、窗欞之上。油腥乘風彌散,滿地皆是引火油脂,只需一點星火,便能將整間木屋燒成灰燼。

  正當一人抬手欲取火種之際!

  北側草垛後方,驟然勁風炸響!

  魯智深身形暴起,如猛虎出林,手提六十二斤禪杖凌空衝出。鐵杖橫掃千鈞,磅礴力道帶起猛烈氣流,周遭枯草、塵土、碎葉盡數被卷得漫天翻飛,呼呼風嘯震得人耳膜發緊。

  兩名潑油殺手近在咫尺,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一股剛猛巨力撞來,胸腹劇痛,身子徑直被杖風掃飛出去。手中陶罐脫手摔落凍土,哐當碎裂,剩餘火油四處橫流。

  魯智深招式毫無停滯,一氣呵成。

  橫掃之勢驟然下沉,鐵杖重重猛砸,勢如山崩,逼得第二名殺手抬手格擋,短刀瞬間震飛,虎口崩裂,手臂發麻垂落。緊跟著杖尾陡然前頂,正中胸口,那人悶哼一聲,胸骨挫傷,直直癱倒在地。

  餘下兩名持刀殺手驚魂大亂,倉促揮刀反撲。魯智深腳下旋身,步伐沉穩剛勁,禪杖順勢一勾,精準絆住二人腳踝。

  兩聲重響,兩人重心盡失,重重摔進滿地油污之中,兵刃脫手,掙扎不起。

  短短數息,四名隨行爪牙盡數潰倒,再無反抗之力。

  後方壓陣的陸謙,親眼目睹這般神威,嚇得魂飛魄散,兩股戰戰,哪裡還敢停留,轉身便要奔逃。

  就在此時,木屋木門猛地被人一把推開!

  林沖身披單衣,面色冷峻,雙目赤紅,大步踏出屋外。滿屋沉寂被徹底打破,他鼻尖儘是濃烈油腥,一眼便看清了欲逃的陸謙。

  數年隱忍、半生委屈、家破人亡的冤屈,盡數凝於一瞬。

  林沖不看地上殘敵,縱身疾撲,長臂探出,五指如鐵,死死扣住陸謙後領,力道十足,將人硬生生拽停。陸謙手腳亂蹬,拼命掙扎,卻分毫掙脫不得,被林沖一路拖拽,直抵遍地火油的屋牆之前。

  夜風寒涼,火場腥熱,兩股氣息交織撲面。

  林沖扣著陸謙衣領,身軀微凝,默然頓了一瞬。

  昔日同衙共事、舊日相交情分,在構陷陰毒、步步追殺面前,早已蕩然無存。

  一瞬沉吟落定,再無半分顧念。

  林沖腰身發力,腳下猛踹!

  一聲悶響,陸謙整個人被狠狠踹入遍地油脂之中。

  恰逢殘火落屑墜地。

  轟的一聲!

  星火遇油,瞬間騰起丈高烈焰!赤紅火舌沖天竄起,噼啪爆響不絕,乾草連片引燃,大火瞬間席捲整座草料場。

  熱浪滾滾撲面,濃煙蔽野。乾草被烈火灼燒,水汽煙氣一同升騰,混著草灰煙氣,漫天翻湧。

  火光通紅透亮,照亮荒野,也照亮林沖冰冷決絕的眉眼。

  一場大火,焚盡奸邪,也焚盡他半生仕途安穩,從此世間再無八十萬禁軍教頭,只剩落難亡命之人。

  魯智深手提禪杖,立在數步之外,靜靜看著熊熊火場,神色沉肅,不言不語。

  卞祥遠遠觀見林沖性命無憂,身形悄悄隱入黑暗之中。

  待火勢徹底燎原,再無迴轉餘地,魯智深沉聲吐出一字:「走。」

  二人不再停留,趁著夜色離了滄州地界。魯智深本就與王憲有舊,林沖則感念此番相助傳信之恩,二人心下皆敬慕其人,便一路向東,朝著青雲山莊方向而行。

  一路風塵跋涉,漸行漸遠,離滄州愈遠,距青雲山莊只剩三成路程。

  官道空曠,長風拂面。

  前路道旁,一騎靜立等候。

  楊林勒馬立於路邊,望見遠處兩道人影,當即翻身下馬,靜立道中相候。

  待林沖、魯智深走近,楊林上前一步,從容傳話:「林教頭,公子有言。你的前夫人張氏貞娘如今安居青雲山莊,日子安穩體面,無災無擾。教頭若願相見,莊中即刻安排妥當;若是心有顧忌,山莊地廣人多,自此各行各路,互不打擾。」

  道上風靜無人,四下蕭然。

  林沖駐足原地,久久無言。

  他如今殺官縱火,身負重罪,已是江湖亡命之徒,前路漂泊無依。一身狼狽罪孽,再無顏面去見舊日和離妻子,相見只會徒增難堪,徒留牽絆。

  良久,他聲音沙啞,緩緩道出幾字:「不見了吧。」

  魯智深站在一旁,看著落寞蕭瑟的林沖,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未曾多言。人心取捨,各有因緣,無需勸慰。

  楊林得了準話,不再多言,拱手作別,翻身上馬,調轉馬頭,疾馳回莊復命。

  青雲山莊偏院,庭院清雅,暖陽和煦。

  張貞娘獨坐窗下,手持針線,安然刺繡,神色恬淡寧靜,早已褪去往日惶惑愁苦。

  王憲緩步走入院中,落座相對,坦蕩直言,將滄州草料場始末、林沖如今境遇、方才官道回話,一一如實告知,句句誠懇,不瞞不隱,全然說與她聽。

  聽完一切,張貞娘指尖銀針微微一頓,轉瞬便恢復從容。

  她神色淡然,輕聲道:「和離書早已落筆生效,我與他緣分已盡,前塵舊事,不必再見。」

  裡間錦兒聞聲走出,望著自家娘子,滿眼擔憂,輕聲問詢:「娘子可還安好?」

  張貞娘抬眸淺淺一笑,語氣平和釋然:「都過去了。」

  愛恨糾葛,夫妻恩怨,盡數隨風散去,再無波瀾。

  王憲靜坐片刻,見她心境安穩,日子平和妥帖,便起身悄然離去,不擾她清淨度日。

  又過一日,魯智深護著林沖一路安穩,順利行至青雲山莊外。

  王憲親自出莊迎接,打量一番林沖。只見他身長八尺,筋骨精悍,豹頭燕頷,面容清俊,雙目隱帶寒光,平日裡不見凶戾,一旦斂神,便自有懾人威勢。

  王憲禮數周全,待人溫厚坦蕩,將二人妥善安置在客院靜養歇息,悉心安頓一應所需。

  待二人休整完畢,心神安定,王憲特設小宴,三人對坐閒飲,席間無有外人,氛圍從容平和。

  酒過數巡,王憲方才坦然開口,直言底細,坦蕩磊落,毫無遮掩:

  「二位如今身離險境,卻已無家可歸。世人皆知梁山寨主為王倫,實則那只是我推在台前遮掩世人耳目。真正執掌梁山諸事、定奪進退之人,是我。」

  他看著二人,語氣真誠,句句為二人前路考量:

  「如今我給你們兩條安穩出路,隨心自擇。」

  「其一,可留居青雲山莊。此間安穩避世,我可保二位終身無禍,安居度日,無人敢來滋擾牽連。」

  「其二,可赴梁山安身。我早已提前傳信上山,山寨已知曉諸事,二位到山便有人接應,前路盡皆鋪穩,可安心立足。」

  兩條路皆是實心實意,周全妥帖,全然為二人絕境之中謀求生路。

  林沖默然思忖片刻,拱手作答,神色懇切:「我身負重罪,禍事纏身,若是留居貴莊,只會連累公子。我願往梁山落腳。」

  魯智深聽得爽快,當即大笑:「洒家與林教頭共進退!他去哪,我便去哪!」

  王憲微微點頭,從容應下:「只管放心前去,山上一切已然安排妥當。」


  魯智深、林沖收拾行裝,辭別王憲,踏步出莊上路。

  二人走出數十步,林沖腳步微微一頓,回頭望了一眼青雲山莊厚重的院牆。

  一瞬凝望,盡數放下過往牽絆。

  他轉瞬收回目光,再不回頭,穩步跟上魯智深的腳步,徑直遠去。

  王憲立在莊門之前,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方才轉身回莊。

  山莊之內,依舊安寧如常。

  偏院窗下,暖陽融融,佳人靜坐針線,歲月平和,萬事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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