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太尉府前門初叩 小院閨閣會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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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陌槐蔭橫斜,石板長街映著兩側屋舍的輪廓。

  待到第二日午後,高衙內果然引著轎輿前來。王憲換上一身素白衣袍,理了理袖口,邁步坐入轎中。一行人穿街過巷,最終停在太尉府門前。高衙內走在前頭引路,府中管事徑直引著二人走入西側廳堂。

  高俅正端坐主位飲茶,望見王憲入內,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數息,又瞥了一眼身旁的高衙內:「你先退下。」

  之後方才抬手示意王憲:「坐下說話。」

  王憲拱手躬身一禮,退至下手位置落座。

  高俅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聽我孩兒說,你釀酒的手藝甚是不俗。」

  「草民閒來無事琢磨的一點手藝,衙內抬愛,當不得太尉誇讚。」

  「他頭一回嘗了你釀的酒,歸來便在我面前念叨多日,我也曾親口試嘗,滋味著實不俗。心中倒生出幾分好奇。」

  高俅語氣不冷不熱,並無為難之意,開口問道,「你既是經商之人,不在自家鋪中守業,為何遠赴京城?」

  王憲從容答道:「草民素來閒散慣了,鋪子自有旁人照看執掌,我便四處遊歷。京城乃是四方人物匯聚之所,特地前來開開眼界。」

  高俅微微「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又接連問詢數事:籍貫何處,家中親眷幾何,在京城落腳何地。

  王憲只一一從容應答,言語簡練,神色平和,不卑不亢。

  高俅聽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似並無留客之意,放下茶盞之時,緩緩開口道:「年輕人在外遊歷本是好事,日後你在京城若遇上難處,只管派人到府中來稟報。」

  王憲起身拱手一禮:「多謝太尉。」

  步出太尉府,高衙內早已在門廊之下等候。見王憲出來,他連忙湊上前,壓低聲音問道:「如何?我爹不曾為難你吧?」

  王憲答道「不曾。太尉問了幾句話語,我據實應答,便退出來了。」


  王憲淡然道「說了。」

  高衙內一拍手掌,神色比自己受了誇讚還要欣喜:「如此便是我爹肯認下你了。我爹為人,若是看不上的人,半句情面話也不會留。肯說這話,便是願意日後照拂於你。走,同往樊樓,我做東請你飲上幾杯。」

  二人尋了樊樓二樓臨窗的雅間落座,高衙內喚小二送上酒菜,自先飲下半盞酒,放下杯盞,目光在王憲面上停留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說道:「王憲,還有一處所在,我覺得你也應當去見識一番。」

  王憲手持酒杯,問道:「是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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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衙內答道:「便是李師師那裡。」

  他道出這個名字時,語聲壓得極低,雙目卻熠熠發亮,好似獵手向著同伴指明獵物的蹤跡。王憲並未立刻答話,只是緩緩飲下半口杯中酒,方才開口問道:「衙內與李師師素有往來?」

  「談不上往來,只是尚能說上幾句話。」高衙內指尖沿著杯沿緩緩摩挲一圈,「此女眼界極高,尋常人的邀約一概回絕,唯有太尉府的情面她肯給幾分。我先前遞過話去,她並未推辭。你哪日得閒,我便為你安排,前去小坐片刻。」

  王憲抬眼望了他一眼。高衙內說這番話時目光並未躲閃,只是嘴唇微微抿起,似是咽下了幾句不便明言的心思。王憲心中已然看透:他自己不敢涉足,卻想看王憲前去一試,這便是他心底那根更大的刺。

  王憲並未點破他的心思,只淡淡應道:「但憑衙內安排便是。」

  高衙內端起酒杯,猛地飲下一大口酒,仿佛要將心底壓抑的隱秘心緒一併吞入腹中。放下酒杯時,他臉上又恢復了興致勃勃的模樣:「就此說定,我這兩日便替你張羅妥當。」

  三日過後,高衙內果然遣人送來音訊。

  這日傍晚,王憲依著地址尋至城東一處院落門前。院牆並不算高,門口懸著一盞描金燈籠,柔光緩緩鋪灑,將牆邊數竿細竹的疏影,零零落落映在白粉牆之上。一名丫鬟引著他穿過天井,入正廳等候。廳內只點著一盞孤燈,桌邊立著一張瑤琴,壁上懸著一卷絹本山水,筆墨疏淡清遠,自有一股清冷孤高之氣。

  片刻之後,一道身影自側門緩緩行出。

  女子身著月白長裙,髮髻松松挽起,耳畔僅簪一支素銀簪子,並無繁複珠翠釵環。燭火映著她的容顏,眉目清和疏朗,未敷半點脂粉,卻自有一番天然氣韻,恰似月下流水,光華並不刺目,卻教人目光難以移開。

  她在案前站定,目光自上而下將王憲細細打量一番,見他面如冠玉,身姿英挺,心底暗自贊了一聲當真一副好皮囊,方才開口問道:「是高衙內讓公子前來的?」

  王憲從容道:「正是。衙內言道,來京城總要見見此間人物,才算不虛此行。」

  「他倒是頗會做人情。」李師師移步在琴案前落座,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琴弦,出聲問道:

  「公子今日前來見我,是想聽我撫上一曲,還是另有話語要說?」

  王憲從容答道:「久聞師師姑娘琴藝冠絕京城,既然登門造訪,只求聆聽一曲便足矣,其餘並無旁的話語要說。」

  李師師抬眸看了他一眼。此人言語平淡從容,既不急著攀談搭話,也不曾頻頻打量自己,目光只靜靜落在琴上,倒當真像是只為聽琴而來。她不再多言,纖指落於琴弦,一撥一挑之間,清泠琴音緩緩流淌而出。曲調悠揚沖淡,並無刻意賣弄技巧,聽來卻令人心神安寧。

  一曲奏罷,她收回素手,抬眼問道:「此曲如何?」

  「琴曲極佳。」王憲緩緩開口:

  「只是撫琴之人,似乎並不願旁人聽懂曲中深意。」

  李師師聞言微微一怔,片刻之後唇角微微揚起,笑意自眼底漫出,帶著幾分真切的興致,開口道:「你這人,倒是頗有幾分意思。」

  王憲起身拱手一禮:「師師姑娘琴藝超凡,今日有幸聆聽一曲,實在大開眼界。在下先行告辭,改日再來拜會。」

  李師師目送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院門之外,獨自在燈下沉坐片刻,纖指輕撥琴弦,一聲低沉的顫音幽幽漾開。

  王憲步出院門,才走出十餘步,便見高衙內斜倚在巷口牆根處等候。瞧見他出來,高衙內連忙快步迎上,面上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興奮,開口問道:「進去這許久,情況如何?」

  王憲答道:「閒聊了幾句,還聽她撫了一曲琴。」

  高衙內連忙問道:「她同你說了什麼話語?」

  王憲緩緩道:「她只說我這個人頗有幾分意思。」

  高衙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裡帶著替他高興的意思,但底下還壓著一層說不清的複雜心緒,仿佛自己曾經無力辦到的事,有另一個自己代為完成了一般,心裡又癢又酸又痛快。

  他拍了拍王憲的肩膀,開口道:「王憲,你這個人,我是真的服了。」

  他沒有再多言語,轉身向前行去,步履比來時都輕快了不少。王憲跟在後方,望著他的背影,將今夜一番經歷在心中細細回想。高衙內自始至終都未曾踏入那座院落半步,只靜靜倚在巷口牆下等候。王憲入內時他在等,王憲出來時他便上前相迎,仿佛親眼看著王憲成了事,便是他自己也經歷了一般。

  一行人回到甜水街,王憲並未即刻進屋,獨自在院中佇立片刻。隔壁巷中忽然傳來一聲細微響動,並非風吹之聲,分明是有人踏在了枯敗的落葉之上。他側首望去,果見龐秋霞立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之下,背倚樹幹,分明是在此等候自己。

  王憲緩步走上前去,開口問道:「天色這般晚了,為何不直接上前叩門?」

  龐秋霞開口答道:「你這院落今日往來訪客甚多,白日裡高衙內兩度往返,我不便貿然登門。沈遼那邊帶回一人,姓陳,對外只說是帳房先生。我正盯著他二人,想瞧清楚他們背地裡究竟有何等貓膩。」

  王憲聽罷,默然片刻。他緩緩叮囑:「你只管暗中監視便好,切莫近身太過,務必留意自身安危。」

  龐秋霞微微頷首,輕聲道:「你也需多加小心。你在東京城中行走越頻繁,暗中盯著你的人便會越來越多。」

  王憲淡淡道:「我自是無妨。至於那處別院的盯梢我也已查明,乃是太尉府人手,衝著我與高衙內交往而來,並非針對你,你不必多慮。」

  龐秋霞聞言心中微松,不再多言,身影一晃,隱入巷子另一頭的幽暗之中。

  王憲立在院中。方才龐秋霞言語間那一絲壓抑凝重的心緒,依然殘留在周遭氣息之中。他隱隱感覺沈遼之事,怕並不是只有貪財牟利那麼簡單,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遣人去查沈遼那一批藥材貨箱。

  次日上午,王憲正獨坐院中,院門外傳來叩門之聲。聲響不重,三下叩擊,節奏規整。他起身前去開門,只見門外立著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身形清瘦,身著青布短衫,生得眉目清秀。

  「敢問可是王憲王公子?」少年抬起頭拱手問道。

  「是燕青哥哥差我來捎話,您托他物色之人已然尋到了。」

  王憲側身相讓,開口道:「進來說話。」

  少年走進院內,立在石桌一旁,舉止規規矩矩,並不四處張望。

  他開口稟道:「那人姓劉名代,今年三十一歲。昔日曾在戲班混跡,學得幾分摹仿神態身段的本事,後來戲班解散流落城中,如今在外城一處布莊做著雜役幫工,偶爾搭手理帳,身形與先生頗為相近,性子怯懦,平日寡言少語。燕青哥哥暗中試探了他半月之久,覺得此人可用。他家中唯有一位老母,已然立下死契,銀錢盡數給付,他母親也安置妥當了。燕青如今正在打磨他的言行舉止,只等公子前去看上一看,若是合意,便可留下任用。」

  王憲聽罷微微頷首。尋得此人十分貼合要求,燕青這件事辦得乾淨利落。他略一思索,對少年吩咐道:「你回去轉告燕青,讓他先帶著那人繼續操練,我過幾日便過去,屆時親自查驗一番。」

  少年拱手一揖,說道:「那小人便不多逗留,燕青哥哥還等著我的回話。」

  說罷轉身出門,腳步輕快無聲,轉瞬便消失在巷口之中。

  午後下起細雨,淅淅瀝瀝,雨勢不大,將院中石板路浸潤得一片濕涼。待雨勢稍緩,王憲撐了一柄油紙傘,步出院門,朝著何府的方向緩步而去。

  孫管事望見他來,當即打開側門,並未多做問詢,只開口道:「王公子來了,主母正在後方小廳等候。」

  王憲收了油紙傘,順著廊下緩步走入,只見何宜人早已立在小廳門口相候,手中捧著一杯熱茶,見他走近,便將茶盞遞了過來,柔聲問道:「路上可淋著雨了?」

  王憲答道:「不曾淋到,雨勢並不大。」

  何宜人引著他走入屋內,隨手掩上房門,又輕輕拂去他肩頭幾處淺淺的濕痕。她舉止從容,神色自然,竟好似尋常妻子等候歸家夫君一般。王憲伸手握住她的手,二人一同在燈下落座。她並未追問他這幾日去往何處、見過何人,只是側過身子,輕輕靠在他肩頭,低聲說道:「這兩日你諸事繁忙,我便吩咐下人,不曾前去打擾你。」

  王憲低低應了一聲,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她柔順地依偎過來,呼吸漸漸急促,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襟,仿佛生怕他轉瞬便要離去。

  窗外雨聲漸漸稠密,打在槐樹葉片之上,沙沙之聲連綿不絕。

  一番溫存過後,何宜人側臥在他身側,靜靜歇了片刻,方才輕聲開口:「日後你若遠行,切莫忘記此處還有一個盼著你的人。」

  王憲緩緩應道:「斷然不會相忘。」

  她便不再多問,只將臉龐埋在他的肩窩之中,聲音悶悶的,已然帶上幾分倦意,低聲道:「那就好。」

  窗外雨聲漸漸停歇,廊檐滴落的水珠一聲聲落入石缸之中,滴答作響,仿若在默默計數時辰。王憲靜靜躺了片刻,待她睡得沉熟,方才緩緩抽出手臂,輕手起身穿戴衣衫,由後門悄悄離去,一路返回甜水街的住處。

  夜雨洗遍長街,四處潔淨無塵,青石板路面映著淡淡的微光,街巷兩側的燈籠大半都已熄了燈火,夜色愈發清寂。

  王憲推門入屋,點亮油燈,在案前默然坐了許久,將這幾日的種種事端逐一梳理。

  高俅已然拜會過,李師師那邊也已見過面,燕青代為尋訪的替身也有了著落,何宜人這邊更是安穩無虞。一樁樁事都有條不紊,順著心意慢慢鋪開。

  想起龐秋霞提及的沈遼,自己派出去探查的人也傳回消息:那批藥材貨箱裡藏著私物,既有打造軍械配件的熟銅原料,還暗中夾帶了不少鍛造刃口的精鐵坯料。

  王憲指尖輕輕叩擊桌案,心中暗自思忖,熟銅質地輕便,不易鏽蝕,最宜江南潮濕之地。看來方臘一方已然在暗中囤積軍械物料了。

  他吹熄油燈,在一片黑暗之中臥下身來。窗外檐角尚有殘雨滴落,滴答之聲連綿不絕,仿佛正為東京城的漫漫長夜輕輕打著節拍。

  高衙內臥在太尉府的床榻之上,亦是輾轉難眠。他將今夜諸事從頭至尾細細回想:何宜人那邊的糾葛已然了結,王憲進出太尉府來去從容,連李師師也順利見上了一面。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心緒紛亂難以入睡,腦海里反反覆覆盤旋著這些片段,思來想去,竟恍惚覺得自己也跟著一同做成了這些事。

  他在黑暗之中翻了個身,唇角悄悄浮起一絲笑意。他暗自琢磨明日又能給王憲尋些什麼事做?京城之內還有何處他未曾去過,還有哪位佳人他未曾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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