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酒送高府初垂餌 人約樊樓再續杯
汴梁城朔風掠郭，滿城寒霧籠著鱗次萬戶。
王憲在東京落腳已有一段時日，城中大致情形心中已然有數，便不再忙於四處應酬交際，只帶著史進穿街走巷，認道路、識門戶、記時辰。他數次遠遠觀望太尉府外圍，將高衙內的樣貌身形，連同兩名貼身伴當的眉眼模樣，全都辨記得一清二楚。
之後便不再親自蹲點，只命史進每日午後去府衙對街茶攤坐著，遠遠監視府門動向。
史進連守數日，摸清了高衙內的行蹤：此人時常午後步行出府，不帶轎馬，只領兩個伴當直奔樊樓，進二樓內側包房獨飲半個時辰，隔三兩日才來一次。
這日午後，史進見高衙內出府往樊樓行去，立刻結清茶錢，抄近路繞到樊樓後巷，朝二樓窗口悄悄打了個暗號，之後隱身退走。
王憲正坐於二樓臨窗座頭，案上溫酒置餚，神色悠然。瞥見史進的暗號，便飲盡殘酒，喚小二重整席面。他伸手自懷中取出一隻紅泥封口的白瓷酒瓶，這正是梁山新釀的高度白酒，眼下尚未流傳至東京。此酒平日裡對外只說是隨身私藏，實則一直存放在丹田芥子玄倉之中。
王憲啟去紅泥封泥，緩緩傾酒入杯。酒液清冽澄澈，杯口裊裊騰起一縷白汽，醇厚酒香順著穿堂過廊的微風四下漫溢。他端杯至唇邊並未飲下，只略略一嗅，靜待來人。
高衙內悶坐包房之內，心中郁躁難平。忽聞門外飄來一股從未聞過的異香，遠非城中尋常市酒可比，香氣清勁醇厚，勾得他喉頭微動。他推開房門循香望去，目光徑直落在窗邊端坐的白衣王憲身上。
此人身長八尺有餘，骨相軒昂，氣度悠然。午後斜陽自窗欞斜斜照入，在他側臉勾出一道明晰輪廓。高衙內望之便心生彆扭，莫名一陣氣悶，只覺此人丰神俊朗，反倒襯得自己愈發不堪，本能便想轉身退回房內。奈何酒香縈繞不散，饞意壓過了厭憎，他躊躇片刻，終究邁步走了過去，在王憲對面落座，語氣生硬：「你杯中所飲是何酒？」
王憲抬眸拱手一禮：「不過是新釀的粗酒罷了，不想衙內竟留意到了。」
高衙內並不搭話，目光死死盯住那隻白瓷瓶：「斟一杯與我嘗嘗。」
王憲取過一隻空杯，淺淺斟了三分之一。高衙內本就對此人頗有厭意，見杯中酒少，更是心頭不快。可那酒香實在勾人，便湊到杯口嗅了嗅，強壓心頭煩躁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一股暖意自咽喉直貫胸腹，竟驅散了他身上淤積的陰冷隱痛。他又慢慢飲了一口，放下酒杯長長舒了口氣，沉默半晌，才從齒間擠出兩個字：「好酒。」
他將酒杯推回：「再滿上。」王憲依言斟滿。這回他飲得緩慢，摩挲著杯沿問道：「此酒出自哪家酒坊？」
王憲答道「自家閒時釀製，尚未對外售賣。」
高衙內打量他半晌，又問：「你以何營生度日？」
王憲答道「並無固定營生，祖上留有薄產，鋪面生意盡交下人打理，衣食無憂便足矣。我素來喜愛四處遊歷，哪裡合心意便多停留幾日，若是覺得乏味無趣，便即刻動身離去。
高衙內聽著，又飲一杯，胸腹間暖意漸生，躁鬱稍解，初見此人那股莫名的厭煩依舊盤踞心底。他手指輕叩桌案：「這瓶酒，你開個價錢，我買下了。」
「不賣。」王憲語氣平淡無波，「此酒本非沽賣之物，還望衙內莫要相強。」
高衙內眉頭微蹙，便要動怒發作，只是方才受過對方幾杯贈酒，唇齒間酒香尚在，一腔怒火竟生生壓了下去。
只見王憲隨手拿起案上那隻白瓷酒瓶。瓶中佳釀尚存大半，酒香依舊馥郁不散。他抬手，徑直將酒瓶遞向高衙內，神色從容平淡：「既然衙內喜愛，這餘下的酒，今日便盡數送你。日後亦還會奉送衙內些許。價錢之說不必再提。」
高衙內聞言深深看了王憲兩三息，悶哼一聲站起身，握著半瓶殘酒便道：「改日我使人向你取酒。」
走出數步，又不由自主回頭望了一眼王憲，目光之中添了幾分自己也道不明的意味，方才皺眉離去。
次日清晨，王憲令史進從甜水街宅中搬來一壇新釀高度烈酒，以青布裹住壇口，悄悄送至太尉府後門。門房把酒送入院中時，高衙內正倚柱獨坐飲茶，神色陰鬱。待封泥拆開，熟悉醇香撲面而來，他俯身輕嗅，眉間郁色消散大半。隨即取碗舀出半碗，慢酌細品，閉目倚柱間，長長吐出一腔鬱氣。
待到午後，他悄悄出了府，開口詢問身邊伴當：「那人住處，可已查清？」
伴當躬身應是，隨即在前引路，一行人尋至甜水街宅院門前。
高衙內在門外佇立許久，方令伴當叩門詢問。宅中僕役回話，言王先生外出閒遊，入夜方歸。高衙內眉頭緊鎖，靜立片刻轉身離去，走出去數步，又忍不住回頭望向那扇宅門，方才移步走遠。
王憲彼時正坐在斜對街的茶棚之中，隔著半條街巷，把這一幕盡收眼底。他付了茶資，緩緩迴轉宅院。傍晚，僕役遞上一張名帖，帖上只有九個字：明日午後，樊樓舊座，落款是一個潦草的「高」字。
王憲看過帖子，既不曾寫帖回復，也沒有托人捎帶口信。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第二日午後，王憲比約定時辰先一步抵達樊樓，依舊選了臨窗舊座，喚小二溫了樓中上等好酒，自斟自飲等候。
高衙內到得比往日遲了些許，面色淡淡，落座後第一眼便望向案上酒壺——乃是樊樓本店器皿，並非那日的白瓷酒瓶，他眉梢微微一挑，卻並未開口質問。王憲為他斟上一杯，他舉杯飲下，下意識蹙了蹙眉，終究不曾言語，沉默片刻率先開口：「昨日我遣人前去拜訪，你卻不在宅中。」
王憲回道「昨日外出閒逛，歸宅後方才見到衙內名帖。」
高衙內點點頭，又飲了一口杯中樓酒，漸漸適應了這尋常滋味，放下酒杯忽然問道：「你千里迢迢來東京，究竟意欲何為？」
「不過是入京看一看光景罷了。帝都匯聚四方人物，也好開開眼界。」王憲端著酒杯，語氣閒散隨意。
高衙內眉頭一挑，開口追問：「僅僅只為看熱鬧？」
王憲淡然一笑。「不然還能有別的緣故？我既無意求取科考功名，也厭煩經商的繁瑣事務。手頭薄產足以度日，並無非要完成的俗務。」
高衙內默然良久，望著杯中酒液低聲道：「似你這般行事的人，倒是罕見。」
「似我這般遊蕩之人原也不少。那些在酒樓閒坐、遛鳥聽曲的富家子弟，皆是如此。只是我無家室拖累，比他們走得更遠一些罷了。」王憲輕輕轉動酒杯，從容應答。
高衙內端杯正要開口，話到嘴邊又頓住，擺了擺手：「往日之事，不提也罷。」
王憲放下酒杯，語氣平和淡然：「衙內不必諱言。旁人只議論你行事無拘，可旁人若是身在你的門第，手握這般權勢家底，多半也會活成這般。世人多憑表象評斷，卻少有人知曉人身處境，往往身不由己。」
高衙內舉杯的手驟然頓住，凝望著王憲良久，喉頭微微滾動，低聲問道：「你怎會懂這些？」
「我不過順著情理推測而已。」王憲神色平淡，緩緩作答。
樊樓大堂的喧囂隔著迴廊隱隱傳來，二人這一桌卻安靜異常，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高衙內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放杯的動作輕了幾分，淡淡開口：「你說話倒是不讓人厭煩。」
酒過兩巡，高衙內又問：「你打算在東京逗留多久？」
王憲淡淡一笑：「全看心境如何。若覺著此間有趣，便多盤桓幾日；若是覺得無趣，隨時便可動身離去。」
高衙內輕輕應了一聲，緩緩開口：「東京這座城池，終究還是頗有意味的。」說罷便起身告辭。他走出幾步，腳步微微一頓，最終還是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樊樓。
王憲飲盡杯底殘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緩緩穿上。史進自角落暗處走出，低聲問道：「公子，衙內那句『東京頗有意味』，是何用意？」
王憲繫著衣帶緩步下樓，緩緩說道：「他是怕我一旦離開，他又變回孤身一人。倒算不上把我當做至交好友，只是難得遇上一個平和之人，不願這份難得的閒談就此斷絕。」
二人步出樊樓，暮色沉沉沿街漫行，街邊燈籠次第亮起。行至甜水街南巷口，忽見一盞油燈之下，一名青衫女子被兩名巡檢攔在牆根之處，肩上挎著一隻青布包袱。左側巡檢伸手便要去扯包袱，女子身形一側輕巧避開。右側巡檢冷笑一聲：「查驗路引，你躲什麼？」
此女生得肌膚瑩潤，眉目含情，身段窈窕，顧盼之間自帶一股嫵媚驕矜之氣，神采灼灼，絕非尋常市井女子可比。
王憲腳步一停，打量片刻，便看出此女身手利落，絕非尋常市井民女。他裝作路過閒人，緩步上前開口搭話：「這位姑娘乃是與我一路同行，方才走散了，不知官差為何攔阻？」
兩名巡檢轉頭打量王憲，見他衣著體面，氣度沉穩，左側巡檢上下掃視一圈：「你認得她？」
「確是舊識，她初次來汴京投奔親戚。」王憲自懷中取出一份蓋著縣衙印鑑的文書遞過去，「在下姓王，新近搬入甜水街居住，戶籍已在縣衙備案。官差若是不信，可隨我回宅核對底冊。」
巡檢草草掃過文書，又瞥了一眼靠牆而立、一言不發的女子，將文書交還王憲，不耐煩地揮手：「既然相識，便速速領走，莫要在此巷口逗留。」
王憲微微拱手，側身示意女子隨他離開。女子跟他拐過巷口僻靜處，方才快步追上：「公子方才那份文書，是真是假？」
「乃是縣衙正經備案的真文書。」
「公子為何出手相助？」
「不過恰好路過，隨口解圍而已。」
女子側眸凝視他：「公子莫非認得我的來歷？」
王憲駐足回身，靜靜看著她：「我雖不識你面容，卻能猜出你自何處而來。」
女子右手悄然按向腰間兵刃，神色驟然一緊。
女子按在腰間的手僵住，既未拔刀，也不曾鬆開。
「此地人多眼雜，不便多言。明日午後可來尋我，甜水街第三戶宅院，黑漆院門便是我的住處。不願前來也悉聽尊便。」言罷王憲轉身離去。
女子立在巷中，望著他的背影隱入夜色，久久不曾移動，半晌才緩緩收回按在腰間的手，另尋路徑離去。
夜色寒涼，街巷之間巡城兵丁提著燈籠往來穿梭，靴聲踏過石板，聲聲悠遠。二人順著長街緩步回宅，一路默然。
走至半途，史進終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壓低聲音問道：「公子，方才那女子，當真是方臘那邊的人？我日日在東京街頭走動，見過南北無數行人，竟半點都沒瞧出異樣，公子是如何一眼看破的？」
王憲步履從容，望著前路明暗燈火，緩緩開口：「此女是江南過來的。南北水土不一樣，人的神態步態自有分別，南方人行路腳步輕，神色也多內斂，和北方之人大不相同。江南地氣溫潤，那邊的人膚色細膩。再者她包袱打的活結，乃是江南水鄉特有的系法，汴梁城裡少見這般打結的。」
「你方才也看見，她身手頗高，遇上巡檢盤查，明明有能力掙脫，卻一味隱忍退讓，不願當眾動手惹出事端，生怕行跡敗露。尋常江南百姓來京謀生，何用如此藏頭露尾？既是江南來的，又身負武藝刻意隱匿，多半便是方臘派來的人。於細微處辨真偽，多留心觀察，往後你也能看得出來。」
史進聞言心中恍然，默默點頭，將這番識人訣竅牢牢記在心底，暗下決心往后街頭行走，定要多留意這般細微細節。
沉默行走數步，他心底仍存著一樁顧慮，再度輕聲開口：「公子，那咱們與方臘勢力，如今算是敵，還是算友？」
王憲淡淡一笑，語氣沉穩通透：「眼下非敵亦非友。方臘在江南聲勢日隆，漸成割據之勢，朝廷日後必定會對其用兵，只是時日未定、遠近不知。時局紛亂，我們不必主動去攀附，亦不可無端結怨，只靜靜旁觀便是。」
他側眸看向史進，繼續道：「我們只需辨明她的來歷，查清這群江南人來汴京的圖謀，知曉他們所求。把這些記在心中，便是往後的憑據，靜觀時局，見機行事便是。」
史進徹底釋懷，再無疑問，鄭重頷首，緊隨王憲身後，穩步朝著宅院走去。
回到宅中，王憲倚在床頭閉目沉思。心中暗自掂量，不知那江南女子明日會不會如約登門。此人自江南潛入汴京，身上定然帶著隱秘差事，倒要看她意欲何為。
他將近日史進在城中茶樓酒肆聽來的各類流言在心中過了一遍，將高衙內一干人事盡皆記在心上，只是時機未至，暫且擱下。
窗外夜風漸厲，檐下竹簾被吹得輕輕作響。
王憲在東京落腳已有一段時日，城中大致情形心中已然有數，便不再忙於四處應酬交際，只帶著史進穿街走巷，認道路、識門戶、記時辰。他數次遠遠觀望太尉府外圍，將高衙內的樣貌身形，連同兩名貼身伴當的眉眼模樣，全都辨記得一清二楚。
之後便不再親自蹲點，只命史進每日午後去府衙對街茶攤坐著，遠遠監視府門動向。
史進連守數日，摸清了高衙內的行蹤：此人時常午後步行出府，不帶轎馬，只領兩個伴當直奔樊樓，進二樓內側包房獨飲半個時辰，隔三兩日才來一次。
這日午後，史進見高衙內出府往樊樓行去，立刻結清茶錢，抄近路繞到樊樓後巷，朝二樓窗口悄悄打了個暗號，之後隱身退走。
王憲正坐於二樓臨窗座頭，案上溫酒置餚，神色悠然。瞥見史進的暗號，便飲盡殘酒，喚小二重整席面。他伸手自懷中取出一隻紅泥封口的白瓷酒瓶，這正是梁山新釀的高度白酒，眼下尚未流傳至東京。此酒平日裡對外只說是隨身私藏，實則一直存放在丹田芥子玄倉之中。
王憲啟去紅泥封泥，緩緩傾酒入杯。酒液清冽澄澈，杯口裊裊騰起一縷白汽，醇厚酒香順著穿堂過廊的微風四下漫溢。他端杯至唇邊並未飲下，只略略一嗅，靜待來人。
高衙內悶坐包房之內，心中郁躁難平。忽聞門外飄來一股從未聞過的異香，遠非城中尋常市酒可比，香氣清勁醇厚，勾得他喉頭微動。他推開房門循香望去，目光徑直落在窗邊端坐的白衣王憲身上。
此人身長八尺有餘，骨相軒昂，氣度悠然。午後斜陽自窗欞斜斜照入，在他側臉勾出一道明晰輪廓。高衙內望之便心生彆扭，莫名一陣氣悶，只覺此人丰神俊朗，反倒襯得自己愈發不堪，本能便想轉身退回房內。奈何酒香縈繞不散，饞意壓過了厭憎，他躊躇片刻，終究邁步走了過去，在王憲對面落座，語氣生硬：「你杯中所飲是何酒？」
王憲抬眸拱手一禮：「不過是新釀的粗酒罷了，不想衙內竟留意到了。」
高衙內並不搭話，目光死死盯住那隻白瓷瓶：「斟一杯與我嘗嘗。」
王憲取過一隻空杯，淺淺斟了三分之一。高衙內本就對此人頗有厭意，見杯中酒少，更是心頭不快。可那酒香實在勾人，便湊到杯口嗅了嗅，強壓心頭煩躁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一股暖意自咽喉直貫胸腹，竟驅散了他身上淤積的陰冷隱痛。他又慢慢飲了一口，放下酒杯長長舒了口氣，沉默半晌，才從齒間擠出兩個字：「好酒。」
他將酒杯推回：「再滿上。」王憲依言斟滿。這回他飲得緩慢，摩挲著杯沿問道：「此酒出自哪家酒坊？」
王憲答道「自家閒時釀製，尚未對外售賣。」
高衙內打量他半晌，又問：「你以何營生度日？」
王憲答道「並無固定營生，祖上留有薄產，鋪面生意盡交下人打理，衣食無憂便足矣。我素來喜愛四處遊歷，哪裡合心意便多停留幾日，若是覺得乏味無趣，便即刻動身離去。
高衙內聽著，又飲一杯，胸腹間暖意漸生，躁鬱稍解，初見此人那股莫名的厭煩依舊盤踞心底。他手指輕叩桌案：「這瓶酒，你開個價錢，我買下了。」
「不賣。」王憲語氣平淡無波，「此酒本非沽賣之物，還望衙內莫要相強。」
高衙內眉頭微蹙，便要動怒發作，只是方才受過對方幾杯贈酒，唇齒間酒香尚在，一腔怒火竟生生壓了下去。
只見王憲隨手拿起案上那隻白瓷酒瓶。瓶中佳釀尚存大半，酒香依舊馥郁不散。他抬手，徑直將酒瓶遞向高衙內，神色從容平淡：「既然衙內喜愛，這餘下的酒，今日便盡數送你。日後亦還會奉送衙內些許。價錢之說不必再提。」
高衙內聞言深深看了王憲兩三息，悶哼一聲站起身，握著半瓶殘酒便道：「改日我使人向你取酒。」
走出數步，又不由自主回頭望了一眼王憲，目光之中添了幾分自己也道不明的意味，方才皺眉離去。
次日清晨，王憲令史進從甜水街宅中搬來一壇新釀高度烈酒，以青布裹住壇口，悄悄送至太尉府後門。門房把酒送入院中時，高衙內正倚柱獨坐飲茶，神色陰鬱。待封泥拆開，熟悉醇香撲面而來，他俯身輕嗅，眉間郁色消散大半。隨即取碗舀出半碗，慢酌細品，閉目倚柱間，長長吐出一腔鬱氣。
待到午後，他悄悄出了府，開口詢問身邊伴當：「那人住處，可已查清？」
伴當躬身應是，隨即在前引路，一行人尋至甜水街宅院門前。
高衙內在門外佇立許久，方令伴當叩門詢問。宅中僕役回話，言王先生外出閒遊，入夜方歸。高衙內眉頭緊鎖，靜立片刻轉身離去，走出去數步，又忍不住回頭望向那扇宅門，方才移步走遠。
王憲彼時正坐在斜對街的茶棚之中，隔著半條街巷，把這一幕盡收眼底。他付了茶資，緩緩迴轉宅院。傍晚，僕役遞上一張名帖，帖上只有九個字：明日午後，樊樓舊座，落款是一個潦草的「高」字。
王憲看過帖子，既不曾寫帖回復，也沒有托人捎帶口信。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第二日午後，王憲比約定時辰先一步抵達樊樓，依舊選了臨窗舊座，喚小二溫了樓中上等好酒，自斟自飲等候。
高衙內到得比往日遲了些許，面色淡淡，落座後第一眼便望向案上酒壺——乃是樊樓本店器皿，並非那日的白瓷酒瓶，他眉梢微微一挑，卻並未開口質問。王憲為他斟上一杯，他舉杯飲下，下意識蹙了蹙眉，終究不曾言語，沉默片刻率先開口：「昨日我遣人前去拜訪，你卻不在宅中。」
王憲回道「昨日外出閒逛，歸宅後方才見到衙內名帖。」
高衙內點點頭，又飲了一口杯中樓酒，漸漸適應了這尋常滋味，放下酒杯忽然問道：「你千里迢迢來東京，究竟意欲何為？」
「不過是入京看一看光景罷了。帝都匯聚四方人物，也好開開眼界。」王憲端著酒杯，語氣閒散隨意。
高衙內眉頭一挑，開口追問：「僅僅只為看熱鬧？」
王憲淡然一笑。「不然還能有別的緣故？我既無意求取科考功名，也厭煩經商的繁瑣事務。手頭薄產足以度日，並無非要完成的俗務。」
高衙內默然良久，望著杯中酒液低聲道：「似你這般行事的人，倒是罕見。」
「似我這般遊蕩之人原也不少。那些在酒樓閒坐、遛鳥聽曲的富家子弟，皆是如此。只是我無家室拖累，比他們走得更遠一些罷了。」王憲輕輕轉動酒杯，從容應答。
高衙內端杯正要開口，話到嘴邊又頓住，擺了擺手：「往日之事，不提也罷。」
王憲放下酒杯，語氣平和淡然：「衙內不必諱言。旁人只議論你行事無拘，可旁人若是身在你的門第，手握這般權勢家底，多半也會活成這般。世人多憑表象評斷，卻少有人知曉人身處境，往往身不由己。」
高衙內舉杯的手驟然頓住，凝望著王憲良久，喉頭微微滾動，低聲問道：「你怎會懂這些？」
「我不過順著情理推測而已。」王憲神色平淡，緩緩作答。
樊樓大堂的喧囂隔著迴廊隱隱傳來，二人這一桌卻安靜異常，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高衙內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放杯的動作輕了幾分，淡淡開口：「你說話倒是不讓人厭煩。」
酒過兩巡，高衙內又問：「你打算在東京逗留多久？」
王憲淡淡一笑：「全看心境如何。若覺著此間有趣，便多盤桓幾日；若是覺得無趣，隨時便可動身離去。」
高衙內輕輕應了一聲，緩緩開口：「東京這座城池，終究還是頗有意味的。」說罷便起身告辭。他走出幾步，腳步微微一頓，最終還是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樊樓。
王憲飲盡杯底殘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緩緩穿上。史進自角落暗處走出，低聲問道：「公子，衙內那句『東京頗有意味』，是何用意？」
王憲繫著衣帶緩步下樓，緩緩說道：「他是怕我一旦離開，他又變回孤身一人。倒算不上把我當做至交好友，只是難得遇上一個平和之人，不願這份難得的閒談就此斷絕。」
二人步出樊樓，暮色沉沉沿街漫行，街邊燈籠次第亮起。行至甜水街南巷口，忽見一盞油燈之下，一名青衫女子被兩名巡檢攔在牆根之處，肩上挎著一隻青布包袱。左側巡檢伸手便要去扯包袱，女子身形一側輕巧避開。右側巡檢冷笑一聲：「查驗路引，你躲什麼？」
此女生得肌膚瑩潤，眉目含情，身段窈窕，顧盼之間自帶一股嫵媚驕矜之氣，神采灼灼，絕非尋常市井女子可比。
王憲腳步一停，打量片刻，便看出此女身手利落，絕非尋常市井民女。他裝作路過閒人，緩步上前開口搭話：「這位姑娘乃是與我一路同行，方才走散了，不知官差為何攔阻？」
兩名巡檢轉頭打量王憲，見他衣著體面，氣度沉穩，左側巡檢上下掃視一圈：「你認得她？」
「確是舊識，她初次來汴京投奔親戚。」王憲自懷中取出一份蓋著縣衙印鑑的文書遞過去，「在下姓王，新近搬入甜水街居住，戶籍已在縣衙備案。官差若是不信，可隨我回宅核對底冊。」
巡檢草草掃過文書，又瞥了一眼靠牆而立、一言不發的女子，將文書交還王憲，不耐煩地揮手：「既然相識，便速速領走，莫要在此巷口逗留。」
王憲微微拱手，側身示意女子隨他離開。女子跟他拐過巷口僻靜處，方才快步追上：「公子方才那份文書，是真是假？」
「乃是縣衙正經備案的真文書。」
「公子為何出手相助？」
「不過恰好路過，隨口解圍而已。」
女子側眸凝視他：「公子莫非認得我的來歷？」
王憲駐足回身，靜靜看著她：「我雖不識你面容，卻能猜出你自何處而來。」
女子右手悄然按向腰間兵刃，神色驟然一緊。
女子按在腰間的手僵住，既未拔刀，也不曾鬆開。
「此地人多眼雜，不便多言。明日午後可來尋我，甜水街第三戶宅院，黑漆院門便是我的住處。不願前來也悉聽尊便。」言罷王憲轉身離去。
女子立在巷中，望著他的背影隱入夜色，久久不曾移動，半晌才緩緩收回按在腰間的手，另尋路徑離去。
夜色寒涼，街巷之間巡城兵丁提著燈籠往來穿梭，靴聲踏過石板，聲聲悠遠。二人順著長街緩步回宅，一路默然。
走至半途，史進終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壓低聲音問道：「公子，方才那女子，當真是方臘那邊的人？我日日在東京街頭走動，見過南北無數行人，竟半點都沒瞧出異樣，公子是如何一眼看破的？」
王憲步履從容，望著前路明暗燈火，緩緩開口：「此女是江南過來的。南北水土不一樣，人的神態步態自有分別，南方人行路腳步輕，神色也多內斂，和北方之人大不相同。江南地氣溫潤，那邊的人膚色細膩。再者她包袱打的活結，乃是江南水鄉特有的系法，汴梁城裡少見這般打結的。」
「你方才也看見，她身手頗高，遇上巡檢盤查，明明有能力掙脫，卻一味隱忍退讓，不願當眾動手惹出事端，生怕行跡敗露。尋常江南百姓來京謀生，何用如此藏頭露尾？既是江南來的，又身負武藝刻意隱匿，多半便是方臘派來的人。於細微處辨真偽，多留心觀察，往後你也能看得出來。」
史進聞言心中恍然，默默點頭，將這番識人訣竅牢牢記在心底，暗下決心往后街頭行走，定要多留意這般細微細節。
沉默行走數步，他心底仍存著一樁顧慮，再度輕聲開口：「公子，那咱們與方臘勢力，如今算是敵，還是算友？」
王憲淡淡一笑，語氣沉穩通透：「眼下非敵亦非友。方臘在江南聲勢日隆，漸成割據之勢，朝廷日後必定會對其用兵，只是時日未定、遠近不知。時局紛亂，我們不必主動去攀附，亦不可無端結怨，只靜靜旁觀便是。」
他側眸看向史進，繼續道：「我們只需辨明她的來歷，查清這群江南人來汴京的圖謀，知曉他們所求。把這些記在心中，便是往後的憑據，靜觀時局，見機行事便是。」
史進徹底釋懷，再無疑問，鄭重頷首，緊隨王憲身後，穩步朝著宅院走去。
回到宅中，王憲倚在床頭閉目沉思。心中暗自掂量，不知那江南女子明日會不會如約登門。此人自江南潛入汴京，身上定然帶著隱秘差事，倒要看她意欲何為。
他將近日史進在城中茶樓酒肆聽來的各類流言在心中過了一遍，將高衙內一干人事盡皆記在心上，只是時機未至，暫且擱下。
窗外夜風漸厲，檐下竹簾被吹得輕輕作響。